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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帮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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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漆大柱上不知何时多出了十根手指,细长白净的贴在黯淡无光的大柱上。半响十指未动,十指上的一双杏眸也一动不动目不转睛的凝视前方。
一道道身影从眸中掠过,杏眸不由的微眯了起来,然后继续注视。少顷,贴在柱上的十指终于离开了柱子。藏在柱子后的人也终于嘴畔含笑的踱了出来。
踱至一红一白两个身影前,笑容就愈发灿烂了。恭敬的行礼后,她道:“大人,好巧。”
看着这一脸谄笑的模样,莫御云可不相信真是巧遇。心下了然,嘴畔却微微上扬,眸光微动之间,他故作惊讶的上前打量,“又是你呀,小衙役。”
可不是么,她下了值就守在朱漆大柱后,为的就是和这俩大人“巧遇。”
面前这人见着她是笑了,可一旁的白衣大人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绕过她欲向前踱去。
“大人……”这人就这么无视她了?蹲点了这么久看都不看她一眼就走了?
莫御云瞥了眼她焦急的神色,上前两步,拉住了要走的北堂,“这小衙役估摸着是有话要说,你听人把话说了完再走。”
待玄藏青素文软底靴转了半圈后,她先朝莫御云递了个感谢的眼神,再对着北堂深深的鞠了一躬,看着自己的鞋尖,她言语诚恳的道歉,“小的昨日冒犯了大人,还请大人见谅。”
捏着双手,她安静地等待他的原谅。结果……
耳畔传来了一个不明不明白不带任何感情的嗯字,然后呢?嗯字之后再没后文了?她茫然抬头,面前的两人早已踱远。
撇了撇嘴,她心一横,朝两个身影追去。
夕阳洒满了漫天余晖,映照着主干道上的南横街也渲染了柔和光晕,鳞次栉比的茶肆楼宇,仿佛披上了一成浅金色的纱衣,炫目而又繁华。络绎不绝的路人穿梭其中,小贩的吆喝路人的嘈杂混在柔和的光晕里更添一份热闹之感。
苏钰踱至北堂旁侧,挤出一脸谄笑,“大人,您原谅我了?”
北堂直视前方缄默。
“大人,您宰相肚里能撑船,您别同小的一般计较。”
北堂还是直视前方缄默。
“大人,您生多气对身体不好。别自己把自己气坏了。”
北堂依然直视前方缄默。
侧目睨着北堂的苏钰,心里隐隐升起了怨气,好歹也是诚心诚意的道歉,这人一个嗯字算是几个意思,就算拒绝也给个准话,她好寻别的法子。怏怏不乐的提高了嗓音,她道:“大人,我再给您道歉呢!”
本以为这人还会充耳不闻的继续前行,没料他闻言驻足了脚步,淡然的看了苏钰一眼,微微颔首,“我听到了,你可以回去了。”神色淡然的好像她之前所说的话他真的没听到一般。
略思一忖,她开口讨好,眼前这人却已然踱远。无奈长叹,脑袋一耷拉,她就变得灰心丧气了。这人动不动就走,要想讨好他,估摸着要等到隆冬下雪了。
闷闷不乐的往回踱去,没走几步她便撞上了个人。头也不抬的闷声吐出了句抱歉,她侧身欲向前踱去,却被身后这人扯住了衣袖。
“说句道歉就想完事儿?”上扬的语调,隐隐带着愤怒,她听得清明。
本来就心情不好,偏生还撞了个人,听这人的口吻是不打算放她走了?咬了咬唇,为了维持良好的品性,她自持转身,准备笑脸相迎面前这人,可视线对上的却是……油纸袋装的烧饼?
微楞了片刻,油纸袋晃了晃消失在眸中,一张勾唇的脸便出现她的视线里。
这人火红的衣袖向她伸来,声音清淡的完全没有方才的怒意,“给你。”
双手接过烧饼,看着正津津有味吃着烧饼的人,她抬眸嗫嚅,“大人这算是送您糕点的回赠?”
听莫御云口齿不清的说着算是吧,她抹了把脸,有点儿欲哭无泪。她哪需要烧饼回赠,她也只想让大人帮忙。
余光瞥见她略带忧虑的神色,他咽下了嘴里的烧饼。想起方才他在买烧饼时,见她自言自语的模样,他开口解释,“北堂那人听力不太好,太嘈杂的地方,声音太小他就听不见了。”
语气中隐隐含着伤然,他默然叹息,踱至街边的石墩上撩袍坐下。
难怪方才和那大人说话,不见他有反应。脑海闪过大人的那张俊颜,她也为之轻叹。垂眸看着坐在石墩上没有笑意的人,她扯了嘴角笑了笑,缓和了气氛道:“还以为大人不理小的了。”
“坐吧。” 他看了眼身旁的石墩,示意跟在他身后的她坐下。见她掀开油纸袋开始吃烧饼了,他托腮看她问,“小衙役,想不想我帮你?”
