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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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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很好,择日不如撞日。”姬明笙击轻一掌,问身边茜红,“就近的吉日是哪天?”
茜红回道:“三日后,便是大吉之日,宜婚丧嫁娶,百无禁忌。
“三日啊?尽够了。”姬明笙兴致极佳,笑着道,“可大宴宾客,亲朋邻舍、故知新交、同窗同僚,都得请来吃一杯驸马的喜酒。”
侯夫人急得语无伦次:“公主三思,这使不得。”
“没什么使不得的。”姬明笙弯腰拭去罗织娘腮边的泪水,“驸马的爱妾,我亦喜爱,应当庆贺一番。”
侯夫人又慌忙道:“侯爷还在外头未归,家中办不得喜事。”
姬明笙越发笑了起来:“夫人,区区纳妾之事,莫非也得侯爷在场?”复又沉声恼道,“夫人这是要欺辱于我吗?”她嫁入侯府之后,鲜少怒形于色,这一板脸,众人心里都有点打怵。
侯夫人更是因为自己一言出错,乱了手脚,道:“我决无此意,实是一时错谬。”
沐老夫人跟着兜场:“你这无知蠢妇,快快闭了嘴,与侯爷有甚个干系,你有了儿媳,上了年纪,糊涂了。”哪家纳妾,还得家中长辈大人俱在的?又不是娶妇。好些人家,一抬小轿进门,自个院中摆桌酒,那都已经是厚道。
侯夫人已方寸大乱,哪里管得婆婆的斥骂,绞了脑汁道:“公主,事关安辰,安辰与公主夫妻情深,哪里会愿意纳妾,他又在馆鹿哪得,面都见不着,如何能越过他摆酒的。”
“驸马怎会不愿意?”姬明笙道,“绣帕传相思,情意俩心知。退万步讲,罗小娘子不嫁驸马,无有立足之地,唯有死路一条。驸马良善,又有侠义仁心,路遇卖身女尚能拔刀相助,结仇国公府,哪里能让受他连累的柔弱佳人花落随水去?夫人,这九洲四海,无论贵贱,皆沐煌煌天恩,都是我姬家的子民,焉能漠视人命生死。纳罗小娘子进府,既救她一命,又全了驸马的心愿,俩好之事,夫人焉能拒绝。”
侯夫人差点骂出声来,好在哪?罗氏女什么玩意?还不如被老夫人强许掉伎子燕云还呢,先与儿子有私,再许侄儿沐安时,今再入安辰后院,这般荒唐事,侯府的人以后就别出门了。
诚然,此事是沐安辰捅的篓子,可罗氏女莫非无过错,寡廉鲜耻,无半点矜持,无丝毫妇德,寻常女子遇罗氏女境地,自个一条绳就把自己勒死了。
侯夫人腹内火烧,如浇滚油,偏她骂不出来。娶个公主儿媳就这点不好,纵能为门楣添彩增光、荣宠可夸,可公主身份贵重、不敢轻慢,寻常新嫁妇,进门后低声下气服侍姑婆,那是半点不敢造次,公主能吗?哪个敢让她布菜倒茶、早晚请安?不在府中作威作福,那都祖宗有灵。
姬明笙还算好的,虽有些难以接近、目下无尘,却是出手大方,等闲说话言话也亲切。
侯夫人都快忘了原来公主也有金刚面,噎起来人更是厉害得让人吞不下也吐不出来。如沐二之流,满嘴胡言,再惹人生气,也不过无赖子的无能狂吠,公主轻轻缓缓道来,她却是毛骨悚然,听她说话,自己不像身在家中祠堂,反倒似在皇宫内院,坐着难安,跪着才舒坦。
“只求公主多多思量,夫妻本同荣共辱,安辰蠢钝,着了这贪妄女子的小道,他受人耻笑不打紧,多少牵连到公主。”侯夫人细声泪道。
姬明笙笑道:“倒也未必。 ”
这下连沐老夫人都开始犯嘀咕了:这是何意?
