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鹤归风吹荷

1、擦鞋匠

　　市局正门口。

　　俞悦叼着根软中华缩在墙角，脚上踩的是哆啦A梦款的毛绒拖鞋，时不时够头往正道方向瞧两眼。

　　现在是7：30分，A市三月初的清晨。

　　寒风瑟瑟吹得他鼻涕一个劲儿往下掉，心里默默把霍西佟骂了八百遍后，一辆迈巴赫停在他面前。

　　驾驶座上的男人西装革履人模狗样，中短头发干净利索地用发油梳向后头，黑色围巾正好掩着衬衫领带。四目交接的瞬间，霍西佟皱了皱眉。

　　俞悦弹烟灰的手一顿，莫名品出九分嫌弃。身体先于大脑思考，他下意识露出讨好地笑，“霍老板，报案得走流程。”

　　“我不报案。”霍西佟冷着脸一本正经地回答，侧头瞥眼副驾驶座示意俞悦上车。

　　俞警官被堵得哑口无言，反手把烟头往墙上一按，裹着大衣钻进车里。

　　“我收到一封信。”霍西佟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顺带把黑色信签纸递过去。

　　黑底红字，是惯用的恐吓诅咒信，上头的内容简单直白。

　　“准备好了吗？”

　　没有附带多余图片，也没有填写发出者姓名，只有扉页上写着霍西佟收四个大字。

　　“这什么玩意儿？”俞悦缩着脖子往座椅软垫上一靠，抖着腿舒舒服服地把车内暖气温度调高，“你不会是生意结仇，被人恶作剧了吧？”

　　霍西佟万年不变的那张面瘫脸出现一丝崩坏，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想告诉俞悦可能如此。但近几日公司频频发生意外，诸如策划部的黄总监走访工地摔断了腿，人事部的马经理好端端被三楼落下的花盆砸破了脑袋，这会儿人还在躺在医院生死不明。

　　做生意的人多讲玄学，但霍西佟认为是有人捣鬼，收到这封不明来历的信后他更坚定了这个想法。

　　俞悦打了个哈欠自顾自地安慰，“你也知道，这年头什么人都有，指不定是你惹着人家了，给你个警告，我们警察也不能啥事都给你查对吧。”

　　俞悦说的是实话，警察局从不缺案件，且多半都是生活琐事，今天王家的狗丢了，明天李家的小崽子揍了同学。居委会解决不了的事情就可了劲儿往他们局里丢，所以霍西佟的恶作剧信属实不算大事。

　　霍西佟抿着唇没有接话，按两下喇叭示意俞悦不干事就滚下去。俞警官哼哼两声裹紧自己的大棉衣，手搭上车门正打算下去就听见手机铃声。

　　“喂？”

　　“老大！西街有命案，你快过来。”白晶晶围着案发现场绕了两圈，吩咐吴烨文稳住群众，赶紧给俞悦打电话通知，“再晚点记者该到了。”

　　“马上。”俞悦应声挂断电话，开车门的手往回拉紧，“霍老板，送我一程，人命关天。”

　　霍西佟无心都能听见电话那头白晶晶的大嗓门，这会儿被俞悦直勾勾盯着，想装聋也过不去良心那关，索性冷着脸倒车把人捎过去。

　　于是乎俞警官穿着睡衣毛拖到了命案现场。

　　那是挨着商业区的一条小道，平房楼层多出租给外地务工人员。俞悦赶到时已经拉起警戒线，他急匆匆地弯腰挤进去，白晶晶迎过来汇报。

　　“初步断定死因是缺氧窒息，现场没有打斗痕迹，不排除第二现场的可能。”白晶晶穿着件粉色羽绒服，丸子头忙了一早有些散乱，“对了，死者身上的手机钱包都没丢失，应该不是抢劫。”

　　俞悦蹲在尸体半米处歪头去看，果然如同白晶晶所说，现场干净到不见痕迹，就连死者身上都没挣扎迹象。他揉了揉鼻尖吸口冷气，“身份确定了吗？”

　　“还没有，天刚亮不久，尸体是清洁工发现的，文文已经去周边走访了。”白晶晶抬着小本把总结出的几点一一记录，想问问老大还有没有补充，抬头却见着个阎王爷冷脸过来。

　　霍西佟心里放不下信件的事，打算再跟俞悦好好聊聊。也没顾及什么命案不命案，仗着俞警官从他车里下来的那点殊荣，轻轻松松过了警戒线。一路走到跟前，听见白晶晶的念叨，下意识侧头瞥两眼，导致他的眉头越发紧蹙。

　　“这人我见过。”

　　“你见过？”不止俞悦懵逼，就连白晶晶都觉得不可思议。死者一看就是普通老百姓，甚至是底层打零工的小民众，跟霍西佟这样的大老板绝不可能有交集。

　　“嗯，擦鞋的。”霍西佟将打量视线移至俞悦脸上，“前两天在我公司门口。”

