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笙承安》潘十久

2、司寇

　　司寇国金秋十月的某个清晨。
　　某处不知名的山谷中，横穿山谷的河流旁，河边一丛一丛簇拥的野菊花丛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花丛间，有一位娉婷少女抱膝蹲着，她晶黑的眼眸中闪烁着兴奋与留恋，直直的盯着那一丛一朵朵紧挨着的野菊花。
　　她伸出纤纤素手，轻轻的抚摸这些晨露未消的野菊，缓缓开启朱唇，发出清新温润的声音，声音中泛着一丝无法掩藏的喜悦：“生活了十七年多的地方，师父终于同意我出去看看了呢。等我玩够了，我就回来。”

　　一缕来自现代二十一世纪的灵魂，从这具身体刚出生便附着上了，早就完美契合了，又在谷中生活了十七年多，对这山谷与师父的感情可是非比寻常的。
　　少女摘下一朵开得正好的野菊，将它别在左侧耳朵上，越发衬得她精致的五官可人。
　　这名少女名叫许半笙，乃是灵希大师唯一的亲传弟子，刚出生便养在身边的小人儿，也就是当年前从锦云城定远侯府中抱来的那个婴孩。
　　这眼下，都快十八年了。

　　许半笙一直北上，一路走一路歌，由于年幼开始习武，武功极好，脚程极快。而且她还有异能傍身，但她为了保持体力，没有用。
　　她的异能是空间瞬移，是十五岁时发现的。

　　一整天的脚程，她离开了久居的山谷，穿过层叠的密林，渡过清澈的溪流，再次扎入另一片森林中。
　　现在天空中只有夕阳余晖，森林太茂盛，仿佛已经天黑，不见日光，更不见曦月。

　　许半笙收了之前愉快到唱歌的心情，变得小心谨慎了起来，并没有忘记出来前师父交代的事：搭救她青梅竹马的师兄，承安。所以她之前一直在赶路，不曾停歇。
　　忽然，她猛地停下来，感受到这附近杀气腾腾，满脸警惕的看着周围，玲珑玉耳细细聆听四周。
　　前方不远处有打斗的声音，听声音像是一人被围攻，而且那人明显已经体力不支了，完全处于劣势状态。

　　许半笙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以多欺少，决定出手相救。而且，她能感觉到那边有一股熟悉的内力波动。
　　“唰——”半笙快速地从衣袖中，抽出她那涂了“半步倒”的紫鞭，毫不犹豫的往那些黑衣人身上抽去。

　　习武之人多多少少都能做到黑夜视物，只看能练到什么程度罢了，而半笙就属于很不错的那种，故而丝毫不担心长鞭会伤到那个让她觉得熟悉的人。
　　而“半步倒”则是半笙以前闲的无聊自制的强力迷|药，强到什么境界呢？中了它，不出半步，就会晕倒，而且三天内不会醒来。

　　这一鞭子出现得太突然了，有一大半的黑衣人都没反应过来，眨眼间便都倒下了。还有几个漏网之鱼，刚刚还与那人打得火热，这下都错愣的看向长鞭的方向。那男子也看过来，但是由于受伤失血影响了他平时夜里极好的黑夜视物，他看不清来人的脸。

　　许半笙根本不给黑衣人们看清自己的模样机会，从袖中摸上自己最称手的暗器——同样涂了半步倒的银针，一甩手就用异能将其送入了他们体内，那剩下的黑衣人便整齐的随着半笙那缓缓放下的纤纤素手倒下。

　　许半笙盯着那受伤的男子，晶黑的眸中闪过满满的诧异。纵使她黑夜视物练就得炉火纯青，也无法在几年不见他而且现在他如此狼狈的情况下认出来，他就是她的承安师兄啊。
　　两人一同习武长大，师兄的内力波动早已记在心中。可是，拥有绝世武艺的他，为何会如此狼狈？

　　她缓缓的向他靠近。

　　那男子一身血染的银袍，显得很狼狈，发丝早已凌乱不堪，生的邪魅的脸也染上了鲜血，五官是说不出的精致，眉骨间又透出一股冷酷与霸气，煞是逼人，眉下那双丹凤眼此刻正虚弱的垂着，也性感得仿佛要勾了人的魂去，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
　　此时他眼帘慢慢抬起，张口发出冷酷而又沙哑的声音，却因失血和体力不支而显气息不足，很虚弱：“多谢侠士仗义……”
　　话说一半却停住了，他有些错愣的看着前方的女子。