沐三也嘀咕:自己这个公主侄媳说话怎么也跟皇帝似得,十分心神,得分出九分了去猜话中何意。再转念一想:呜呼,自己官小,哪能跟皇帝姬景元说话。看来,还是自己多虑了。
沐二才不管这些,他就怕姬明笙反复,不搭理他的事。他算是看明白了:别看姬明笙高雅华贵,骨子里头却有些祖风,亏是半点不肯吃,翻起脸有如吃饭喝水。
姬明笙一个回头就瞥见沐二冲着自己挤眉弄眼,她一来好奇沐二说的“要事”,二来也不介意多添一把火,与沐老夫人道:“纳妾之事不必再议,我这个妻子,大可替驸马做这个主。不过,老夫人,二叔公求去,不如成全于他?”
沐老夫人眼角一抖,难得强硬道:“公主,家中万般琐事,老身都能依了你,可这父母在不分家,是祖训,老身还活着哩,他闹着要到外头过活,侯府哪还有名声?”
“二叔公一日一日这般闹腾,外人莫非就不知吗?”姬明笙戏谑地看眼捂着脑袋傻呆呆的沐安时,“再者,驸马行错事在前,再让他们堂兄弟同门进出,我看大不妥,我心中也不喜欢,驸马后院的人,岂容窥伺肖想?”
沐安时满是血的脸上,又添一分红,辩道:“公主,安时不是这等小……嗷……”话没完,痛叫而止。
沐二恶狠狠地收回无影脚:“你闭嘴,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跟公主呛声,此地哪有你说话的份?”
沐安时瘫在地上跟块抹布似得,敢怒不敢言,恨恨地捶了下地,干脆再不言语,当他的抹布去了。
姬明笙暗暗摇了下头,沐二生来就是给沐府添堵的,沐安时生来是跟沐二添堵的。
沐老夫人拿拐杖用力拄着地,大为后悔年轻时对二子疏于管教,不能怨她偏心,比之大儿的聪明伶俐、进退有度,上房揭瓦刨祖宗的二子,实不能让她抱以厚望。万不能让这混账独过,去了外头,一分不好他都能嚷成十分,外人听信了这混账的话,还以为他兄长不能容人,承了父亲的爵位还要把亲生弟弟赶出家门。
“公主,这事实在不妥。”
姬明笙让茜红青黛搀着沐老夫人坐下,到底有寿数了,气出好歹跌上一跤,可是大不好:“二叔公这脾性,万一他不管不顾,拉了家伙什带着妻小去别院它居,与分家也没甚不同。”
沐二眼睛一亮:妙啊。
沐老夫人一抖擞,别说,这事沐二干得出来,嘴上道:“他私自出去住,老身就一头碰死,他要敢逼死亲娘,只管搬家什。”老太太有些凄楚地握住姬明笙的手,“公主,什么事都能依了公主,只这事不能。他要搬出去,老身身过才行,老身两眼闭后,万事无尤。”
姬明笙反握着沐老夫人的手,轻拍了几下,道:“老夫人不必这般不舍,心中愧疚,多公些家给二叔公便是。就道分居不分家,偏院分水不佳,大不宜居,看,安时可就是为此屡遭灾厄。”
沐老夫人眼一酸,想道:我哪是舍不得他,我巴不得没生过他。
“对对对。”沐二一迭声道,踢踢地上的沐安时,“不知哪里冲撞,命将休矣,再在府里头住着,几时就被冲撞死了。母亲忍心孙子丢了命?”心里暗喜:你说我逼死亲娘,我就说你逼死亲孙。你要脸,你就先输,我不要脸,我就后赢。
沐老夫人泪下,她算看明白了,公主因着孙儿做下的事,有意折腾自家,偏自己的混账儿子子跟着裹乱。可这口气,沐家得让公主出了。
“安辰还在馆鹿关着呢。”沐老夫人万分辛酸。
“不要紧,我自去馆鹿跟楼将军要人。”姬明笙体贴万分,“纳妾缺了侯爷没甚要紧,缺了驸马到底有些不妥。”
沐老夫人心头一动,计上心来:“罗氏女这身份不妥,就说她是罗家远房表妹。二房这两年各种不顺,子孙没长进,订下儿媳又殁了,这才搬出府去独过。公主,你看这可使得?”
