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意难欢》润江28楼

1、第 1 章

　　易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眼前这个小屁孩盯上了，嘟着嘴，眼里包着泪，可怜兮兮的看着自己手里的一袋面包，而小孩的父亲早已在轰隆隆的火车压过铁轨的规律催眠声里睡得东倒西歪了。易欢无奈的笑了笑，把自己最后的存粮往小孩面前推了推，估计真的是饿了，一个面包被他啃得像肉包子一样……
　　看了看时间，还剩5个小时便可以看到姥姥，虽然坐了12个小时硬座早已快散架了，但易欢心里一阵轻松欢喜，想念姥姥的手擀面，想念姥姥用土灶架着柴火煮的红烧肉，想念窝在姥姥厚厚的衣服上的安心。不知道姥姥突然看到一年没见的自己回来是什么反应，会在做什么？是不是现在又窝在西边的墙角挑拣着黄豆？还是会半是欢喜半是责怪自己偷偷跑来，念叨着自己真是胆大包天，又会夸我真是厉害可以一个人坐车……就在这样胡思乱想、半梦半醒间随着火车鸣笛的方向向前前进着……

　　下了火车的易欢，似放了弦的箭，安镇的每一条路、每一个店铺、每一条河流都伴随自己长大，酣眠的南方小镇似乎被按了暂定键，一切都没有改变。易欢迫不及待的想要快快见到姥姥，蹭在姥姥的怀里撒娇的描述自己为了见她一面一路的不容易，没有注意后面一辆黑色路虎自她下车后便一直跟着她。

　　“姥姥，姥姥，你在家吗？”一路狂奔到家的易欢看着锁着的大门又看了看时间。姥姥去哪啦？都快吃晚饭了怎么还没回来？
　　“王姨王姨，您知道我姥姥去哪里啦？”不知为何易欢心里一阵不安，忙叩开邻居的门问。
　　“易…易欢，你怎么回来了。”门里的人一脸意外。
　　“我放假了我回来看看我姥姥！您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你…不知道吗？那个带你走的人家没告诉你吗？你姥姥…她半年前…已经走了啊…你怎么也不回来看看你姥姥。”王姨看着这个已经一年没露面的孩子有些责怪，亏着老太太把她抚养到这么大，连老太太去世都不知道也没来看她一眼，心里嘀咕着不满，哎，只可怜了老太太孤零零……
　　易欢一时天旋地转，晴天霹雳，撒腿就往回跑。
　　不会的，不会的，怎么可能，姥姥明明说让她在温家好好学习，到时有出息了接她去大城市住住，怎么会？怎么会？一定是姥姥住的太偏了，她跑远了，回家慢了些…

　　“姥姥，姥姥，你开门啊，我是易欢，你快开门啊”
　　“姥姥，我回来了，你快开门”
　　“姥姥……”
　　易欢敲着门，没有人回答，只一把上锈了的锁冰冷的锁在那里，隔着屋内屋外。

　　“易欢。”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男声
　　早已满脸泪水的易欢回过头，看到那人穿着白色衬衫，袖子挽起露出半截小麦色的手臂，手插在裤袋里，笔直的站在车旁。
　　“小叔，小叔，我找不到姥姥了，你带我去找姥姥好不好。”看到熟悉的人，仿佛找到了一丝希望似的，忙奔过去，抓着来人的手臂。
　　温慕清看着面前这个哭得涕泗横流的小女孩，饶是自己孤清也是心中不忍。易欢姥姥的去世温家是知晓的，应该说在一年前当易欢姥姥找到温家，把易欢拜托给温家时便知道了。身患绝症的老人，只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孙女，生命尽头时，千辛万苦找到温家老爷，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不知道这个偏远小镇里的文盲老太太与江城大户温家有何关联。温家上下只知老爷要收养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并勒令任何人不允许揣测打探任何原因，只需要好好的照顾便可。所以饶是他这个温家最宠爱的温家幺子也不知道。
　　温慕清摸着女孩早已散乱的头发，说道：“好，我带你去，不过你答应我，看完就要跟我回去。”
　　易欢早已管不得什么要求，只要能见到姥姥便可，忙胡乱的擦着眼泪，抽噎着急急的点着头。