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她心中一喜。随意的咀嚼了几口嘴里的烧饼,喉咙一滚咽进肚里,她侧目看他,明亮的眸中闪烁着期待,“大人愿意帮小的?”
“其实并不是多难的事儿,我只是不想找麻烦而已。”他摇着玉骨扇,凤眼微眯,语气有些慵懒。
“那大人……”不想找麻烦,为何还问要不要帮忙?
“看见你,想起了我妹妹。”垂眸看着手中的玉骨扇,他声音略带低哑。
心中不解,她想问他为何,却见他徒然抬头笑看她,似是赞赏亦是戏谑的开口,“真不错,小衙役,比我妹妹有勇气多了,敢对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真不错?恍惚之间想起了这句话,她撇了撇嘴,还以这人夸她送糕点,谁知竟还惦记着她略微不满的那句话,她瞄了他一眼,小心翼翼的问,“大人您还生气?”
“生气我还同你在这儿吃烧饼?”他轻哼一声,挑眉看她施施然道:“我可比他好说话的多了。”
“是,大人平易近人。”吃完最后一口烧饼,她不忘奉承的竖起了大拇指。
平易近人这四个字传到莫御云耳郭里很是受用,他咧嘴笑了,“话是说得没错,我的确比北堂平易近人多了。”笑后,又指着她奉承的大拇指道:“大人我的好,你就了然于心,放在肚子里啊,别动不动的竖起大拇指,到处宣扬。”语毕,偷偷乐开了花。
如果买了个烧饼和她并肩而坐算是对她好的话,那她还真不稀罕。眼下唯一重视的就是颜叔的事了,趁着这人现在心情好,她忙不迭问道:“大人,您真的愿意帮小的?”
“当然。”瞥了眼她亮闪闪的眸子,他很是干脆的答应了。收起了玉骨扇,他起身拂了拂衣摆,淡声道:“走吧,跟我去客栈。”
睨了眼她面带惑色的神情,他启口解释,“给你套厮服,我想可以省很多事儿。”这是他能想最简单的解决办法了。
她起身满心欢喜,脸上堆笑的忙不迭道谢,却听这个嗤笑问她,“说句道谢就完了?”
心知这人愿意帮忙,她应当表示些什么。抬眸余光之中注意到了他身上穿的上好蜀锦时,她踌躇了半响才道:“大人,小的俸禄不多。”估摸着把家底拿出来也买不上几匹蜀锦。
“谁说要你的钱了?”他没好气瞪她一眼,摸着下巴斟酌了片刻,“我还没想好要你做什么,先欠着吧。”
睨了眼一叠声点头应是的苏钰,他径直向客栈踱去。似是想到什么他回眸望她,“你别……”
话音未落,不远处响起的尖叫盖过了他的声音。看着面前这人满脸肃穆的神情,他挥了挥手,“你过去瞧瞧,明日我把厮服带给你。”
匆忙行了个礼,她便闻音而望,朝音源踱去。人来人往的南横街尽头,正围着一群看热闹的百姓。
“让一让,让一让。”音色沉稳洪亮在人群中响起,让人不禁联想到人高马大的壮汉,回眸看却没想到是个一个瘦弱的少年。
当了衙役后,在南横街凡事遇到骚动,她便沉着了音色,肃穆了神情。她心知自己身板弱小,在旁人眼里撑不起多大的架势。为有沉声肃穆才能旁人知道她是个衙役,说话也是有分量的。
迎着众人略微诧异的目光,她快速的挤进人群,凝眸注视着眼前的一幕。身着淡黄色暗花细丝褶缎裙的少女,蹲在地上手持绷带,帮身旁跌坐在地上的捏着丝帕,泣不成声的杏红翠纹裙的少女包缠绕右臂。
“我是公差,怎么回事?”她不苟言笑的盯着两人询问。
“她被人抢劫划伤了手臂,有人正帮她追钱财。”干净利落的嗓音响起,蹲在地上的少女动作利索的把绷带缠好。理了理身边的药箱,抬眸瞥见她,微微楞了一瞬 ,“是你?”