侯夫人攥紧手,婆母这提议,虽是下下选,却也有可使之处,就怕公主刁难。
姬明笙盯着沐老夫人,直看得沐老夫人有些发虚,这才笑着道:“随老夫人便是。”她就说老太太着实有几分可爱。脾气大,临到头又软了,恨沐二恨得牙痒,却只能由着他在府里上窜下跳;有事没事在那瞎算计,算到头,心肠又不够毒。
若她是老夫人,仗着年老辈份高,拼着得罪公主孙媳,拿了罗织娘乱棍打死,过后无论如何,沐府都还能张遮羞布。
“好好服侍老夫人。”姬明笙命令老太太的贴身婢女道。言罢,看都没看侯夫人一眼,留下茜红便要扬长而去。
侯夫人一惊之后,摇摇晃晃追了几步:“公主要去哪处,不在府中?”
姬明笙回头道:“自然去问楼将军要回驸马。”
“原……原来如此。”侯夫人提及沐安辰,心里有几分欢喜,可她身在油锅中,那点欢喜倾刻灰飞烟灭。
祠堂中的诸人,没一个敢走,各人都仿似游梦一场,魂神不能归位,看看外头,阳光灼灼,各人却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沐二倒没打寒颤,他想乐,没乐出声,太放肆不好,便装模作样跟着一抖。
茜红目送姬明笙离去,一个转身,扬首道:“府中要办喜事,婢女留此相帮,老夫人、夫人只管吩咐奴婢便是,定周全无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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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黛如意紧紧坠在姬明笙身后,问道:“公主,真去要回驸马?”
“难道还是假的不成?”姬明笙勒了一些缰绳,拍拍马头,安抚了下有些过于活泼的坐骑。
如意噘嘴:“公主何必给那罗氏女这些体面?一抬小轿进门,都便宜了她。”
青黛不满:“你快些闭嘴,公主自有打算,要你多嘴。”
“我……”如意不服气了,“我这不是嫌沐侯府做事不讲究。”还有那该死的驸马,公主下嫁于他,不知多少委屈。
姬明笙哄道:“过几日就不气了。走罢,你去前头衣铺,替驸马寻身喜服来,不问价。”
如意歪歪头,没懂,不过,她心大,想着听公主的总是没错,当即打马去衣铺买了一身华贵的衣裳装在匣中捧回来,店主大方,还赠了一支扎的绢花,被如意随手赏过门口卖果子的女娘。
“公主,看看这衣裳可使得?”如意捧着匣子,伸手要启开。
“不必,我们去馆鹿。”姬明笙抬手阻止。
“衣裳也带去?”如意傻愣。
姬明笙拧了下眉,笑着反问:“不然放哪处去?”
如意更加摸不着头脑了,只好把衣裳匣子给交仆妇捧着,自己骑着马跟在姬明笙身后苦思冥想:这到底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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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楼长危看着打开的衣裳匣,千年坚冰雕就的脸上差点裂开蛛网纹,“喜服?”匣中大红喜服绣着卷草鸳鸯,交颈相伴,缠缠绵绵。
这是要做什么?
姬明笙也呆滞着,怔怔地看着楼长危身后桌案上蔚为壮观的一桌子草编小乌龟,半天才找回言语,拿起一个在手里:“将军好兴致。”
她只道楼将军武艺超群,没想到编草编的手艺也这般高超,这乌龟编得活灵活现的,就是……数量实在是多了些,一个有趣,两个也颇为可爱,这满满一桌,实在是令人不得不疑心楼将军是不是私下没事做,就在那编乌龟。不知她阿父知不知道他心爱的将军,爱好有些异于他人?
楼长危暗扫了眼站在门口两股战战,急欲驾风溜逃的辛以:“手下胡闹戏作,让公主见笑了。”
姬明笙托着小乌龟,抬眸打量了眼楼长危,见他果然没有半分不自在,很是失望,道:“竟不是将军编的?”