　　许半笙极力克制自己，才用淡定的声音与他打招呼：“承安师兄，好久不见啊。”
　　这位男子便是她的同门师兄，也正是归尘大师的关门弟子。拥有绝世武艺之人此刻竟如此狼狈，定是将师兄体力耗尽了，那到底是何人下的狠手？
　　想到这些，许半笙脸上也没有了之前诧异的表情，而只剩气愤与心疼。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司寇承安时，她只有三岁。话虽如此，可许半笙毕竟是拥有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强大灵魂，异于常人，心智更不可能是三岁了。那时八岁的司寇承安便开始给半笙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活在了她的心中，虽然一年中只有深秋的两月能相处在一起。

　　司寇承安的内心翻腾无比：灵希师叔怎么会同意师妹出谷？这么多年，可是没有一次让她出谷成功了的，就算是他带着她，也没有一次能成功出谷的。这次竟然让她出来了，莫非是有什么大事让她去做不可？
　　“小师妹，三年不见，你更漂亮了。”司寇承安想着那些，却没有问，只邪笑的看着许半笙，然后又扫了一眼躺了一地的黑衣人，“这迷|药也制得更精进了。”

　　许半笙明媚的笑了笑，然后却愤愤的说道：“师兄，能否给我说说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没事，不过是些不让人好过的臭虫罢了。”司寇承安说得咬牙切齿，说完又看着半笙，生怕她变脸，因为她生气不理人的模样，真的很折磨人。
　　许半笙抱胸倚在他身旁的树上，一脸打趣的盯着他的脸，用调侃的语气、慵懒的声线说道：“师兄，不是我说你，若不是我出现了，你能全身而退吗？”

　　司寇承安脸色一沉，似乎是不想提起被敌人算计这件事。聪明如他，这次却着了奸人的诡计。于是他想让师妹别再提这事，便示意她给他处理处理伤口。
　　在二十一纪各项出挑的许半笙，洞察力顶尖，这下却装作不知道他的用意，晶黑的眸就盯着他看，仿佛要盯个洞出来。

　　司寇承安没办法，只好坦白：“他们应该是八皇子司寇季晨派来的人。”
　　“师兄，他们为什么要刺杀你？”虽然两人从小青梅竹马，但是许半笙从未问过师兄的身世，而他也从未提起，所以许半笙什么都不知道，就只知道师兄名曰“承安”。
　　而皇室之人要刺杀自家师兄，那么师兄的身份就可想而知了。

　　司寇承安琥珀色的瞳眸中折射出认真的光芒，仿佛明白许半笙心中所想，道：“半笙，我姓司寇，兄弟中排行第六。”
　　司寇乃国姓，那么司寇承安就是六皇子了。

　　许半笙不再追问师兄被追杀的原因，而指着倒了一地的黑衣人，道：“我只给他们下了迷|药‘半步倒’，师兄打算怎么处理呢？”
　　话音刚落，司寇承安就马上说道：“小师妹，先帮师兄处理伤口吧，处理完了再来说其他的。”

　　许半笙轻轻笑了一声，那一笑使她整个人都明媚了起来，如一个纯真的姑娘，仿佛刚刚出手把一群大老爷们弄晕的人不是她。
　　“好吧，先给你处理伤口。”半笙小心地褪去他满是血迹的衣衫，只见那结实的胸膛上有好几道伤疤，触目惊心，旧伤未好全，又添新伤。
　　她清楚的记得，上一次与师兄见面是三年前，那年，他们一块儿入深山与野兽“打架”后，她为他包扎伤口时，所见他小麦色光滑的肌肤。
　　可现在，竟留下了如此多疤痕？
　　这三年来，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一剑伤在左臂，伤口微微卷起，再深入一些，就会露出森森白骨。
　　她取出净水，给他稍稍清洗了，又摸出一个小瓷瓶，将细细的药粉在伤口上撒上一层，然后用纱布仔细的包扎起来。

　　司寇承安全程都没出声哼哼，静静的看着师妹操作。末了，问师妹：“师妹，带了毒药吗？”
　　他记得，以前在谷中时，师妹经常捣鼓那些花花草草，弄成很多奇奇怪怪的丹药或者粉末。

　　许半笙一听这话，便明白他要做什么了，撇了他一眼，没回答他的问题，只继续给他包扎。
　　司寇承安细细的看着她姣好的面容，不着急让师妹回答，自己也不言语。他从小就喜欢这样盯着她看，仿佛永远都看不腻，越看越觉得赏心悦目。

