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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木兰心 ...

  •   第一话·木兰心

      “我听闻世上有这样一个地方,唤作渡阁。人死后都归到那去,将人的魂魄摄取、分类,再到排序,最后循着那儿的规矩,再放到其他人身上,继而转世投胎……”
      “若是真有,那么,薛义,下一世你想要变成什么样子?”
      “人活一世,顺应天命,死了也一样,我又何必执着,倒是你,竟被这坊间传说迷魔怔了不成……”男子哈哈大笑,爽朗的笑声传的很远。
      他和他并肩而立,战后血腥味弥漫,黄昏的光洒在漫山遍野的尸首上,照得人心里竟是亮堂堂的。

      “将军穿上这身新郎官的大红袍可真是俊呐!”
      宽衣的小丫鬟一边夸着,一边为面前的人系着腰带,面颊上竟是似有若无的红晕。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束起的发梳得一丝不苟,剑眉星目,英气逼人,任谁看了都会夸一句:将军好生俊朗。
      继而,他低头看着身上的红衣华服,绣着密密麻麻的图案,却很是精致,这是宫里十几个绣娘一个月日夜赶工定制的喜服,耀眼夺目,尊贵非常,这是来自天家的赏赐,旁人求也求不来的。
      男子用手指细细摩挲着上面绣着的一对鸳鸯,眉目温柔,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手上的茧刮坏了衣服,眼里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将军可是觉得哪里不满意吗?若是不满意,可叫绣娘再改改。”小丫鬟忍不住说道。
      “无碍,我只是觉得这衣服颜色过于红了些。”
      骠骑将军姚跃,大胜归来,满朝庆贺,皇帝大悦,赐婚公主长庆,赏赐府邸,择日完婚。
      “将军在军营呆惯了,向来都是穿暗色衣服,一时看不习惯吧,这大喜的日子就要如此喜庆的颜色,这才吉利呢。”小丫鬟以为姚跃不解,向他解释道。
      姚跃拉了拉衣领,用手掌仔细熨帖着金丝滚边的双襟,盯着这喜庆的红色,思绪却早已飘远……

      “所以,公子原来是位将军。”
      我一手扶盏,一边用宽大的衣袖抚去茶台上的微尘。
      古色古香的卧房,镂空雕花的门窗,被这屋中熏着的檀香上了色、浸了味。
      “你又偷懒了吧!看这茶台,灰都要刻进去了!”开口的是女童,鹅黄色的裙衫,杏眼丱发,一副小女孩的娇憨。
      “若我没记错,今日该打扫的是你吧,落幺。”我微微张口,抬眸看着女孩。
      一旁的男童名唤尝笙,比落幺稍微年长些,约莫十一二岁的模样,他的准确年纪我是不知的,虽是孩童,但眼神清澈,目光透出与这个年纪不符的沉稳。
      与落幺不同,他总是静静的,两人一静一动,却也平衡了这儿的生气。
      “先生不必责怪落幺,今日是我说要帮她打扫的,一忙起来我就给忘了。”尝笙赶紧解释,生怕我怪责落幺。
      尝笙比落幺年岁长些,自是担起了做兄长的责任,对落幺很是疼爱,每次落幺闯的祸,不用等她开口请求,他都第一时间揽在自己身上。
      “罢了,我们这儿也许久无人来了,无妨。”
      我见两个孩子实在好奇,落幺眼睛滴溜溜转,直盯着落座的男子看,尝笙倒是内敛,但余光时不时瞥着男子,也是掩不住的好奇。
      尝笙擦拭完茶台,放下洗净的杯盏,牵着落幺的手,准备退出房门。
      来这儿的客人一直以来不接触其他人的,一盏茶,一个故事,落盏话尽,能不能了这个心愿,向来都是我说了算的,所以旁人是不能在场的。
      “既然来了,就留着吧。”我知这两个孩子实在好奇,便让他们也留了下来。
      破天荒头一次。
      说实话我也好奇,以往来的人,脸上有太多的迫切,急于诉说,求一个结果,但他却不同,眼中尽是淡然,仿佛就是来我这儿讲一个故事,找几个听者而已。

      姚跃从未想过自己还有个活着的爹。
      就像没有人会想到,众人眼中风光无限,前途不可限量的姚家荣耀,浴血沙场,为四方百姓带来安定的将军,几年前,也不过只是一个乡下的野孩子而已。
      姚跃本以为自己的一生就是这样平淡无奇,一辈子与娘亲相依为命,为她养老送终罢了。
      直到那天,姚家浩浩荡荡的阵仗闯进了村,他才知道,原来自己还有个位高权重的爹。
      眼前的这个人,虽说已过不惑之年,可常年领兵习武,身姿挺拔,加上这一身华服的映衬,也是气派无比。
      身旁站着的女人,婉约秀气,一看就知出自名门,非富即贵。
      姚跃站在一旁,却好像早已看穿了缘由。
      绫罗绸缎,粗布薄衫,原来本是一家。