“不是。”楼长危肯定道,他再如何,也不会似辛以这般百无聊赖。
姬明笙越看手中的小乌龟越是有趣,伸指点了点小乌龟的脑袋,有口无心地问一句:“将军可会草编?”
楼长危从辛以那缴了百来只小乌龟,看了老半天,别提多厌烦,实在不愿再提及草编小龟之事,只他不是随口扯谎之人,道:“少时勉强会一二样草编。”他师父有个幼子,淘气非常,抱着他的腿歪缠不让他看书练武时,他就编样草编来引他自去游戏。
姬明笙笑着将乌龟放回乌龟堆中,粗粗量了一眼,这得拿筐装。
楼长危看她好似十分喜欢,自己属下编的没用之物,巴不得处理掉,道:“公主喜爱,搬去赏玩便是。 ”
姬明笙实是忍受不住,侧头掩唇“噗嗤”一笑,道:“将军自留,怎好让它们家族离散。”少一只,这草编乌龟大军气势都要弱上一分。
楼长危全不计较,由着她在那发笑,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微一倾身,将一只从草编乌龟堆顶掉落下的小乌龟接住,再重新放了回去。这一手动作又快又轻,快如疾电霹雳,轻若微风不惊细柳。
姬明笙笑罢,敲着手中马鞭:“驸马有纳妾之喜,楼将军给我几分薄面,过三日放他家去全纳妾之礼可好?将军若是赏脸,也可过来略饮一杯薄酒。”
“纳妾?”楼长危又看了眼匣中的礼服。
“正是,沐府要办一场热闹的喜宴,总不能少了驸马为个当事人。”姬明笙道。
楼长危略一皱眉,他不但会听弦外之音,还能举一反三,犹豫了一下,终还是问道:“公主心有去意?”
青黛和如意二人迅速地对视了一眼,都有些色变惊慌。
姬明笙长睫轻颤了两下,茜红与青黛等人从小伴她长大,都不知她的心意,楼长危竟是一眼看破,收起笑意:“不可?”
“并无不可处。”楼长危并不怎么在意道。
“将军不认为此事离经叛道?”姬明笙好奇又问,禹京中又是悍妇又是河东狮的,夫死另嫁比比皆是,遇休弃的亦不少,夫家无大错,和离却是少之又少,寻常龃龉,大都忍了,皆因世间男子,不过如此,一嫁有妾侍姑婆闹心,二嫁亦有各样算计烦忧。再有迂腐人家为博贤名,不肯受女儿归家,道德先生亦要侃侃而谈,大指世风日下,无有三从四德。
她纵贵为公主,怕也少不了恨不能以身殉道的老酸儒指鼻痛骂。
楼长危是真不在意,道:“边镇妇人,一嫁二嫁都是寻常家事,再者,见惯生死事,世间许多规矩条框,都如齑粉,风吹即散。”至于蜚语流言,于他更是绕火飞萤,难以在他心尖流下痕迹。
姬明笙明眸中一丝探询:“将军可不像是对于规矩条框视而不见之人。”非但不是,反而克制龟板得很,各样礼数不越雷池丝毫,连根发丝都似严谨细致,无有一丝错漏。
楼长危轻笑一下,只不作答,另道:“公主的打算,可有告诉圣上皇后?”女儿休了女婿,姬景元八成不会在意;女儿不先行告诉他,那姬景元铁定气得跳脚。
姬明笙扬眉:“区区小事,临了再告诉阿父。”她爹一插手,事必如野马脱缰,跑得没了边,她实在不愿姬景元横插一杠,再者,她对侯府有些疑心,沐二撒泼打滚也要跟侯府划清界线,事有反常,必然有鬼。她爹不嫌事大,她却有所顾虑。
楼长危忆极姬景元的嘱托:“既如此,公主领驸马回去便是。”
“倒也没这么急。”姬明笙摇头,然后道,“三日后,吉日佳期,楼将军可愿送驸马一程,好叫他归家全礼?”
