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铭月来相照》一叶凌波

1、第一章 重逢亦初见

　　首都机场，国际到达区，苏瑢盯着出口处不时涌出的人流，从中搜寻熟悉的身影，嘴里反复念叨着，“怎么还没出来？”
　　施廷尉在一旁忍不住提醒，“就算清沅的飞机正点降落，下飞机、过关、取行李再走到这里，最快也得四十多分钟，现在这个点儿她刚进航站楼，你着急也没用啊！”
　　苏瑢嗔怪地横了他一眼，“到底不是亲生的，一点也不着急！”
　　施廷尉脸色一沉，“你说这话就严重了啊！”
　　苏瑢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柔声道：“好啦，我这不是太惦记孩子了吗！”
　　施廷尉抿了抿拉下来的嘴角，脸上一副不予计较的表情。
　　施铭昊一直杵在两人身后玩手机，自打来到这里连眼皮都没有抬过。当然，来这里接人完全不是他愿意的。

　　“妈！”
　　方清沅从门口出来时一眼就看到了她的家人，主要是施廷尉那一身军装加上庞大的气场在人群中过于瞩目，让人想忽视都难。
　　“清沅！”
　　那道期盼中的身影真的出现时，苏瑢反而不知所措，说不出话，也迈不开步。她的宝贝女儿终于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还是方清沅主动跑过来拥住苏瑢，贴着她的脸颊深深叹道：“妈，我回来啦！”
　　苏瑢哽咽着点头，“女儿，妈妈想死你了。”
　　离开苏瑢的怀抱，方清沅转头看向施廷尉，礼貌一笑，“干爸！”
　　眼前的孩子一晃从四岁长到这么大，从小小的幼童出落成如今这般模样，施廷尉无限感慨，习惯板着的脸不自觉露出温和的笑容，虽然看着还是颇有气场，“你再不出来，你妈就要广播找人啦！”

　　仍在后面低头玩手机的施铭昊，被施廷尉浑厚的笑声震得一个激灵，茫然抬起头，正对上方清沅投过来的目光，不由得一愣。
　　陌生的脸庞白皙净透，五官端正柔美却不失棱角，一双明目清澈灵动，眉宇之间拢着浓浓的书卷气，即使不笑看起来也恬淡怡人。
　　他们大概有八九年没见了。方清沅出国留学后回家的次数极其有限，他这些年没有跟施廷尉住在一起，也就没有在她回国的时候见到过她。
　　努力回忆她小时候的模样，印象中的童颜似乎与现在的完全对不上，却又觉得那副童颜合该出落成现在这般模样。
　　方清沅倒是一下子就认出了他。多年未见，他已经长得这么高了，身材挺拔结实，眉目英挺，线条硬朗。看到施铭昊还在愣愣地盯着她，突然觉得好笑，就真的笑了出来。
　　玉颜上绽放的笑容，如冰山化水，潺潺溪流淌过皑皑白雪覆盖的小洲，激起水珠溅到岸边清丽的花蕾，然后，一瞬间砰然开放……
　　施铭昊心口蓦地一窒。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其实也只是一会儿。
　　“想什么呢？走啊！” 施廷尉用力拍他的肩膀，略带不悦道：“怎么都不跟妹妹打个招呼？”
　　施铭昊回过神儿来没有吭声，转过身，方清沅和苏瑢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车子开进别墅区，在一栋楼前停了下来。苏瑢开心道：“下车吧，张姐已经做好饭菜，就等你回来了！”
　　打开门，眼前的一切还是那么熟悉。不过，这次的感觉不一样，她终于毕业回国，再也不走啦！

　　饭桌上，苏瑢一个劲地给方清沅夹菜，把她的碗都堆得冒尖了，飞了十几个小时，她的宝贝女儿肯定饿坏了。
　　施廷尉撂下酒杯，“清沅，国内这边的工作都安排好了吗，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之前找工作你就不让我和你妈参与，现在还有没有我们能帮得上的？”
　　方清沅终于出手挡住她妈继续夹过来的饭菜，“谢谢干爸，真的不用，我走的是国家统一制定的海外人才引进计划，程序透明，你们不用担心。”
　　她由衷地感谢施廷尉，尽管不是亲生父亲，但是从小到大一直对她关爱有加，对母亲更是呵护备至。
　　施铭昊在一边默默地吃饭，脑海中全是机场时那粲然一笑，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到方清沅，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感觉有点奇怪。
　　“哥呢，最近还好吗，工作忙吗？”
　　突然被cue到，施铭昊愣住了。这是见面后他们之间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之间说的第一句话。
　　“呃……”，话到嘴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施廷尉悻悻道：“他就那样，平时基本见不到人影，哼！”
　　施铭昊冷着脸，挑了挑眉，没有言语。

