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云下归鸿

1、离尘 少年在雪地

　　少年在雪地里跌跌撞撞走着。

　　只着了一件极薄的衣裳，还破破烂烂，无论如何都不是能御寒的模样，但并无要停下来歇息的意思，甚至连目的地也没有，只一味寻着前路。
　　冷，好冷，刮骨穿膛的寒风朝面上吹过来，不曾停歇，冻的人麻木，直至连哆嗦也打不起来，少年连嘴唇也发紫，脸颊更是毫无血色，眼看着便要倒在地上，又凭着那一份没由来的毅力再站起来，不死不休，好像倒下了，用手爬也要爬去前方。
　　然而不知去向，只懂前行，雪开始转小了，少年偏转了一下已经僵硬的脖颈，眼角扫到侧畔的脚印，眼底发亮。似是寻到了生路，被冰寒冻的嘶哑的喉咙里发出几个意义不明的含混音节，不知是欢喜还是呼唤前方的人停下，但是目光所见之处只有一片空白的雪，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再无挣扎之力，连日的奔波与饥寒交迫使少年连一分半分的气力也没有了，软倒在地，迫切需要又始终不肯低下头来低声下气的求人。
　　他在等，少年已不抱得救的迫切希望，他是个倔强脾气，不肯低头恳求，好像一段呆木头，宁肯冻死在雪地里，是因为旧事折磨的心力交瘁，既想活着，又渴望就这么死去。
　　他既是倒下了，便是一分气力也没有了，无人想草草死在雪地里的，这复杂的心境折磨着人，他在等，在求一个极少的命数。
　　四肢愈发僵直且冰冷，几乎像冻成干萝卜，自指尖开始一寸寸向掌心蔓延的青紫色经脉从毫无血色的手掌冒起来，触目惊心。
　　少年在鬼门关边缘徘徊三遭，始终是撑着没败在阎王像下。
　　意识与知觉陷入徒劳的麻木混沌之间，心上终于涌起一星半点的恐慌与后悔，随后又被堪堪压下，这复杂又混乱的情感始终冲击着他的心，也不能维持多久，直到舌尖被牙齿咬破所迟迟传来的一丝痛楚，于是最后一丝体温也消散下去。

　　不知时间，好像是很长的时日，像是一月两月也有余了，但实际上也不过一时半刻――甚至不到，因为少年的身侧爬过一只虫，这虫在他想来好像怕了三日有余。
　　消亡的恐慌远却愈发使人心惊胆战，少年从未如此距离死去这般接近，比之一日前还悬在他脖颈上的刀还要使人恐惧，那刀尚且是留了一指，而这现下却如同是一刀砍进脖颈中，欲断未断。
　　折磨人的苦痛。

　　有狼嚎，悠长而高远，冷，好冷，太冷了，躯干都已麻木，毫无一丝再去反抗狼群的力量，哪怕只是一只老弱病残来吞吃他的生命也无半点能反抗的力量，因他分明还活着，尸骨却已寒了，少年侧着耳听，麻木的冰冷中竟好像能够感触到那么一星半点的……温暖？这温暖来的太慢，几乎像是幻境。
　　这天高地远间只剩余的是霜雪飘落下来的声音，却夹杂了十分轻的，几乎微不可查的叹息声，随后是踏雪而来的人，一双黑靴。

　　是生。

　　脉搏几近停歇下来又因这一袭覆上来的狐裘的暖而又跳动，比之方才更有力且强大，这是传过来极慢的一丝温暖，又辗转而小心翼翼的传去四肢百骸间，于冰冷的身躯也是滚烫，烧灼的人皮肉发焦。
　　意识重新聚拢，在昏沉的坠下去空洞前，少年卧在男人怀里，堪堪从喉间拼凑着挤出几个不成文的跑调的音节，构成一句不成模样的话。

　　“多，谢……”

　　还未曾听见回答，只在昏过去前听见轻笑声，听不懂其中韵味，只知头昏的厉害，便睡了过去。

　　苍山白雪，天高地阔间。
　　一袭金袍，指向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