押着丈夫去纳妾,实非常人所为。然而楼长危二话不说:“末将谨遵公主嘱托”
姬明笙看着楼长危如剑般的身姿,她阿父的“名姝”,她轻易真不能看懂:“将军不觉此事荒唐?”
“确实荒唐。”楼长危道。
“但将军无有丝毫推辞。”姬明笙道。
“公主为君,君有令,末将万死不辞。”
姬明笙一怔,在这一息一瞬之间,她忽然就知晓了她阿父姬景元对楼长危的厚爱,有一人,他非是傀儡,非是木偶,他有俊俏之貌,有惊世之才,有傲然之姿,似锋刃,斩血肉刀下,似凉月,独照怜花,他杀人不眨眼,却自有缱绻……这样的人,得这样的人俯首称臣,得这样的人祭身之所有付君……
他阿父心中,有多少的得意,有多少的骄傲,有多少的愉悦,此中意味,定能令人目炫神迷,不可自拔。
姬明笙的小指轻颤一下,慢慢起身道:“将军手握万军,又掌京中兵马司,心中自有律令,若……”她想了想道,“我所令,与将军所持之令相悖,又当如何?”
楼长危反问:“公主可会无故屠民?”
无故?姬明笙细细揣摩着楼长危脸上每一处细小的表情,这般精致的眉眼里处处都是杀机血腥,她郑重道:“这天下姓姬。无故,焉可伤之?”
楼长危道:“那便无有悖逆处。 ”
姬明笙满意了,柔声道:“候楼将军复命。”
馆鹿短短几日已大不同,原先马场荒草的样子早已不见,屋前屋后校场,草木尽去,四方开阔一眼看尽,校场上的刑柱已经立好,一旁架着火盆,不分日夜点着火,似有硝烟之味随风而来,隐隐听得一个纨绔兵边给刑柱刷着桐油,边心酸哽咽:“他娘的,我自个亲手立的柱子,日后拿来挂自个,上头绳子都是我自个编的,还编得一手火燎泡……呜呜…”
青黛眼尖,看有一人推着一辆车,远远都知此人浑身不耐:“公主,那好似驸……”
“不用管他。”姬明笙自也看到了,轻嗤一声道。沐安辰自许多智,为着自己一点那点私情,将身边的人不论亲疏,算计得团团转,就是不知自己被戏弄之时,又是怎样的嘴脸。
校场那头,沐安辰立在那,疑心自己看错了,他好似看到公主,只是,若真是公主,生气也好,责骂也罢,来了总要见他。不是公主,那便是这些入了鹿鸣卫的纨绔子弟家中的女眷不放心,过来探望。
想想,到底没主意,揪了一人,问道:“你刚才可看校场那头几个娘子?”
也是巧他爹遇着巧他娘,这人偏是李桓林。李桓林嘴里叼着一块麻饼,一把夺回胳膊,嚼着饼,含含糊糊道:“驸马,你眼里只见得女娘不成,在外头看貌美小娘子,在馆鹿里滚泥车,还要瞧小娘子。哪有小娘子,这里只有土娘子,飞个满头满脸,你怕是想你的美姬美妾想得魔怔,晴天白日发起梦来。”
入鹿鸣卫的都是李桓林差不多货色,这几日来在馆鹿被折腾得命都去了半条,难得有乐子,一干人拍手、蹬脚起哄取笑,有几人更是挽手搭肩踏起歌来,合着拍子,唱着荤调子,监军过来喝斥,这才一哄而散。
沐安辰暗骂一声晦气,心头的那点邪火,烧得五脏六腑生生地疼。
这般过了三日,早起伺侯他的小兵竟没来叫醒,等他一觉醒来,天已大明,日头窗台都晒得出了盐花。沐安辰便疑又有什么手段捉弄于他,等那小兵捧着洗面水过来时,面上便没有什么好颜色。
那小兵笑嘻嘻道:“驸马,你今日可以归家了呢。”
沐安辰惊复喜,又疑道:“当真呢?”
