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铭月来相照》一叶凌波

30、第三十章 表明心意

　　从李铎他们结婚那天开始，气温一直持续上升，树叶以可见的速度长大，早春短生花卉已经打了花骨朵，户外一片勃勃生机。
　　方清沅这几天早出晚归，努力让自己忙碌起来。她现在的情绪随时都会崩溃，所以很害怕自己闲下来会分神去想那些不敢面对的事情。
　　今天正好七八节有课，下课时已是傍晚，她顺路一个人去食堂吃饭。很多学生刚下课，餐厅里的座位非常紧张，她坐在了一对情侣旁边。
　　周围环境嘈杂，她一个人安静地吃饭，虽然有些食不知味，但也没什么。
　　忽然，坐在旁边的男生用筷子敲了敲他对面女生的碗，“好好吃饭，把手机放下。”
　　女孩放下手机，弱弱应道：“好吧！”
　　相似的场景瞬间将方清沅努力维系的情绪引爆，记忆潮水般涌来。
　　曾经施铭昊也对她这样说过，而且不止一次，那时她只当是做哥哥的管教妹妹。
　　她本不是优柔寡断的人，现在必须承认，不管应不应该，她都很想他。这种想念她从未经历过，那么特别，无孔不入，占据身心，甚至影响意志。
　　此刻，她真的很想他。
　　一股强烈的酸楚扼紧了喉咙，又向上蔓延到眼眶，她忍不住自言自语，“今天的苦瓜好苦……”
　　眼泪终于渗了出来，凝在睫毛上，然后成滴滚落。
　　旁边的男生起初没注意，食堂的菜嘛，做的不好吃也正常，但看到方清沅掉眼泪之后，与他对面的女朋友面面相觑，不就是菜难吃点儿嘛，至于哭吗，这个女生好奇怪。
　　再也吃不下，方清沅回到办公室，坐在电脑前检查项目申请书，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文字，不一会又走神了。
　　回国后发生的事情她全都记得，现在回忆起来，好多当时没在意的细节竟有不同的意味。她清楚地记得有几个瞬间她看着他滞了呼吸，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她从没喜欢过谁，也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但就算于感情一途再愚钝，她也知道自己种种不正常的反应都昭示着一个事实。
　　她喜欢他！
　　她想他，现在就要见到他。

　　感情的结界一朝打破，灵魂仿若重生，所有的顾忌都不复存在。
　　她要去找他，她要告诉他那个确定的答案。
　　天已经黑透了，四周非常安静。方清沅打开车门的时候，左肩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夜风迎面吹来，似曾相识的场景，难道是……？
　　是他来了吗？他现在是什么表情？该跟他说些什么……？
　　后面的人等不及了，“小方？是你吧？”
　　所有的遐思像玻璃砸到地上，瞬间瓦解。
　　方清沅回过头，尴尬地打招呼，“潘姐”。
　　潘老师很着急的样子，“你刚才怎么了？是不是我吓到你了？”
　　方清沅笑着摇摇头，“没！”
　　“那就好，听说你家住西山那边儿，能不能顺路载我一程，今天我车限号，刚才我妈打电话说她不太舒服，我怕她脑血栓再犯，着急赶过去……小方？”
　　救人要紧，“走吧，潘姐”。