　　许半笙给司寇承安包扎完了后，从袖中又摸出两个小瓷瓶，其中一个递给他，另一个从中倒出一颗药丸示意他吃下。
　　“这个是愈肤丸，吃下帮助你伤口愈合。那瓶是粉状的毒药，沾到皮肤就会有强烈的刺痛之感，若没有服下解药就会在一刻钟内死去。”
　　说完，便绕到他身后，从袖中摸出来一件他曾经在谷中穿过的干净的外衫，给他披上。

　　吃下药丸后的司寇承安，此刻感觉到右臂伤口正在慢慢愈合。按照这个速度，不出一夜，便能痊愈。心中暗暗赞叹：小师妹的丹药就跟仙丹似的，妙哉妙哉。
　　随即琥珀色瞳眸中有一闪而过的金芒，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因此，许半笙并没有看到。
　　他嘴角轻轻上扬，冷酷霸气的眉骨看上去也温柔了起来，一边将外衫穿上，一边问许半笙：“小师妹，灵希师叔怎么让你出谷了？”说完后便去撒毒药粉了。

　　许半笙在一边看着他撒药的动作，生怕他撒给自己了。
　　她轻声说话，仿佛生怕惊扰了那些毒药粉：“师父知你有难，让我出谷助你，之后呢，这人世间就任我逍遥游玩了。”

　　司寇承安撒药的动作微微僵了一下，没有再接话，似乎是诧异。
　　撒罢了毒药，司寇承安将那小瓷瓶还给师妹，看了看暗暗的天空，道：“天已经黑了，还赶路吗？”
　　“走啊，”许半笙扯着他右臂就开始往北走，扫了一眼那些一脚已踏入鬼门关的黑衣人，“难不成你想和他们呆在一起啊？”

　　两人走出很远，已经闻不到一丝血腥味了，才停下来。司寇承安把走来时顺手拾的干柴生起火堆，与许半笙围火而坐。
　　许半笙的师父灵希大师会阴阳占卜之术，偶尔会占卜些未来之事，所以便有了她出谷一事，救助师兄便是主要目的。

　　“师兄今日出现在这儿，是要入谷看望师门麽？”
　　“嗯，这次回来是看望师父的，没想到却被奸人钻了空子。”

　　司寇承安轻笑着，在许半笙眼中有自嘲的意味，可她却不知道，其实承安是在笑心中一句未说出口的话：主要还是挂念你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师妹啊。
　　世间的那些女子都太普通太俗气，完全不及师妹半点，师妹能毒能医、能文能武，岂是那些深闺小姐所能比拟的。

　　“三年前，在你出谷后，归尘师伯就外出云游了，至今未归。”许半笙清新温润的声音有些低沉，眸中闪烁着火堆映上的火光，这神情是在担心归尘师伯。
　　“师父云游去了？那便不回去了。师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司寇承安决定了后便问自己师妹接下来的打算。

　　“我呀……”许半笙细想一会儿，十七年多都在谷中面对那些花草树木，未曾见过这个时代的风貌，便决定要去最繁华的城去。
　　“我打算去最繁华的城。”亮晶晶的眼眸中闪烁出期待的光芒。纵使她心理年龄比表面的大，可还是抵不住心中的向往，便将向往的神情摆在了脸上。

　　“最繁华的城，那便非都城锦云城莫属了，而且离这儿不算太远。师兄也回锦云城去，可以与师妹同行。”
　　“好啊。”许半笙挺高兴与师兄同行的，随后又以述说秘密的口吻，轻声说：“我出谷前，师父给了我一件宝物。”
　　“噢？什么宝物？”司寇承安挑眉，如果是师叔给的宝物，那么一定是世间罕有的稀罕物件了。

　　许半笙伸出右臂，撩起一角衣袖来，将那纤纤手腕上的白色流光玉镯露出来，给自己师兄看。
　　那纯白镯身上仿佛看得见金色的流光溢彩，在镯身中窜来窜去。
　　司寇承安见了这镯子是一头雾水，看看师妹又看看那白玉镯，不明所以，只以为是一只普通名贵的白玉镯子，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宝贝之处。

　　“师父说这只玉镯是一个空间神器，其中有一方很大的天地，可植万物，育百灵，人还可以在里面生存。”
　　司寇承安诧异极了，听说过空间神器，在这世间独一无二，没想到竟在灵希师叔手中，而现在又成了自家师妹的！

　　“小师妹，我可听说过这神器，据说世间千万年来，独有这一只！”
　　“……竟如此珍贵！这么说，它已经有千万岁了？”许半笙大吃一惊。
　　“是的，还传闻它认主，非常挑剔，而且只有主人逝去，这神器才会再次变成无主之物，等待下一位有缘人。”

