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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忆 小衙役的回 ...

  •   日落西山,晚霞如锦。

      墨黑暗纹素边软底靴,踏着零碎的步履声踱至回廊。陈二铁远远瞧见了倚着栏台侧坐的少年,余晖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星星点点的落下,在如墨青丝中跳跃光斑。

      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靠近,她正垂眸捻着刚在小道边采的野草。本是一个寻常的动作,落在陈二铁眸中就变得非比寻常了。

      这身板本来就质似薄柳,这小脸本来就雌雄莫辩,还百无聊赖的玩弄着花草?若不是跟她打过交道,他真以为她是个女扮男装的丫头。当初为何这瘦弱的身子板能进衙门当差,或许旁人只看到了表面,她曾救秦小姐。但跟随了秦县令七年的陈二铁心里明白,她能进衙门,救人是其次,关键还是宠儿如天的秦县令。秦小姐一举荐,县令便睁一眼闭一眼的把人放了进来。

      其实这么做也没什么,只是那些征聘衙役的人心里多少会有些不舒服罢了。至于秦小姐为何这样做,就不得而知了。倘若看上了白苏钰,那真是这小子的福气。

      思及此,陈二铁已踱至苏钰身后。见她回眸笑看他,这一脸相迎模样,让他不禁忆起帮她裁剪役服的那一幕。

      “县衙里招女衙役了?”裁缝按照他说的尺寸,边裁边笑眯眯的对他道:“我大女儿力气很大,你们衙里还缺人不?”言毕,一只饱经风霜的粗糙手朝后屋的方向招了招。

      他本想道:您把她送衙门里,想着是招女婿呐?

      但话未开口,目光已落在他口中的女儿身上,身着翠花褶纹裙的黝黑肥胖的傻大妞正向他踱来。面面相觑,四目相对,一张笑一笑抖三抖的肥肉的大脸映在了他的眼帘,裁缝还喋喋不休的在他耳畔道,这张大脸如何善解人意,如何貌美如花。

      当视觉和听觉受到冲击时,噩梦就开始向他袭来,这梦是他这辈子都为之恐惧的。

      梦里,他成亲了,而新娘竟是这个大脸!

      不敢想象,他摇了摇头。眸中蓄着寒光,几乎是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斥责侧坐的少年,“白苏钰,玩什么花花草草的,跟个娘们似的。”

      突如其来的责骂把苏钰吓了一跳,惊愕之中纳闷了,陈班头这一改常态的怒火,是怎么回事?受秦县令的气了,还是同老情人吵架了?

      苏钰不解抬眸问,“陈班头,您这是怎么了?”

      陈二铁摇头没作答,幽幽的反问她,“怎么不回家?”看她喟然长叹,把手中捻着的野草丢向远处的草丛中,他眸光微转,挑眉戏谑,“是不是不呆在牢里,你就不开心了?”

      隐隐睥睨的乜了陈二铁一眼,她手托腮,起身问他,“陈班头可知今日在城南岸村头抓了个人?”

      他若有所思的点头,“上午听大人谈及此事,昨日在牢房中发现了一只箭,上面盖着朝廷的官印。听说还在城南岸村头查到了一批兵器。”余光瞥见苏钰微微蹙眉,面色紧张的样子,他问,“怎么了?”

      苏钰抹了把脸故作轻松道,“昨夜没睡好。”

      他也没多想继续喃喃道:“我估摸着这那犯人的死,八成和朝廷的兵器有关。”他用胳膊肘捅了捅苏钰问,“你说会不会是朝廷的兵器被盗了?”

      “有可能。”苏钰点头,而后双手环胸,陷入了沉思。牵连上朝廷,这事儿可就麻烦了。
      那大人定是为了这案子来的,想到白衣大人,苏钰就后悔的拍着自己脑袋,人家救了她,她还冲人家大嚷。现在好了,人家还把颜叔抓走了,在没有好印象的前提下去求人,真是难上加难。

      “这事儿不是咱们该管的,别想太多。”陈二铁拍了拍苏钰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这话她懂,她无权干涉大人,可眼下颜叔被抓了,她怎能不管?她还等着颜叔和云苏成亲呢。

      本以为大人还了她的清白,她便会开心。可谁知颜叔又被抓了走了,看着已渐渐暗淡的天幕,她长长的叹了口气,不知云苏和颜逸笙会不会着急。

      刚踱至衙门口准备回家的苏钰,便见一道石青色的身影站在了朱漆大柱旁,背影纤长,负手而立,温文尔雅。

      她咬了咬唇,微皱了眉头,垂眸正琢磨着怎么同他说颜叔的事儿,便见他回眸望她。

      “回去说吧。”她垂眸扯着他的衣摆轻声道。

      缄默不语的同她走了一小段路,见她任是一副皱眉咬唇的模样,他心中渐渐升起了慌乱,停住了脚步,他低哑的声音中隐隐带着不安,“还好么?”

