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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少年与她 ...

  •   那日离开万花楼之后,柯弋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那人,便是寒梅?”“嗯。”寒风吃掉了些岳铮的声音,待它飘进柯弋的耳朵里时早已只剩微弱的一个轻哼。两人骑马似乎也不赶,安静的街道上发出的马蹄声并没有急促的敲击。“她的舞,真如传说一般惊人?”岳铮听罢挑眉看向并排骑行的柯弋,道:“怎么,你对她感兴趣?改日介绍你们认识。”夜幕里看不清柯弋的表情,不知他是否会因为年少如他还未接触过青楼女子,而羞涩的脸红。“不必了。”尽管如此,也能从他的声线里听到拒绝的坚定。岳铮知道他为何如此干脆,他们二人像极了兄弟,他太了解他的品行,就好像在瞧着曾经的自己一般,尽管两人差了将近十岁。“你可还惦记着你心里那姑娘?”岳铮双腿夹了夹坐骑健壮的身躯,“你大可告诉本王她的名字,本王替你去寻便是了。”“殿下不必大费周章。”柯弋这样说道,岳铮以为仅此而已了,当他正想说正事的时候,忽然听到柯弋轻声说了句话,差点淹没在马蹄声里。

      “她死了。”

      这个少年英雄长了书生般秀气的脸,细皮嫩肉的看不出他也曾上过沙场。若平常街上有幸碰见,只觉着是哪个书香门第的公子哥,应当每日摇着上好的纸扇,流连于山水之间。谁想他从小就跟随着当年叱咤风云的玉左将军一起习武练兵,心中自小埋下了成为英雄的梦想。他这般优秀,最初却不是父亲柯鑫心中最宠爱的儿子。他被父亲刮目相看,还是自从一个被禁止谈论的事件开始。这个禁忌的事件总会在之后的岁月中浮出水面,但如今大家都闭口不谈,故而也没什么人记得。但自从那之后,他便与岳铮的关系越来越好,也开始受到父亲的器重。他柯弋其实是个有些呆板的人,每日除了习武看兵书之外,没有什么娱乐。但整个黎京贵族圈皆知柯弋爱玉,还独爱雕刻了梅花的。来自柔桑国的外交使昨日刚到,今日便差人往柯府送来了一尊带着梅花的玉雕。他从家奴手中接过玉雕时,那奴仆特意表明是外交使的一片小小心意,是来自柔桑国的潭玉,在日光之下瞧她,将如同看到一汪清澈潭水。他谢过之后,转身关了门,走进了屋内一个难以发现的角落。

      这里有一个带了许多抽屉的高桌,贴着墙摆放,桌上中央地带放着上好和田玉制成的花瓶,瓶内插着刚折的一枝梅。围着那花瓶的玉器琳琅满目整齐码放,它们都带着梅花的雕刻。或许柯弋的收藏实在多得放不下,只得收进抽屉中,而如今他却也找不到放这潭玉的地方了。这一切都被一个漂亮精致的屏风隔断,成了他自己一个人的小小世界。柯弋手里捏着盒子苦恼了一阵子,忽然又笑了。“玉致你看,已经多得放不下了。”他把花瓶往里面挪了挪,又自言自语道,“若你还在,这些都是你的。”随后他又沉默了很久,不知是第几次看着这些收藏开始出神。“我昨日去接殿下的时候,看到一个女子。那时天太黑,我没能瞧清楚。可她与你有几分相似,也喜爱梅花,她叫寒梅,是万花楼的歌姬。”仿佛他口中之人就在他对面一般,说着一些琐碎之事。柯弋抬手抚摸上梅花花瓣,那常年握剑而满是茧子的手,用最轻的力道也生怕伤害到娇弱的花。“若那时没有劫难,你如今也该出落的亭亭玉立了。”他叹了口气,意识到自己又开始沉浸,于是换了个语气。“柔桑国的外交使带来了礼物,我也该去给他回个礼。”他此时又想起他心心念念的玉致,在十分年幼的时候嘲笑他呆头呆脑,不会与人打交道。他也不知道他怎么干什么都能想到她,明明她离开已有十年,而他那时不过九岁。这个名为爱情的感情是他后来才慢慢意识到的,却已然没法从他本就不多的情感里摘除。于是他便随了自己的愿,总是想着她,假装她一直在陪着他,便不会觉得孤独,也多了份来自她的坚定。