　　“让阿杰过来取证，你跟文文去走访。”俞悦挑了挑眉，侧头跟白晶晶吩咐两句，这才装一副哥俩儿好的样子凑过去搂霍西佟，“霍老板，你可算是帮忙了啊，刚才说什么来着？恐吓信？”

　　霍西佟是霍家的现任掌门人，头上还有两个哥哥。老大霍启从军在部队，同俞悦的父亲是战友，老二霍渊常年旅游潇洒。

　　霍西佟是父亲老来得子，找了代孕特地生来掌权的。他比俞悦高出将近一个头，加上平时冷着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从未体验过被人搂着肩膀称兄道弟。

　　然而俞悦这人极其自来熟，更何况霍西佟的名号他打小听到大，逢年过节登门拜访还能见上几面，也就不存在生分和尴尬。

　　“你先跟我说说，怎么遇见那个人的？”俞悦别扭的勾着霍西佟的脖颈，长腿一迈自觉就往迈巴赫里头坐，“天好冷，我还得回市局办案。”

　　言外之意是霍老板闲着，反正也要跟他谈事情，不如再跑跑腿当一回好人。

　　霍西佟见惯俞悦这幅吊儿郎当的模样，比他那个不成器的侄子还不如。但对上那双笑意盈盈的眼，他不得不踩下油门送人回去。

　　信件的事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俞悦邀请霍西佟先到局里坐坐，好歹等他换身体面点的衣服再说。大清早被人一通电话叫醒，出勤现场穿的都是睡衣。

　　霍西佟被半哄半骗地带进市局，齐昊坐在电脑桌前全神贯注，压根儿没用正眼瞧他，俞悦拔掉网线黑了他的游戏界面，齐昊同志发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嚎叫，“老大——你不是人！那是我的决赛圈！”

　　“别嚎，收拾收拾，等大白他们回来准备开会。”俞悦掏掏耳朵晃悠回办公室，临到门前又吩咐了句，“给霍老板泡杯茶，找好点儿的那种。”

　　齐昊垂着脑袋委委屈屈地去泡茶，霍西佟扫开文件夹腾出空凳子坐下。等了不到三分钟俞悦推门出来，毛拖换成高帮皮靴，黑色休闲裤塞了小半进去，瞧着倒是保暖又时尚。上半身的卫衣外套宽宽松松随意一套，嘴里还叼着根软中华。

　　“久等了。”俞警官快步走到霍西佟面前，礼貌性的掏出香烟让他来一根，想到早上鄙夷的眼神他硬生生把烟盒收回。侧头瞥了眼审讯室笑道，“介不介意进去聊。”

　　霍西佟再傻都明白，俞悦是把他当证人带回来的，因此也不刻意为难，点点头起身跟着过去。

　　“什么时候看见死者的？”圆珠笔咔哒弹出笔头，俞悦在空白审讯稿上画了个1。

　　“两天前，下班的时候我刚出公司，看见他在门口。我等助理开车过来，两分钟左右吧，他背着个擦鞋盒一直在晃悠。”齐昊端着泡好的铁观音过来，纸杯放下后霍西佟轻点头算是道谢，才又继续道，“后来我就上车了。”

　　俞警官习惯性地揉了揉鼻尖，寥寥几笔写个大概，抬眸对上霍西佟的视线，“那之前，或者那之后你见过他？”

　　霍西佟摇头，“没有，公司楼下有监控，需要的话我不介意提供。”

　　平时冷淡寡言的人难得配合，俞悦却并不感到惊喜。霍西佟特地来找他，指明那封算不上恐吓的信件有问题，而后死亡的擦鞋匠又是他日前见过的，就直觉而言，俞悦认为事情不简单。

　　至少跟霍西佟脱不了干系。

　　这样的大老板和擦鞋匠能有什么碰撞摩擦？答案是不会有。因此俞悦认为霍西佟的作案动机小得几乎为0，那么最好的说明是，有人故意想整霍西佟。

　　甚至不惜搭上人命来整他。

　　“你把信再给我看看。”俞悦捏着笔绕指转了两圈，霍西佟把黑底信件递过来，他仔细瞧了会儿问道，“你真没跟人结仇？”

　　“不好说。我这样的，你应该懂。”霍西佟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全程问话保持不疾不徐的回答速度，就连面部表情都没多大变化。

　　只一句话俞悦就了然，他们这样的，位高如霍西佟，说从不跟人结仇是谎话，说跟人结仇又指不出暗地里碰了谁的利益。

　　“霍老板，最近麻烦你辛苦些，多往咱们市局跑跑，出门最好带几个人。”俞悦合上文件夹，圆珠笔吧嗒收回笔芯，他笑眯眯地把信件还回去，瞥见霍西佟冰冰冷冷的脸色认真推荐道，“如果你需要本局提供人手，也是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