　　翌日清晨，施铭昊在一片朦胧的白光中睁开眼，扭头看向窗外，天色还早。
　　今天怎么醒得这么早？
　　是了，昨天吃完饭直接在这边睡下了，没有回他自己的住处。
　　楼下厨房隐隐传来切菜的声音，阿姨在准备早餐。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舒服地伸个懒腰，他突然间觉得很精神，起身打开落地窗走到阳台上。
　　外边已经天光大亮，但太阳还没有升起来，空气依然沁凉。
　　这片别墅是部队高干的住宅区，房子的外观极为简朴肃穆，但各家的院落着实不小。
　　施铭昊的目光被微微晃动的秋千吊椅吸引。
　　是方清沅。
　　她正坐在吊椅上看书，身上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长发披在背后，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修长白皙的小腿随意晃动着，衬着爬在吊椅周围的绿植和脚下的青草，清新至极。
　　似乎有个问题没想明白，她从吊椅上站了起来，两条藕臂背到身后，一只手还握着书，低头赤脚在草坪上慢慢踱步。
　　就在快踱到施铭昊卧室阳台下面的时候，她突然抬起头，惊得施铭昊一抖，脚钉在原地，竟然无法动弹。
　　那一瞬间他想，如果她看到他，他就大方地道声早安好了，虽然他们那么多年没见过面没说过话，虽然小时候他们相处得也谈不上多么融洽。
　　可方清沅头抬到一半就停住了，并没有看到他，轻蹙着眉，显然还在思考问题。一阵微风吹过，轻轻拂起她腮边的碎发。似乎想到了什么，她左右环顾，转身走向花园那头的水池。
　　施铭昊重重呼出口气，心脏随之剧烈跳动，可能是憋得太久了。不禁自嘲地笑笑，他这是怎么了，至于吗？
　　眼睛不由自主地寻找那抹白色倩影。方清沅正斜坐在水池边，一只手撑着身子，一只手在大理石台面上勾勾画画，手指不时在池子里蘸水。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线穿透喷泉溅起的水滴，衬着她的侧颜，泛起的光晕让人觉得时间都变得粘稠。
　　原来她刚才左顾右盼的是在找可以写字的地方吗？施铭昊的脸上浮起淡淡笑意，只一瞬间，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方小姐，吃早餐了！”楼下传来阿姨的召唤。
　　“哦，好的，马上。” 方清沅看着她刚刚写过字的地方，顿了一下，拎着书快步跑了过来。“阿姨，跟您说过多少遍啦，不用叫我方小姐，叫我清沅就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声音渐渐听不真切。
　　施铭昊简单洗漱之后穿戴整齐下楼，餐厅那里大家都在用早点，苏瑢听到声音转过头召唤道：“铭昊，快过来吃饭吧，就差你了。”
　　苏瑢对面的位置空着，施铭昊坐了过去。
　　早餐很丰盛，大家都没有再说话，一时间只听到轻微的咀嚼声和餐具磕碰的动静。
　　方清沅坐在苏瑢的下手边。施铭昊坐过来的时候，她没有抬头，一边拿汤匙喝粥一边翻看一早上都没有离手的那本书。
　　“好好吃饭，把书放下！”
　　语气有点严厉，气氛很是尴尬。
　　施铭昊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一番。这是哪根筋搭错了？他们早就不是小孩子了，而且他们有熟到可以这样说话吗？
　　施廷尉和苏瑢瞬间面无表情，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早点，脸上出现一丝裂痕且以可见的速度扩展。
　　在二老的神情马上就要绷不住的时候，方清沅终于反应过来说的是她，抬起头望着施铭昊软软开口，“好吧”，然后乖乖把书合上，放到一边。
　　这种即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再次将施铭昊拉进回忆里。
　　他们刚重组家庭那会儿，他非常抵触。家里来了个陌生的女人，还带着个比他小一岁的女孩。更让他生气的是，方清沅自打来到他家一直乖乖的，很得施廷尉的喜欢，相比之下，自己这个人嫌狗不待见的儿子就很让人火大。所以，趁大人不在的时候，施铭昊就想尽各种办法挑方清沅的毛病，而往往酝酿好的说辞还没排开，方清沅就以一句“好吧”结束战斗。
　　生在军人家庭，施铭昊年纪虽小，却也不会无理取闹，他挑的毛病是真的存在。能等到这样的机会不容易，方清沅弱弱的一句“好吧”让他感觉就像一记猛拳砸到了棉花上，无处发泄，还不能继续纠缠。
　　时隔多年，再次听到软软的一句“好吧”，这种感觉竟有点窝心。

　　“咳……，清沅今天有什么安排？”施廷尉缓过神儿来没话找话。
　　“我今天去学校报道。”
　　“哦，让刘警卫开车送你过去吧。”
　　“你今天不是要去通州那边开会吗？”苏瑢夹了块煎蛋到方清沅的碗里，“你开妈妈的车去吧，我下午出差用不着车。”
　　“呃……我还是乘公共交通好了，今天第一天，路况也不熟悉，自己开车怪麻烦的。”
　　“我送你吧”，施铭昊淡淡开口。
　　空气再次凝固。
　　方清沅没有吭声。
　　施铭昊沉下脸，“怎么了，不愿意？”
　　施廷尉一直以来都盼着他们两个能和平共处，如今儿子虽然略显反常，但这种行为必须予以鼓励，当下大手一拍餐桌，“就让你哥送你去！”

　　一路无话，施铭昊专注地开车。
　　方清沅被街道两侧的建筑吸引，喃喃道：“国内这几年变化好大啊，好多地方都认不出来了。”
　　施铭昊偷偷从后视镜里瞄了她一眼，不自觉地抻抻嘴角。
　　“我到了，前面就是。”
　　此刻正是早高峰，不少车辆连同行人陆续涌入校门。不愧是百年学府，街道两边的树木着实有些年头，树冠早已连成一片，显得里面的楼宇愈发遥远。
　　“我送你进去吧。”
　　方清沅透过车窗凝视那座标志性的校门，深吸口气，“这就是我今后工作生活的地方了，今天是第一天，这段路我想自己走过去”，顿了顿回过头微微一笑，“拜拜”，说罢利落地下车，向校门走去。
　　那一瞬的笑容映着炫目的阳光在书卷气的脸上转瞬即逝，晃了他的眼。施铭昊手扶方向盘，盯着方清沅的背影，迟迟未动，直到手机铃声响起。
　　“喂？”
　　“哥们儿，今儿周末，晚上出来聚聚呗，在……”。
　　“成，晚上见！”
　　挂了电话，启动车子，施铭昊又向校门里看了一眼后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