      瞧着颜逸笙紧张的神色,她捶了捶自己的脑袋,浅笑抱怨,“你看我,连表情都藏不住。”眸光微动,她轻声安抚,“还好,颜叔没事儿,我同衙门里的弟兄交代了,他们会照顾颜叔的,不过具体所犯何事,还有待调查。”

      吃了颗定心丸,脸上的不安一扫而空,倏然又想起了她的抱怨,他面带惑色问,“为何要藏住,自然流露不好么?”

      自然?苏钰嘴角闪过一抹苦笑。若是真能自然,那她在每个噩梦初醒时,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对待云苏,对待他?迷茫、忧郁、惶恐亦或是苦痛?她实在是想象不出。

      突然故作轻松的耸了耸肩头,跨大步伐,向前踱了两步,回眸望他,“若是什么表情都呈于面前,那还怎么藏得住秘密?”

      他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噗嗤的笑了声,指着她的鼻子,微微哂笑,“你还想要秘密?你那个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她望着他但笑不语,和这人戏耍了十年,很多事儿都知己知彼了,但还真有一个天大的秘密是他所不知的。

      “那你呢?云姨说你昨晚都没回来,衙门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他踱至她身旁,看了眼她捂嘴打哈欠的动作。

      “有个犯人死了,大伙都忙着查案。”她笑道。

      衙役这活儿,轻松的时候,闲着喝茶。忙的时候跑动跑西,更何况是犯人死了,一两天不回家是常有的事儿。颜逸笙也没想多,微微点头,瞥了她一眼,“回去早点睡,别累坏身子了。”
      她微微颔首,想起昨夜睡在牢中,那种煎熬感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不是因为被关了起来,也不是因为没有床榻,而是因为牢房内触目惊心的刑具。

      衙门里的每间牢房内都会挂着刑具,真正派上用场的却少之甚少。至于为何而挂,苏钰想,大抵是为了立威,亦或是让那些犯人有所感悟,不再逃跑,不再犯罪。

      每回来牢狱守夜时,她都不会在牢内待太久,因为害怕,怕见到冰冷泛着寒光的刑具。可昨夜她不得不面对。

      抬头便会见到斑驳的刑具,刑具上面残留了大片血液凝固的黑色印记,这印记让她不禁想起血迹斑斑的皮鞭……

      回忆太过痛苦,她咬着牙才不至于让眼泪掉落。把头埋进了膝盖,不去看也不想,她只想安稳的睡个好觉。长夜漫漫,她睡着又醒了,醒了又睡了,做了很多的梦,她记不真切了,唯一让她欣慰的是,她梦见了母妃,对她展颜欢笑的母妃。

      手臂徒然被人用力的拽住了,迫使她停住了脚步也止住了回忆。耳畔传来颜逸笙的声音,他道:“有没有听到我说的话,你在想什么?”

      “什么?”她茫然抬眸,对上了他一脸无奈的表情。

      “走路别东想西想的,小心被马车撞上。”修长的手迅猛的敲向她脑袋,却在距离一寸有余的空中停顿了,然后缓缓落下,轻轻地拍在她了脑袋上。“回去好生同云姨说,莫让她担心我爹。”

      这话她懂,是个女子看见了情郎被官府抓了,心里多少会有不安,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事儿云苏是不会担心的。

      蓦然乜了眼颜逸笙,她撇嘴抱怨,“你怎么不说,莫让阿娘担心我呢?”

      一脸云淡风轻的朝前踱去,他语气里平静而从容,“你就算十天半月不回来云姨也不会担心的。”

      “那你呢?”她望着眼前踱步的背影问。

      闻言,他停住了脚步,鸦青暗叶纹软底靴转了半圈朝她踱来。她的双眸在炫目的街灯下闪烁着璀璨的光芒,他怔怔的看了一瞬,徒然眯眸,注视着她的目光中流淌着神秘,“你猜?”

      凝视她鼓嘴轻哼,瞪着了他一眼,然后径直向前踱去的身影,他的眸中有微光闪过。

      案几的烛火忽明忽暗,云苏正坐在杌子上拿着花绷子对着烛光刺绣。

      苏钰推门而进,便对云苏坦白,“阿娘,颜叔我是见着了,但没说上话,他被大人带走了,我明日再好生打听。”

      云苏的反应同苏钰所想的一样,她微微颔首,眼中虽有闪过一丝担忧,但面色从容自若。

      大抵是在宫中见过世面的女子,能经得起大起大落。什么是大起大落?