      柯弋是一个行动力极强的人,想到要去送回礼,便差了下人去府中库房取来了一套文房四宝和一幅好画。事实上他并不是如此文艺之人,他对琴棋书画并没有太多的研究,只是他们这里盛产这些优质的艺术品,想来送给外国友人一定是极好的。这般想着,他便上了马,由家仆在后跟着。柯府离楚王府并不是太远的距离,他晃晃悠悠的,约摸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与柔桑国的外交一向是楚王负责的,故这次外交使前来,也下榻楚王的客房。柯弋记得之前与岳铮闲聊时得知,这外交使看似官职不太起眼,任职的人却大有来头。他传说是柔桑国国王的私生子,母亲没有任何的家世背景,是极为普通的女子,却偏偏受了国王的宠幸。恐怕是她福薄受不起这福分,待这位王子十岁出头之时,母亲便去世了。国王碍于有个嫉妒心极强的王后,故没法给他真正的头衔,于是便给了一个悠闲的官职,算是些许弥补。这位王子倒也不看重这些似的,每日过的潇洒自在。但他并不是那般只是享乐挥霍的人,这么多年的两国交涉,都是以他出面协调为主。听岳铮说是一个十分跳脱的人,或许换句话说,是一个十分活跃的人。这样的性子,只能在柔桑国找到。他柯弋只闻其名未见过其人,也对他是十分的好奇。他有一个十分好听的译名,叫上柳龙仓介。

      柯弋进入岳铮主客厅时,上柳龙仓介正在学习怎么写自己的名字。他被柳字难得抓耳挠腮,怎么也写不好。见到柯弋前来拜见,立刻放下笔向他行礼。“久闻柯将军大名,在下上柳龙仓介,请多关照。”龙仓介虽有些柔桑国人的口音,但也可以算是说的很好了。柯弋也向他回礼。“不敢当,也请上柳先生多关照。”他随后招呼来家仆,看着他将礼物搁在一旁又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下。“小小回礼,还望先生不嫌弃。”龙仓介赶紧摆摆手,笑着又向他鞠了一躬。“多谢将军的回礼,我定会小心的收下。”他的语法和用词还有些生硬,但柯弋并没有在乎这些。他随后向岳铮行礼道:“楚王殿下日安。听闻上柳先生在此便来拜见,打扰了。”岳铮今日似乎也是心情大好,挥了挥衣袖坐回了主座,喝了口茶。“无妨。既然来了,便聊会儿再走。”柯弋应了下来,坐在了岳铮的左手边,上柳龙仓介的对面。“上柳先生昨晚刚到,舟车劳顿,何不多休息些?”柯弋见气氛忽然有些微妙,便开口提了问,打破了僵局。龙仓介一直是含笑,他听罢之后笑得更开朗了些,回道:“这是在下第一次来贵国,对贵国早就十分向往。听来过这里的人说过许多传奇的事,也想体验一番,故难以按耐心情,也休息不下来。”

      岳铮听罢也笑了笑,在柯弋之前先提了问。“可是北成睿先生跟你说了些什么?”柯弋有些疑惑,他对那北成睿好像有所耳闻,但又不是太熟悉,只知道他是柔桑国上一任外交使。他之所以会做柔桑国的外交使,是因为他是第一批来到这里做留学生的柔桑人,也是第一个做了官的柔桑人,回了故土以后还依旧在做有关两国的工作。但他应当年纪颇大,想必已是个白胡子老头。为何岳铮会和这差着许多岁的老人如此熟络,他柯弋就无从得知了。而这个人名似乎立刻引起了龙仓介的兴奋状态,他挺直了后背,两眼冒着光。“是,北成老师说,这里有世上最高的山,最长的河。有唱得最亮的鸟,跑得最快的鹿。有最好吃的粉糕,最甜的桑果。最好的诗人和最美的姑娘。”柯弋正在脑海里一一将这些“最”对应进他的世界里,而岳铮则不以为然的挑挑眉。“对他而言,最后一句才是重点。”柯弋差点没把口中的茶咽下去,他记得他可没听说北成睿是个好色之徒。而上柳龙仓介只是笑笑,道:“于我而言,只要能看到老师说的任何一个‘最’,我这一趟便值了。”