“哪个敢骗驸马。”小兵笑道,“驸马先随意洗洗眼屎汗垢,小人再领驸马去泡泡药澡。”
沐安辰嫌他说话粗鄙,念在服侍自己一场,便道:“知书而识礼,不求写得锦绣文章,堪堪能读能写,便是当个兵,也大有裨益,在军中能得大用。”
小兵眨着眼,摸着后脑勺道:“小人识得字呢,因识字才被辛尉遣来服侍驸马,说驸马是状元郎,服侍的人也得识几个字。”
沐安辰勉强一笑,道:“竟是如此。”又道,“我急于家去,药澡便不必,你将我自己的衣裳拿来与我换上便好。”
“不好不好不好。”小兵连连摆手,“驸马不知,竟是我们将军自个调配的药包,能杀虱子臭虫。军中好些人同吃同,又不怎么讲究,三不五时地就生虱子,一传十,十传百,驸马虽独自睡,可这日日一处,难保就染上了。”
沐安辰听得身上发痒,好似真有虱子在爬一般。
“不过,听闻你们文人雅士,喜爱扪虱而谈,好些人特地去养,驸马要是有此爱好,那不泡也罢。”小兵挠着头道。
“带路。”沐安辰咬牙切齿。
小兵应了一声,果将沐安辰带到一间屋子里头,里头一架屏风,一个冒着热气的澡桶,气味有些刺鼻,沐安辰生怕真占染虱子回去,浸在水里泡得指尖起皱这才从澡桶里出来,烟气弥漫中,也没细看,接过小兵递上的衣物,由着他伺侯自己穿好,等得出了屋子,这才留意到身上竟是大红喜服。
“这是何意?”
小兵无辜道:“这不是驸马的衣裳?”
沐安辰越发笃定这些人拿自己取乐,忍气道:“这不是我的衣裳,你另取了我的来。”
小兵一抱头,道:“左右是衣裳,这衣裳绣银绣金,又不是短褐麻裤,不算辱没驸马。唉哟,再耽搁,天都晚了,将军在前头等你呢。”
沐安辰恨声道:“你若戏弄我,苦果自吃。”
小兵连声道:“是是是。”
沐安辰一路提防,没想竟是无有半分波折,顺顺当当地出馆鹿的大门。楼长危冷着脸骑在一匹乌云似得黑马上,他气势未曾收敛,仿若跟前有千军万马,肃杀威压如能摧城。
满肚疑问,本想阴阳怪气几句的沐安辰一时胆怯气缩,竟是不敢出声。
沐家遣来通风报信的管事,亦是不敢近前,急得在远处抓耳挠腮、 心急如焚。
“上马。”楼长危示意了下旁侧一匹枣红马。
沐安辰上了马背之后,羞愤至极:自己为何要听他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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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明笙的车驾在皇城外大门不远处,等报信的来传,楼长危带着沐安辰已然出发,下得车来,大道宽百尺,似能看到几骑飞驰,转身抬首看巍巍皇城,什么冰冷,什么不近人情,什么无有人间烟火,是,这些皆有之,可又如何?这个地方滋养她的骄傲,纵容着她的张扬。
她生于斯,长于斯,她与这座皇城并多少差别,雕栏玉砌,金碧辉煌,天下无双,却也藏污纳垢,无数血腥,无数杀戳。
“公主?”青黛唤她。
姬明笙扶着她的手重回车驾,端坐其中,道:“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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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家小院。
罗织娘用手轻抚着嫁衣,这是公主的女官遣人送来的,青衣卧情鸟,翅翅相连。
罗母看得两眼发直:“真是公主送来的?”
罗织娘轻点了一下头。
罗母握着胸口道:“囡囡,我这心里头实在有些不安。公主这是为何?皇家气度?娘亲是不大懂,你姨表家,就秦家没出事前也是大户人家,又富又贵,各房也是有妻有妾。好些妾室也是当家娘子做主安排的,只没见纳妾这般大办的,都是女人家,有几个心愿给丈夫送妾,总有些不得已处,皇帝的女儿莫非就不同?嫁后不也是为人妇?”