　　许半笙晶黑的眸中闪过错愣，心中暗思：如此好的东西，可不能让别人知道在她手上。她可不想惹来这不必要的麻烦，何况还是关乎性命的大事。
　　司寇承安别有兴趣的看着许半笙，道：“小师妹，你不带师兄进去参观参观吗？”
　　半笙听后，拉过他的手，意念微动，两人原地消失，进入了空间之中。

　　这白色流光玉镯空间中略显空旷，也许是它太久没有认主了。
　　如今外头已是深秋，而这空间中仿佛各处都有各处的季节，竟互不干扰！
　　脚下是一片青翠的草地，旁边是一座精致的木屋，不远处有一条小溪，远处有两座小山，山上有稀稀疏疏的几株青松。

　　两人来到木屋前，这里有好几丛开的正好的野菊花，这是许半笙出谷之前特地移栽进来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成活且花朵也开的很好了。
　　野菊花作为她最喜欢的花，她当然要带些走了。

　　看到这些野菊花，两个人相视而笑，他们小时候的故事，几乎都离不开这野菊花。
　　连初次见面都是。
　　当时，三岁的小半笙正躺在花丛中，八岁的小承安第一次来赴他师父归尘大师的约，没发现她，便踩了一脚上去，小姑娘当场就发火了，闹起脾气来，而小承安手足无措，窘迫得俊脸通红。最后远是归尘和灵希两位大师出面，小姑娘才收了脾气。
　　别以为小半笙真的只有三岁，实际上她的心智可比承安成熟得多，毕竟身体里的灵魂来自二十一世纪。
　　之所以发脾气，不过是因为日子过的太无聊了，想发泄发泄；而且，看这个男孩长的好看，逗来玩玩。

　　“这木屋挺好的，挺多房间的，今晚便在这里过夜，师妹同意吗？”刚从回忆里出来的司寇承安心情貌似不错，语言轻快，霸气的眉骨都显得温柔起来。
　　许半笙点点头，道：“你去左边的第二个房间休息一会儿吧。”说完，转身进入了最右边的房间。

　　司寇承安来到许半笙说的那个房间后，开始打量房间。
　　房间很干净，但物件不多，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桌子上有几本书和一包衣物，书都是司寇承安以前在谷中爱看的，衣服和床上的被褥也是以前用过的。
　　想必，之前半笙给他披上的那件外衫就是从这儿拿出去的吧。

　　司寇承安和衣而卧。
　　不久后，竟闻到饭菜的香味，想必定是师妹做好了饭菜，遂起身出门。

　　许半笙正将刚刚做好的饭菜，摆在她事先搬放在野菊丛边的桌子上，看到师兄出来，便招呼他坐下吃饭。
　　司寇承安看了看这些简单的饭菜，又看看许半笙，轻轻的笑，明媚又耀眼。
　　师妹的厨艺是极好的，在他十五岁开始，就已经知道了。看似简单的饭菜，师妹做出来，就不会再简单。

　　“看来师妹早有准备，那房间里的东西竟都是我的。”司寇承安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是我师父让我准备的，救下你后自然会找地方休息。”
　　司寇承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问：“师叔还说了什么？”
　　“没什么了啊。”许半笙说完还对司寇承安眨了眨眼睛，说不出的妩媚俏皮。

　　司寇承安语结，却又觉得不大对劲，故摇了摇头，又问：“当真没别的了？”
　　许半笙无奈的摇摇头，正色道：“果真瞒不过师兄啊。不知道一向不涉世事的师父预见了什么，竟要师妹助师兄做师兄想做的事。”

　　司寇承安琥珀色瞳眸中闪过一丝喜悦，许半笙从小就有异于常人的聪明才智，为他所用，不论做什么事，都是件好事。
　　“预见了什么，既然师叔不说，我们也就别多想了。如此，到了锦云城，师妹就跟师兄回王府，再做打算。”

　　许半笙看穿了师兄的心思，心中暗暗吐槽，二十一世纪来的，脑袋里装满了古人的精华，何况她一直有着过目不忘的能力，被父亲逼着学了好多好多东西，几乎是能学的都学了，能不聪明吗！
　　“好，”许半笙应下，然后又问，“那师兄眼下主要想做的事情是什么呢？”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定不饶人！”
　　说完这句话，司寇承安便没有再说话了，半笙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师兄被八皇子派来的人追杀，看来，师兄接下来要反击了。

　　说话间，两人慢慢的吃完了饭。
　　“一会儿就去休息吧，这空间没有日月星辰、昼夜分明，时间也过得比外面慢很多，休息够了再出去。到时候师妹叫你。”许半笙说完就收拾碗筷去了。
　　“嗯，师妹早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