      岳铮看着龙仓介虽然人在客厅里与他们有说有笑,心早就不知飞去了哪里。他没过多久便把龙仓介放了出去,而留下了柯弋。“觉得他如何?”两人在庭院中一前一后漫步,今日已没有昨日那么寒冷,阳光晒在身上竟有暖洋洋之感。柯弋跟在岳铮身后,他背对着柯弋,却也能从柯弋的话中听出,他的表情一定是正拧着眉毛。“他,真的可靠吗?”岳铮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在一棵松树前停下,问道:“你应当听过他的过去。”柯弋点了点头:“是,是殿下告诉我的。”“他是个极会伪装的人。”“可他…”岳铮打断了柯弋想要继续的话,转身看向他,“他要骗过其他人,也要骗过自己,就只能看起来单纯又浮躁。”柯弋回想起来觉得也是,哪有人经历了被冷嘲热讽被摒弃,失去了母亲又得不到应有的东西,还能如此快活无忧的。“您很信任他。”虽然柯弋还是有些谨慎,毕竟仅见了几个时辰而已,但他看岳铮这么看重他,也只能将忧虑和猜疑作罢。“他是个不错的合作伙伴。”岳铮拍了拍柯弋的右肩便离开了。

      今日是入冬以来难得的好日子,就连寒梅这等很少出门的人也换了便装来到了大街上沐浴阳光。她今日破天荒的没有喜欢红色后袍,反而选了一身水蓝色的衣裳,乌黑秀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碎发被风吹着,偶尔要麻烦她抬手拨去挡在眼前的发丝。她今日也没有化浓妆,不需要看人眼色行事,她觉得自己十分轻巧,像是春日燕子在归来的途上。她走走停停,没有目的地,在街头巷尾来回穿梭,瞧瞧布料,又尝尝花糕。她好久没有如此快活了,深深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甚至没有发现自己的手链竟掉落了。

      寒梅是在掏荷包时发现的,那手链是她过去身份的唯一证明,她对此一直十分上心的。这次忽然不见了,她着急的到处寻找,连一眼就看上了的发簪都没买。她越找越焦虑,眉头拧在了一起,脑子里闪过了无数糟糕的可能性,越想越是害怕,惊得满身冷汗。她寒梅不是一个经常会手忙脚乱的人,她相信只要冷静下来思考就一定会有解决办法。可这次她根本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毕竟只有这串手链还能证明她究竟是谁,这是在她迷失的时候,唯一的照明灯。这是她父亲送她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生辰礼物,她说什么也不能丢了它。就好像若是没了它,她就再也梦不到她的父母和她的哥哥了。眼看着眼泪就要夺眶而出,她的肩膀忽然被轻拍了几下。“姑娘,这是你的吗?”

      上柳龙仓介拿着手链瞧着那女子转头,他竟觉得是一位天仙转头向她看来。想必那微红的眼眶是最撼动上柳龙仓介的,他从小最怕母亲哭,面对红着眼的姑娘也是束手无措。那一瞬间他相信他的老师所说的美人,这画面是他心中最难以抹去的惊鸿一睹。他险些将手中的链子掉落,好在在这之前,女子就眼疾手快的接住了。“是,是我的。”那声线里揉着失而复得的欣喜若狂,上柳龙仓介看着她把手链紧紧按在胸口,嘴角难以控制的笑着,他也真想为了她的重新寻回欢呼庆祝。“多谢公子!小女子该如何酬谢公子?”他听了她的话,从恍惚中醒来,赶紧摆了摆手,道:“不必言谢,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寒梅抬头看向这位恩公,发现他并不是本国人,不是随处可见的黑发黑瞳,而是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棕发,以及一双琥珀色眸子。这位外邦人长得充满了异国风情,是走在街上时小姑娘们都会多看几眼的人。“这怎么行,此物对我来说十分重要,公子替我寻回,自然是要重谢的。”他们二人站在喧闹的街道中央,人来人往却好像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似的,其他都是虚幻。“那么你答应我一个请求吧。”寒梅转念一想,自己本就是个青楼女子,什么过分的要求没被提过,更何况对方还帮自己寻回了手链,便点了点头,道:“愿闻其详。”

      “以后多笑笑,你笑起来,好看的很。”

      寒梅反映过来的时候,这男人已经转身走进人群里了。她倒没有红了脸,什么样的甜言蜜语她没听过,却还是心里泛起了涟漪。她快步追上前去,奈何太多个人隔在他们之间。她只得对着男人的大喊:“敢问公子尊姓大名?改日登门拜谢!”而那人只是抬起了右臂挥了挥。“登门拜谢就不必啦,我叫上柳龙仓介,记住了!”