“你认识我?”她诧异的问道,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少女。朱红粉面,微楞的神色一晃而过,澄清的眸中带着点点笑意。她梭巡半响,也没在脑海中忆起这张脸。
拾起地上的药箱,少女起身把跌坐在身旁的少女扶了起来,对她颔首浅笑,“我认识你。”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少女很早就认识了她一般。心中纳罕,她挠了挠头想追问,却见少女莞尔一笑朝前方挥了挥手。
顺着少女的目光而望,不远处水绿长衫的少年正向她踱来。那人走进,她仔细一瞧,这不是……
“颜逸笙,你这么在这儿?”
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来儿,他面上波澜不惊,语气平静淡然,“我送柳小姐回家,不料遇上了抢劫。”
苏钰眨了眨不可思议的眼眸,看着他把夺回来的钱袋还给了受伤的少女,她笑盈盈的踱至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头,带着半分戏谑半分赞许的道:“书呆子,没想到你居然见义勇为了。”
他似乎对书呆子这个称号很是不满,嗔怪的睨了她一眼,没好气的撇了脸。
她心知这人能把钱抢回来已是不易,便赔了笑脸温声问,“可有受伤?”
淡淡的瞥了她一眼,颜逸笙摇头。
没受伤就好,她径直踱至两位少女面前,对受伤的少女拱手作揖,“姑娘除了手臂可还有受伤之处?需要在下护送么?”
身为衙役的她,和陈二铁管的是这条南横街的治安,陈二铁不在,她就得履行身为衙役的职责。关心受伤百姓,这是必然的。
“谢过公差大人,小女只是受了轻伤,不需要护送。”少女向苏钰欠了欠身,然后转向旁边的少女和颜逸笙道谢。
微微颔首,苏钰回眸对颜逸笙道:“你就护送这位小姐回家吧。”
她指的是哪位小姐,他心中明了,但还是下意识的反驳了,“一起护送吧,万一抢劫的那人找人来报复我怎么办?你会武功至少也能保护柳小姐。”
“你把那人打伤了?”她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眸,这翩翩公子的模样居然会打人?
犹记少时,他总喜欢跟在她身后,扭扭捏捏胆小懦弱的好像他才是个女孩儿一般,如今再次打量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有着属于男儿的硬朗。恍惚之间,她才发现他长大了。
“也就那么一丁点儿。”他说的很含糊。瞥了她一脸愕然的表情,他催促道:“走吧,很晚了。”
三人伴着还未消散的余晖径直踱步,苏钰想起方才的问题,侧问身旁的柳小姐,“小姐,您可认识在下?”
余光乜了眼身旁的少年,少女含羞带笑的对苏钰道:“衙门里的人哪个我不认识?”顿了顿,少女向她欠了个身,“小女柳清霜,是秦县令的侄女。”
“原来是柳小姐啊。”难怪这人会认识她,她刚想问柳清霜是否要回衙门,便被身旁疾驰而过的马车溅了一身灰,灰中带泥落在了她的役袍上,虽不醒目,但心中多少会有些不舒服。
略有愤怒的瞪了眼远走的马车,她垂眸抖了抖衣摆,发现有抖不下来的泥,无奈轻叹,她侧目耷拉着眉头,撇着嘴,对颜逸笙道:“衣裳脏了,我先回去。”
她转身欲走,却被身后的颜逸笙扯着了胳膊,听他淡然道:“我也回去。”
瞥了眼低着头的柳小姐,虽看不到表情,不知她心里所想,但苏钰还瞧见了她紧拽着衣袖手。姑娘家许是不高兴了,她侧目对颜逸笙颔首道:“人家柳小姐还等着你护送。”
“走吧,走吧。”她挥了挥手,转身朝家踱去。
侧目睨了眼望着苏钰远去背影的颜逸笙,柳清霜怅惘,嘴畔淡笑,“你对她可真好。”见他但笑不语,她眸光微动,半开玩笑道:“倘若是个女子,你定会喜欢她吧。”
闻言,他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眉头也蹙了起来,盯着柳清霜沉声道:“不许胡言,她是我哥哥。”
“开个玩笑而已,别当真。”她语气温婉的赔了笑脸,但眸中隐约闪出落寞。见他良久不语,空气中弥漫着尴尬,她向前迈了两步,回眸往他,挥手道:“行了你走吧,前面就到衙门了。”
她说的一脸云淡风轻,转身向前踱去。半响,再回眸时,水绿色的身影已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