　　一路平稳，还剩一小半路程时方清沅的电话突然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竟然是，施铭昊！
　　这段时间他一直没有联系她，却在她想通的关节突然打给她。
　　今天没带耳机，要是接电话的话……算了，还是先不接了，一会再给他打回去。
　　铃声响了一会后停了。然后，没有任何停顿的，铃声又响了。
　　“小方，不接电话吗？”
　　“啊？……没事，骚扰电话！”
　　铃声停了之后再次响起，潘老师瞄一眼屏幕，上面大刺刺地显示着一个人的名字，骚扰电话？
　　已经是第四遍了，方清沅心里逐渐着急起来，脚下的油门越踩越紧，前面的车子一辆辆被她甩到身后。
　　看这情形，她肯定受刚才电话影响了，潘老师抓着车门上的把手，谨慎道：“小方啊，咱们还是要注意一下交通安全！”
　　“啊？……哦，抱歉啊，潘姐！”方清沅松了油门，降下速度。
　　潘老师指着前面，“在那个路口把我放下就行”。
　　“我把你送到家吧潘姐。”
　　“不用啦，我母亲住的小区往里一拐就是，很近的，谢谢你啊！”
　　“那好吧”，方清沅依言停车，待潘老师走后，赶紧拿起电话。
　　屏幕刚解锁就有个陌生的号码打进来，犹豫着接通，还没说话，电话那头先炸了。
　　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语气非常着急，“我说你怎么回事，给你打了那么多个电话怎么都不接？”
　　“先生，你打错了吧？”
　　对方不耐烦道：“没打错，找的就是你，你这人怎么回事，你哥死活你都不管”。
　　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你是施铭昊的朋友？”
　　“是啊！”电话那头很吵，好像很多人在旁边说话，但听不清说些什么。
　　方清沅脑袋嗡的一下，“我哥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的语气反倒平和下来，“他受伤了，得去医院处理一下，我们脱不开身，你赶紧过来送他去医院吧”。
　　他受伤了？
　　脑袋又嗡的一下，从来没想过他会出事，方清沅慌乱至极，“他哪里受伤了，多严重啊，你们在哪儿啊？”
　　“在XXX”
　　嘟……
　　电话被强行挂断了，还好她听清了地址，是施铭昊他们经常去的那家会所。
　　方清沅第一次来这边，对周围不太熟悉，越着急越出错，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地方。
　　包间的门敞着，一堆人围在门口，激烈地争辩着什么，不时地相互推搡，中间似乎有保安还是警察在勉力协调，其中有几个人好像参加过李铎的婚礼。
　　施铭昊并没在这堆人里。
　　发现她来了，一个人嚷嚷了句，“人来了，我们走吧，去外面解决，我就不信了，还没天理了！”
　　方清沅逆着人流挤了进去。
　　沙发那里，施铭昊静静地躺着，脸颊上，还有衬衫领口的位置都沾了血迹。
　　一步步走过去，她紧张又心疼。上次见面时，他还西装革履，纵使心情不好，也还仪表堂堂。现在，他一副衰败的模样，了无生气。
　　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施铭昊仍闭着眼，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伤口应该是利器划的，还在隐隐渗血。压抑住就要泛上喉咙的哽咽声，方清沅轻声唤他，“哥！”
　　施铭昊紧闭的双眼豁然睁开，茫然平视前方，似乎没有焦点，然后又慢慢无力地合上，恢复到之前的状态。
　　刚才半梦半醒间好像听到了清沅的声音，然而这里是会所，怎么可能是她，大概又是自己的幻觉。
　　方清沅看到他的反应，心又是一痛，握住他垂下来的那只手，稍微提高了声音，“哥！”
　　施铭昊被握着的手一颤，再次睁开眼睛，循着声音看向她。
　　泪水一点点聚集起来，在她的眼眶里打转。
　　他的眼神一点点现出光彩，仿佛快要枯死的野草，经过雨水的滋润后重新焕发蓬勃生机。
　　“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伤口好像还没止血，疼不疼？”
　　施铭昊没有说话，坐起来胳膊一用力将她带入怀中，嗓音暗哑得厉害，“你还是在乎我的，对不对？……你心里是有我的，对不对？”
　　方清沅想回应他，想告诉他她想明白了，可嗓子像被突然扼住了一样，竟然发不出声音。想起来伤口需要赶紧处理，她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我带你去医院”。

　　急诊室里，医生清理干净伤口周围的血迹后，扒拉着施铭昊的脑袋，“你这个伤口还是得缝两针，来吧”。
　　准备完缝合用的器具药品，医生突然噗嗤一乐，“呦，这么大小伙子还怕疼啊，看把你对象手腕捏的，都青啦！”
　　施铭昊自打下车拉起方清沅的手就再没放开，拇指和食指连着虎口那一圈确实把她的手腕勒得发青。听到医生的话他手上一颤，下意识放下她的手腕，不敢看她。
　　方清沅试着活动发麻的手腕。施铭昊的反应她看在眼里，让人心疼，虽然被掐疼的是她。叹了口气，伸出手一点点撬开他微拢的手掌，与他十指相扣。
　　施铭昊一直难过自责，等他反应过来时，两人的手已经稳稳地扣在一起，指间触感凉滑。
　　这种姿势？
　　他猝然转头看向她。
　　“哎！别动！”医生扳回他的头，“没缝完，别瞎动，刚才多危险啊”。
　　澎湃的暖意从心口募地涌出，顺着血液流遍全身，不由弯下手指，牢牢握住那份日思夜念期盼已久的心意。
　　两人都没有说话，彼此掌心传来的温度足以安心。
　　“好了，完事了”，医生剪断缝合线，在病历本上做记录，“我再给你开些消炎药，按时吃，伤口暂时不能碰水，洗脸时要小心”，合上病历本递给方清沅，“去缴费取药吧”。
　　从医院出来时已经将近十一点。
　　“我送你回去吧……哥？”
　　施铭昊盯着她看不够似的，末了牵起她的手，微笑道：“送我回我自己的住处吧”。