      从转身潇洒离开一直到晚间,上柳龙仓介一直在后悔没有多看几眼那位姑娘,也后悔没有告诉自己的住处。他只乞求着他们二人缘分未了,那位姑娘真的一心想要答谢,竟会一路打听着他的名字来了楚王府。他叹了口气,看了看窗外已然一片漆黑的天空,想来现在也不是考虑这件事的时候。他很快的收拾了心情,换上了轻便的服装,趁着守卫换岗之时,轻松翻过王府的围墙,隐进了夜里。

      他今日离开楚王府来到街巷,看似是漫无目的的瞎转,实际上是在寻找北成睿所赠地图上的一个地方。“到了。”他叉腰站在府邸门口,牌匾上赫然写着“质子府”三个字。他上柳龙仓介站在门口着实有些奇怪。这皇帝竟然下令把质子府建的如此豪华,却还是把这三个略带羞辱性的字挂在门楣之上。他转头看了看周围,想起今早勘察地形的时候发现,这质子府的背面便是著名的风月场所万花楼,边上则是全黎京最大的赌坊。虽然看起来待遇十分优越,可却暗地里想方设法的要让质子们堕落才好。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也不知两位质子八年之间,是否被这儿的风气所染,也变得市侩污浊了。他直径走向大门,两旁侍卫想要拦下他,却看到他所出示的令牌,吓得立刻推到了一边,任由他出入。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立刻跑了进去通报,随后便有两位侍女来迎接他,二话不说把他带着走向府邸深处。上柳心想着,既然他们已经看了令牌,也知道我的身份,自然直接带我去见容之俊二王子。那个不知道和他比,谁更值得可怜的小王子。记得那年他刚来的时候也不过七八岁的样子,龙仓介曾偷偷看到过他的母妃拉着父王的衣服痛哭恳求的画面。

      他这样回忆着,被引进了室内。屋内层层叠叠许多层的纸门,他需要脱鞋,脱衣,除去身上的尖锐之物,净手,漱口。而谁曾想这么谨慎复杂的一道道工序背后,见到的竟然是一个背对着他跪坐的女性背影。上柳龙仓介惊愕地站在那里,侍女们已经关上了纸门。“你来了,上柳,龙仓介。”那女人一身华服,像是刚参加完重大祭祀活动归来一般,头饰繁重绚丽,完全不像是质子的模样,可她偏偏就是。她侧了半张脸,却并没有看上柳龙仓介,声音带着魅惑,却如同刀子般伤人。“怎么,见到本宫却不下跪?做了质子便没了地位?”这句话惊醒了上柳,他赶紧跪倒在地,当他脑袋抵着冰凉地面的时候才想起,这浑身散发了威严霸气的女人,竟然是当年与容之俊二王子一同来到这里的容之若公主。他其实对这个公主没有什么印象,只记得是一个不太爱说话的小姑娘,如今却翻天覆地的变了个模样。“上柳龙仓介参见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千岁。”他说完便起了身跪坐在容之若正对面,又道,“八年未见,公主已然变得倾国倾城了,臣下竟差点认不得。”

      容之若似乎并不想听上柳龙仓介的恭维寒暄,直截了当的问道:“你来,可是代表着父王终于做了决定,一切也要准备就绪了?”她又把头转了回去,只给上柳龙仓介看她白皙的脖颈。而上柳龙仓介似乎并不想关于此行的真正目的告诉这个质子公主,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敢问殿下,俊二殿下何在?臣下理应将一切政务说与俊二殿下听。”他话还未说完,就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席卷而来,他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发现自己为了维持平和不得不双手向后撑着地面,不然他就要向后仰过去了。而刚才还端坐的容之若公主现如今把他逼到这个地步,骨感的手捏着他的下巴,传来阵阵寒意。她的双眼紧紧盯着龙仓介,那眼神好像只要她愿意,下一秒就能把他撕成碎片一般。“在这里,一切都听本宫的。本宫说什么,就是什么。往后的一切,本该讲给俊二听的,直接讲给本宫便是了。”她这样说着,看到龙仓介充满了恐惧和惊愕的表情,比听到夸赞她的话更为受用。容之若勾了勾嘴角,“哥哥。”

      之后龙仓介找了个借口溜了出来,他还陷在震惊里。没想到接待他的是那个不起眼的公主,甚至还给了他一个下马威。他把之前在柔桑国的一切都串联了起来,猜测或许这么多年的信件往来,都是容之若代笔容之俊二的。他回到住处了之后,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他抬了抬眉毛,忽然又回到了正常的模样。

      “看来这个公主,变得很享受他人恐惧的样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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