      “素清,我这次来,是有要事相商。”沉默许久,男人终于开了口。
      不知是串通好的表演,还是怎的,一旁矜贵的女人突然跪下,双手抓着眼前农妇打扮的女人,哗啦啦的眼泪就流了出来:“求姐姐救救我的命,救救老爷的命,救救我们姚家的命啊!”
      女人哭得一塌糊涂,看上去很是让人动情。或许就是这副惹人怜爱的模样,才让他的娘和他过上这般的生活。

      没有过多的寒暄,他甚至都不关心这些年他们过得如何,直接开门见山说明来意。
      姚家自古乃习武世家,人才辈出,至死效忠朝廷。家中长兄,本该顺应圣意,于两年后领兵出征,却瞒着家里,私自跑到城郊一处寺院剃度出了家。
      任凭旁人如何劝说,他只想一盏青灯,皈依佛祖,再不问世事。
      一脚踏进空门,再无回头的理由。
      违逆圣意,可是抄家的大罪。姚家上下,终日惶惶不安。
      再到后来,爹终于想到了他,却是因为派人打听到了他的相貌。
      都说老天爷爱捉弄人,姚家那么多孩子中,却偏偏他与长兄长得最为相像。

      男子语气激愤,面容却依旧平静。
      他举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似是在平静心情。
      “说句实话,我是恨他的,即使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每每想象出他让怀着我的娘离开姚府的样子,我都恨得咬牙切齿。”
      男子眼中染上一丝恨意,胸腔起伏。
      “后来呢?公子,你去了吗?”落幺听着,忙不迭发问。
      “我又有何选择。”
      男子嘴角微扬,露出自嘲的笑。

      以前乡间有这样一种说法,父母给自己孩子的第一份贺礼,是名字。
      新的生命降临,寄于父母双亲之希冀,赐其名讳,望其成才,安乐一生。
      他的名字是他娘取的,全然与眼前这个男人无关,就像他以为自己的人生,一辈子都只会与娘亲连在一起,出不了这个狭小的村子。
      窄□□仄的屋子,却似有刀光剑影。
      男人略带讨好的语气,女人欲语泪流的模样。
      姚跃知道,他不会永远留在这个小村子了,不会永远陪在娘亲的身边了。

      “自古最难过是为情关,原来女子也是一样。”姚跃抬起头,看着我,像在等一个回应。
      我俯身,将茶盏往他面前又推了推,姚跃眼神迷蒙,似是在回忆其他。

      日光明朗,百家鸣炮,送行的人挤满了城门。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骑着高头大马的将军,却只盯着被众人挤在角落的妇人。
      礼毕,将军鞭扬,踏尘而去。

      “那后来呢,后来你见到你娘了吗?”
      我起身,让尝笙去拿挂簿。
      “没有,我走后的一年,我娘就病死了。”男子眼神黯淡,手掌捏住桌上的杯盏,青筋突起,脸上满是悲戚。
      我摊开挂簿,拿起印笔,准备写下新的故事。

      “姑娘可否为我再添一盏茶?”男子望着我,手指微倾,似是向我展示空无一物的杯盏。
      我提笔:“即然公子已说完故事,了了心愿,就可走了,我们这儿,可没有一个故事添两盏茶的规矩。”
      “是是是,我们这儿向来都是一盏茶一个故事,盏落话毕,也只能了一个心愿罢了,公子未免贪心了些。”落幺虽爱玩闹,可对我们这儿的规矩却烂熟于心,不容旁人僭越。
      尝笙也开口:“公子思念母亲,如今得了机会,了了心愿,往生极乐,若是有缘,定然还会遇见,不可强求。”

      男子哑然失笑,终于开口:“可我这故事还没讲完,我来这儿,求的是其他事。”

      我蹙眉,停下手中的笔,忍不住问道:“既然公子所求之事不是公子的母亲,那为何说了这么久还未到正题。”
      “你不怕我听不耐烦,直接将你轰出门去,你就什么愿也了不成了。”
      我望着他,想看看这位与众不同的客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你不会的。”姚跃缓缓开口,同样望着我。
      我心头一怔,面前男子的青衫落地,露出里面大红的衣服,金丝祥云滚边的裙摆,对襟相衬的合欢花刺绣,是女子的喜服。
      “今日是我的大喜之日。”
      眼前的人突然露出属于女子的羞怯,将头发捋向胸前,干净小巧的耳垂上有一对耳洞,还粘着半干的血迹。

      落幺看着眼前变了的人,一瞬间晃了神:“原来公子是女人!”
      “你向来最怜惜苦命的女子,阿渡,你又怎会赶我出去。”女子口中说不出的笃定。
      手中的笔掉落,我心中一惊,连我也记不清有多久没人唤过我的名字了。

      那时的我,也不过才刚满十六年岁,整天跟在一个人的身后,让他唤我的名字,带我去买我最喜欢的桃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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