      苏钰觉得用起死回生这个词来形容恰好不过了,她自是亲身经历过的,而云苏亦是唯一的目击者。
      喝下鹤顶红时,她坦然的接受了死亡。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她看见母妃抱住奄奄一息的她哭了。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母妃,母妃有着姣好的面容。即使在啜泣,她的眼眸依然漂亮,似天上璀璨星辰,闪出柔光。眸下流淌着两行清泪,她怔怔的看着出神。这是她第一次看母妃哭,亦是母妃为她而哭。她担忧而欣喜,想用手掖她眼角的晶莹的泪珠,却发现她的手抬不起来。抬眸望,母妃莞尔一笑,笑的是那么的倾国倾城,让人迷失了魂。她想眷恋的多看几眼,却见母妃的身影在慢慢消失。她想哭喊,喉咙里似塞了根木头,疼痛的发不出一点儿声响。她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母妃和光晕慢慢融合。

      母妃消失了,周围一切都变得寂静。仿佛时间停止了一般,什么都声音都没有。她想奔跑,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她无助的看着周围一点一点变得暗淡,直至完全漆黑。是不是会一直被困在这里?她面如死灰一般绝望的想着

      倏然屋外一束光芒洒了进来,周围一切慢慢变得明亮,有个人影站在屋外,似在唤她,声音愈来愈清明,她听清了,那是云苏。她开始向着屋外奔跑……

      睁眼时,周围一片黑暗,有金星在她的眸中乱晃,待金星消退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黑影,那人把地上的灯笼提了起来,烛光映在那人的侧脸上,苍白而憔悴。在她背后衬着没有月光夜,冷风拂过,那人把她抱入了怀中。

      “主子。”云苏喃喃,欣喜的落下了泪。

      声音是真真切切的传入耳际,她有些茫然,有些纳闷,“我没死?”

      “嗯。”云苏带着哽咽点头,一滴眼泪掉在她的脸上。湿漉漉的,用手拭去那滴泪,才明白过来她还活着。

      庆幸、欣喜、失落……太多复杂的感情交织在一起,她茫然无措而又悲伤的活了十年,她不知当她再度回到上京寻到答案后,她是否能释然,是否能解脱,但她知道这条路她必走不可。

      “阿娘,明早抽个空儿做些小点心,我带去给大人尝尝。”她能想到唯一讨好大人的方法也只有这个了,家中没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好在云苏手艺不错,当年连御膳房的宫人都夸过她。

      “点心?”云苏手上一顿,停下了刺绣,侧目问她。

      “嗯。”她点头,支着下颌解释道:“颜叔不是被秦大人所抓,是被新来的大人所抓。我琢磨着明天给他送些过去,好打探颜叔所犯何事。”

      “好。”云苏微微颔首,继续低头刺绣,耳畔却传来了苏钰的叹息,幽幽的声音中带着失落和无奈。

      她盯着案几上微晃的烛火问,“阿娘,您喜欢颜叔么?”

      “你说呢?”云苏含笑,把这个问题抛给她。注视着手中绣了一半的鸳鸯,她心中自问,喜欢么?当然喜欢。她和颜复平心意相通已好几年了,却始终没有把这事儿和苏钰坦白。她自知苏钰踏上的道路必定凶险万分,自己是存有私心的,她不想让最坏的设想成真,她只愿她一世安稳。

      “我看您同颜叔眉来眼去了好些年,怎么就是不成亲?”她犹自疑惑,骤然略带三分调侃的向云苏眨了眨眼睛,“阿娘,您再不抓紧时间,颜叔可就要被旁人抢走了,多好的男人呀,您就知足吧。”

      “知足。”映着烛火的眼眸,恍惚之间闪过茫然,她垂眸摩挲着手中绣了一半的鸳鸯,自言自语般呢喃。

      余光瞥见案前的人故作无忧的看着自己,她心头一揪,默然叹息。主子,您告诫我知足,可您为何不知足?如今的生活您过得不满意么,为何还要回去?这些问题的答案,她都明了于心。可她却总是自欺欺人一般,盼着她的主子能改变心意。

      倏然苦笑,想想她做的是什么事啊,主子一心想走,她却一心想留。

      瞥见她拢眉苦笑的苏钰长叹一声,有些惆怅,“您若不喜欢,等到颜叔回来,您就同他说清楚,没必要苦了自己。”

      “他从牢里出来,我便同她成亲。”倘若离开能让苏钰释然的话,她便不再阻拦。

      “真的?”惊奇的光芒在苏钰眼眸中流淌,被烛光照的熠熠生辉。

      云苏微微颔首,既然不再阻拦便不也再欺骗。她看着被烛光照的鲜明的眸子淡然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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