罗织娘道:“事已至此,娘亲多思无用。”
罗母无法,唤旁边罗隅:“隅儿,你别只顾着生气,帮忙拿拿主意。”
罗隅涩然一笑:“娘亲一直叫我拿主意,我拿了主意,娘亲与妹妹又几时听过。我说妹妹与沐安辰有旧,不能结亲沐安时,娘亲道良缘难得,妹妹才貌双全,配得侯门子弟;我道妹妹既已定亲,过往种种都当了却、毁尸灭迹,妹妹不肯,不舍旧时情丝,与那沐安辰暗暗苟且;事发,我又拿主意:妹妹若为安时之妾,随二房远离沐侯府,亦能圜转几分,妹妹却道要嫁驸马。我拿主意,你们又几时听过?”
罗母羞惭,又埋怨道:“既已如此,你不得更帮着你妹妹?高门深院的,想想就难。”
罗隅摇头:“此中恶果,妹妹自尝吧,我这无用的兄长,无能为力。”
罗织娘跪爬几步,委屈道:“都是为妾,我为何不能择辰郎?我与他有情在先,心愿可偿。我不知公主为何要纳我进府,我不懂里头的蹊跷,可她既说保我无虞,她皇家公主,还能出尔反尔不成?我亦知沐老夫人、侯夫人不喜我,可她们再不喜还能越过公主去?公主有言在先,她们还能悖逆不成?她们为长,可公主为尊啊,尊卑长幼,尊在前头。”
罗隅道:“妹妹思量得清楚,将后,好自为之。”说罢,甩袖离去。
罗织娘伏地而哭,自语道:“我没错,我没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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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安辰对着张灯结彩、宾客往来如梭的沐侯府,整个人都傻了,又听得亲朋贺他纳新之喜,更是做梦一般。
他要纳妾?纳谁?为何要纳?公主呢?再看看自己的喜服,不是旁人,真个是自己的喜事。拧头看看楼长危,楼长危好似瞎了一般,对着一府彩缎仿似未见,他三叔匆匆赶出来,不待招呼他,先行对楼长危施礼:“楼将军,赏脸进府略饮薄酒?”
楼长危眼尾风都没给一个:“不必,府上既有亲事,不便叨扰,告辞。”他拒绝得干脆,马去如飞,无礼傲慢轻视到了极点。
沐安辰嘴巴张张合合,却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问沐三:“我纳谁为妾?府中谁做的主?怎不知会我?”
沐三一脑门的汗,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跌足道:“纳谁?纳罗织娘啊,公主做的主。”
沐安辰后背一凉,恼怒道:“你们疯了不成?这事如何能成,还这般大张旗鼓。”
沐三难得也生了气,道:“你也说公主做的主?谁敢不依?”你也知道不妥,还不是你自己做下的孽。
沐安辰勉强镇定下来:“公主呢?我先去见公主。”
沐三都快哭了:“府里的这些,都是茜红女官张罗的,公主竟是不知在哪处。”
沐安辰眼前一黑,心中空茫一片,全没主意该如何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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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景元赤着脚,踩在一张舆图上,只管在一处绕来绕去,问一边兜着扶尘的李太监:“这金沙国还老实吗?”
李太监恭谨答道:“圣上治下大国泱泱,四方九洲尽皆归心,金沙弹丸之地,附属小国,焉敢有不臣之心,岁岁纳贡,哪敢耽误。”
姬景元瞪他一眼:“老实有什么好,这金沙国,国如其名,多金沙。”唉!娘的,识趣得过了头,百年来,战战兢兢,从无更改,想出兵都没由头啊。他从舆图上下来,忽厉声道:“阿犀给我进来。”
姬明笙从门口探出身,笑了一下,进去后老实跪下:“阿犀磕拜阿父。”
姬景元蹲在女儿跟前:“有事求阿父?”
姬明笙直言道:“女儿想休弃驸马。”
姬景元伸指狠狠点了下姬明笙的脑门:“听闻,今日你塞了个妾给他?”
姬明笙道:“是,郎有情妾有意,不如成全有情人。”
姬景元哈哈一乐:“有理。不过,既是有情人,怎可为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