　　温慕清带她去的是殡仪馆。
　　她木木的站在那里，看着一格一格的骨灰厨里放着一个个方方正正的盒子，她的姥姥就躺在这其中一个盒子里，她不敢相信那个曾经日日陪伴自己的人，只是一年没见而已，怎么就躺进了这个小小的盒子里呢？姥姥明明有那么高，自己离开的时候也不过刚刚能偎着她的胸口而已，这个盒子怎么可能装得下姥姥呢？
　　温慕清看到身旁的女孩睁着大大的眼睛，眼里透出的是她这个花季年纪里不该有的灰败，像是被抽了神，只剩这一副躯体，留着两个黑洞汩汩的留着眼泪。
　　“你姥姥走的时候一直念叨着你，不过温家尽了最大力让你姥姥走的时候不那么痛苦。之所以不告诉你，一是你姥姥的吩咐，二是你还未适应温家的生活，又得接受这么残酷的消息，怕你年纪太小承受不来，所以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再告诉你。”
　　“你姥姥的骨灰我们没有人有权利可以任意安排，所以先暂时存放在这里，等你成年了我们想再交给你，要怎样处理。”
　　温慕清努力让自己变得冷静没有感情的叙述着这些事，不想让自己的情绪让这个本就悲伤的女孩更加难过。
　　温家老爷也就是他的父亲通知他，说全家都去普陀寺烧香去了，会住一个多礼拜，易欢一人在家终是有些不放心，让他回家照顾着点；可是回去除了一个留着煮饭的阿姨并没有看到她去哪儿，在她的书桌上有张纸密密麻麻写着“姥姥”、“安镇”。终是温家的孩子，一个小女孩一个人能跑到哪里？忙托朋友查了查，果不其然买了去安镇的票，一个小时前就已经出发了。
　　心下立知大事不妙，于是算着时间连夜开车飞奔到火车站想堵着她，可不想到了安镇，易欢就像入了水的鱼，呲溜的就不见人影，小镇的路很窄，又堵在了半道上，等自己见到她时，便看到哭得快要背过气的女孩了。
　　拍了拍女孩单薄瘦小的肩膀，温慕清不知要怎么安慰她，生离死别是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情，对一个经历着这种痛苦的人说不要难过，显得单薄又无力。饶是在温家这种不似寻常人家长到23岁的自己，一向淡漠，遇到这种事恐怕也要缓上好久。
　　何况这个满心欢喜回来奔向姥姥的小女孩，得到的却是这个消息，这事还是温家做的不太妥当。他只希望这个其实接触不多的女孩可以慢慢走出来……

　　“易欢，我去外面等你，你好好陪陪姥姥吧。”温慕清知道这个时候只能给她自己的空间去稀释这个痛苦。
　　易欢一遍遍的抚摸着骨灰盒，哑着声叫“姥姥，姥姥。”
　　“姥姥，你不要阿欢了吗，阿欢在温家很乖，没有惹温爷爷生气，也没有惹伯母生气，我有好好学习的。”
　　“姥姥你是不是怪阿欢偷偷跑回来，所以躲在这个盒子里。”
　　“姥姥，你带我回家好不好，我想和姥姥生活在一起，阿欢不想住大房子了。”
　　“姥姥……”
　　“……”
　　温慕清也不知自己在外面等了多久，连夜开车早就让自己筋疲力尽，所以易欢开车门时才惊醒过来。
　　“小叔，我没事了，我们回去吧。”
　　温慕清怔忪，他没想到这个女孩这么快就平复下来，明明前几个小时还哭得一塌糊涂。“今天太晚了，我们明天再回去，你……真的没事了吗？”
　　“嗯，没事”易欢抓着胸前的安全带，挤出微笑说：“姥姥不告诉我，还把我送到江城，肯定是不想让我太难过，我难过……我怕姥姥也会难过。”
　　“易欢，你放心，按温家的家世，定会护你无虞。”女孩太过懂事，经历过巨变的她让她有不同于年龄的成熟。
　　“嗯，我知道。”
　　“那我带你先去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吧。”

　　那夜，是23岁一向默然的温慕清第一次对这个来到温家已经一年，但处处却让人容易忽略的小孩侧目。
　　那天，也是14岁的易欢第一次懂得生离死别的痛苦，第一次在除了姥姥以外的人面前哭得那么狼狈，她后来也才知道在姥姥送她离开安镇的那一刻，她其实就是无根的浮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