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一梦》淮南的贝壳

2、2019.3.1 与马尔克斯

　　“爸，吃药了。”许扬讪笑着把一碗水端到父亲身边，水面上漂着两个药片。仿佛刚才的那句话只是例行公事一般，许扬并不期待父亲的回应，又说：“张嘴，爸。”他用两指掰开老人的嘴，把药喂了进去，转身离开。

　　病床上的老父年近九十了，须发全白，嘴里发出奇怪的吧嗒声，一行晶莹的涎水流到了山羊胡子里。“喝……喝……”老人的胸膛像个漏气的风箱，有一搭没一搭地起伏着。没人记得老人的名字，医院里的护士们只知道他有一个争气的儿子，四十多岁就已是享誉全球的科学家，纵使中年过半的许扬已经生出了肚腩，仍有不少年轻女孩折服于他的学识和风度之下。

　　老人几年前就已神志不清，认不出人了。久病床前无孝子，医院的人们理解许扬的态度。老人不再像一个人，更像是一头垂死的兽类，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那一天，许扬照例来看父亲。老人身上覆着一块天花板，不知是何时砸下来的。许扬走过去掀开了它，沉重而巨大，老人的胸膛不再像风箱一样喘息。许扬走出房间，对一旁守候的医生说：“快抢救。”医生围了上去，老人的生命体征微弱，抢救了一夜，医生们不敢相信自己在老人身上见到的奇特现象，老人的须发渐渐变得黝黑，呼吸平稳起来，相貌年轻了至少二十岁。关于造成这种现象的缘由，他们七嘴八舌争个没完，最后困倦地离开，只留身体变得健康的老人留在抢救室里。

　　第二天，查房的护士揉着眼睛进来了。她很快惊叫了一声，面前的老人睁着眼睛目视前方，一股精神矍铄的样子。这是医学史上的奇迹，老人成功地攻克了“衰老”这种病，不仅身体状态恢复，看来意识也有所清醒。媒体添油加醋地宣传了这件事，人们很快发现返老还童的老人的儿子竟然是许扬——那个因发明阿秒激光器而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的科学家。许扬谦虚地说，都是因为父亲往日对他的呵护，他才能二十年如一日地照顾着父亲，日日为他更衣喂药，用爱和倾诉唤醒父亲的意识。

　　“人类史上的奇迹：诺奖孝子用爱令父重返青春”颁奖会场里的条幅这样写着。许扬搀着父亲慢慢入了场，脸上挂着得体而随和的微笑，向周围人点头致意。老人的眼睛睁得很大，面露精光，任何一个人看到他，都会感受到这具身躯里蓬勃的生命力。

　　颁奖的节目进行到一半，正到了领导致辞的环节，大屏幕上映着许扬和父亲的面庞。众人抹着泪，听着领导冗长无聊的讲话。屏幕的内容突然一晃，吸引了观众的注意力。

　　刚才僵着不动的老人挣脱了许扬的手臂，摆起了一个跑步运动员才会做的专业起手式，身体微微下弓，腿部肌肉发力。“爸，你干什么？”许扬惊讶地问。老人眼中精光更盛，并未理会许扬的问话，而是如一道闪电一样径直向前冲去，速度快得众人看不清他的动作，前方是演播厅大门紧闭的出口。许扬一惊，连忙向前追去，但老人的速度不但比自己快，甚至……可能比汽车还快。只是一瞬间的工夫，老人就跑到了出口前，但他似乎不知道如何开门，在距离关闭的大门不到一米的地方，猛然转身，以更快的速度向另一方向冲去。人们尖叫、躲避，一个短跑运动员自告奋勇去追失控的老人，拼命追了老人一段时间后他气喘吁吁地放弃，满头大汗，老人的速度似乎已经打破了世界纪录，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跑过他。

　　演播厅陷入了混乱。人们急着从这个诡异的地方逃出去，媒体急着报道这更加惊人的现象，拿到第一手资料，“震惊，九旬老人恢复青春后竟做出这种事！”一篇篇文章如雪花般降落在互联网上，让人们急于输送评论的心情大大得到了满足。

　　老人仍未从演播厅里出去，他的速度已经极快，有些来不及避开的人被撞飞，而老人仍没有停止的意思。不知是谁打开了演播厅的大门，剩下的观众一股脑全逃了出去，导演惊叫道：“快，快把大门关上！”但已经来不及了，老人在导演说前几个字时就已调转好几次方向，冲出了大门，此时的速度已无一人能及。

　　人们不知老人要去哪里，也不知老人可以去哪里。他们追随着这个奇特的振荡系统，这个精神矍铄的老人，这个永不止息的野兽。老人终于摆脱了许扬父亲的称呼，他们给他起了个更响亮的名字——奔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