　　回去的路上，方清沅开得平稳。施铭昊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却又觉得这样静静地坐着看她也很好。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方清沅柔声道：“回去早点休息，别忘了吃药”。
　　“……好！”
　　刚刚表明心意，她有些害羞，本能地矜持了。施铭昊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微笑着与她道别。
　　方清沅回到家，蹑手蹑脚地进了自己房间，简单收拾后拥着被子躺下。
　　又是一个晴夜，白色的月光洒满一室，清辉溢壁。
　　她全无睡意，望着窗外不自觉地笑了。
　　原来喜欢一个人如此甜蜜。这一刻她忽然想起很多有关情人幽夜的诗句，以前只是觉得那些文字很美，现在才真正体会到那些文字的精妙所在。
　　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
　　是施铭昊，问她睡了没。
　　方清沅笑笑，回复他“还没”。
　　很快，施铭昊又发过来一条，“你往楼下看”。
　　嗯？
　　方清沅起身来到窗边，定睛向下张望。
　　楼下，施铭昊站在花坛旁，正仰着头往上看，好像只穿了一件衬衫。
　　他竟然找来了！
　　方清沅迅速穿衣下楼，路过客厅时顺手抓起她姥爷的一件毛衣开衫。
　　开门声响了，施铭昊看到方清沅在夜色中向他走来，手上拿着一件毛衫。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还穿这么少，赶紧披上吧。”
　　施铭昊痴痴地看着她，没有伸手去接。
　　三月中旬的夜还是很凉的，方清沅见他没反应，干脆站到他跟前踮起脚，将开衫披在他身上。
　　施铭昊回过神，伸出手，在她踮起的脚落地之前揽住了她的腰。
　　两人骤然贴近。
　　方清沅突然很紧张，更阑人静，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施铭昊抬起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一点点靠近面前朝思暮想的面庞，再无迟疑地吻了下去。触到她清甜的双唇时，他不禁轻颤，身体触电般一阵酥麻。
　　能感觉到怀中的人微微发抖，他放轻了力道稳稳地托着她，双唇温柔辗转，耐心地将爱意毫无保留地一点点传递给她。
　　微风徐来，扬起她腮边的发丝，拂到两人的脸上，柔滑如上好的丝缎。
　　时空凝滞，万籁俱静，只余一吻缠绵。
　　良久，缓缓离开那片柔软，他抵住她的额头，“我爱你！”
　　两人鼻尖轻触，这样的表白更像一句叹息，说给她听，也说给自己听。
　　方清沅闭着眼，自他的唇贴过来时就开始发抖，唇齿相依间她觉得自己的力气快速流失，身子从没这么软过，要不是有他扶着，恐怕自己连站都站不住。
　　这种感觉让她有些害怕，却甘之如饴。
　　不待她反应，施铭昊再次吻了下来，唇瓣相合，温柔缱绻，诉不尽浓重的眷恋。
　　原来自己的世界空了那么大一块，直到他用爱意填满。
　　鼻端是他特有的男性气息，清爽诱人，这样熟悉，仿佛于梦中闻过多时。方清沅的心化作一滩水，开始慢慢回应。
　　感受到她的主动，施铭昊又是浑身一颤，全身发麻，唇上更加炽热，抱着她的手不觉用力，尽情采撷她的芳甜，直到怀里的人快喘不上气来，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方清沅头枕在施铭昊的颈窝，耳边能听到他强有力的心跳，从没想过靠在他怀里会有这么强烈的安全感，双手搂上他的腰，“哥……”
　　“嗯？”
　　方清沅晃晃脑袋，“没事”。
　　施铭昊笑了，“对了，明天周末，你有什么安排吗？”
　　方清沅闷声道：“明天去厦门开会”。
　　她最近工作很多，再加上这段时间心力交瘁，现在依偎在他怀里，整个人懒懒的。
　　“那明天我送你去机场。”
　　方清沅摇摇头，“不用了，我明天一早先去学校跟其他两位老师和学生汇合，然后一起去机场”。
　　施铭昊有些失落，“哦，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
　　方清沅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很少劳烦别人，但是看着施铭昊充满希冀的目光，习惯性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好啊，后天晚上八点”。
　　施铭昊扳过她的肩膀，把她往门口推，“嗯，那你赶紧上去休息吧。”
　　方清沅顺着他的力道走出去几步，回过头冲他嫣然一笑。夜色里，她长发蓬松，脸上的笑容暗夜幽兰般，是早就刻在他心里的，极力克制住上前的冲动，他朝她摆摆手，“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