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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似此星辰非昨夜(2) ...

  •   薛琅醒来已是第二日黄昏。
      睁眼便看见窗户那洒进来寸寸缕缕的霞光,浇在一袭黑裳上,柔和了春日的清寒。待定眼,在那捣药的人回头,潋滟春光藏于眉间,分明是一张勾人摄魄的脸庞,却有着一双清澈清寒的眼眸,透着一股子熟悉。
      薛琅不自觉动了动身体,牵扯到伤口,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那人走过来,没好气地将他按在榻上,动作看起粗暴实则轻柔:“薛相,你不惜命,也得心疼一下我这一夜未睡的成果。”
      他的声色靡靡,带着股醉人的意味。只是如此熟稔的语气,让薛琅一怔。
      孟一奈不自觉笑了笑,兀自替他检查起伤口。
      “你又救了我一命,多谢。”
      “不敢。”孟一奈瞧见他这伤口的程度,比划了一下,有些庆幸宁三那个小混账找到了这里,否则就算是再世华佗,也难以从阎王手上抢下薛琅这一条命。只是这些话他自然不会跟薛琅说,于是道,“这次是宁三救了你,孟某不敢居功。”
      宁三?薛琅一怔,倒想起那个眉目张扬的少年来。沉了沉眼眸。他却也晓得,若非孟一奈,自己也不会清醒。自己一年前就已经见识过他的本事,都说“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他向来自持孤傲,却不想有一日会欠了一个人两条命。只是一旦想起坊间流言,牵连得陛下都特意在下朝后留他多问了一句,面上又淡了神情,于是堪堪开口:“还是要多谢孟先生。”
      其言平平,无太多其他情绪。
      孟一奈察觉到他的变化,不由得闪过一丝笑意,转瞬而逝。可眸光扫过薛琅腹部骇人的伤口,他顿了顿,说:“别谢我,我可以救你一次,救你两次,第三次你还准备来找我?我这儿可不是善堂,即便是薛相,也是要收钱的。”
      他说得直接,却含有其他意味。
      薛琅到底是久经朝堂的人,如何听不出孟一奈的言外之意。忽然,他似是想到什么,面色一变,双手撑在榻上起身便要走,却因为太过虚弱而失败。
      孟一奈拧眉,死死抓住他,咬牙道:“你不要命了!”
      薛琅面上已顾不上其他,疼痛牵扯着额上都是冷汗,他也晓得自己的身体状况,他反过来抓住孟一奈的手,急切道:“你快带我去睿王府!”
      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且白皙,十分好看,却是异常冰凉。
      睿王府三个字一出,孟一奈笑容一敛,他皱眉道:“你这个样子到了睿王府也就是个拖累,能成什么事?”
      若其他人听到孟一奈这些话,怕是要大吃一惊。不为其他,孟一奈在外一向八面玲珑,为人进退有礼。何曾说过如此尖锐难听的话,更何况对象还是右相。
      薛琅却是顾不上其他,他盯着孟一奈,一字一句道:“我便是死,也要去!”
      孟一奈是晓得薛琅性子的,他这么一说,必然是有极其重要的事情。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下意识紧紧扣住薛琅的腕子问道:“究竟出什么事了?”
      薛琅有些喘息,他只得顿了顿,似乎是在深思孟一奈可不可信,未曾思索太久,他再次抬起头,道:“我若不去,睿王就会死。”

      此时的睿王府一片阴沉。
      一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躺在床上,面上如常,似是熟睡。然只有守在他身边的心腹们知晓,睿王如此已持续上十日,再如此下去,怕是性命堪忧。
      睿王是什么人,是大历朝当今陛下的皇长孙。其父是已故的端贤太子,其母是世家嫡女。睿王自小便受陛下宠爱,其人也是文采斐然,少年有成。而这大历朝最最金贵的人,如今却躺在床上,药石无灵。
      靖王傅端柏坐在床边,替睿王擦了擦脸,叹口气。他转头问下人:“嫂嫂怎么样了?”
      他口中的嫂嫂正是睿王的亲生母亲太子妃。而靖王,是陛下最小的儿子,年长睿王十几岁。对于睿王来说,他亦师亦友亦父。此刻睿王府形势严峻,他也只得过来坐镇,靖王自小看着睿王长大,是真心疼这个孩子,如今怎么能不着急。
      睿王府的管家声音低沉:“太子妃已经起了疑心了,王爷,咱们的人快瞒不下去了。外面流言已起……”
      靖王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下去。他又问:“薛相回来了吗?”
      “还没有消息。”
      一如前几日毫无进展,甚至更糟。
      靖王心里落下一声叹息,让管家先行退下了。
      如今看起清平盛世,实则暗潮四起,邻朝虎视眈眈,边陲小国蠢蠢欲动。而睿王傅清遥是年轻一辈中的楚翘。皇室子嗣本就薄弱,端贤太子在十年前的四王之乱中被害而亡,其他几个皇子或赐死或被贬为庶人。如今也只剩下靖王傅端柏和秦王傅端松。秦王膝下有一对嫡出的孪生子,却还年幼,而靖王膝下仅仅只有幼女傅清歌。其他皇室子弟,到底是血脉偏远了些。故陛下尤为看重睿王。此时若睿王病危的消息传了出去,必将引起骚动。
      故这件事一发生,陛下第一时间封闭了消息,秦王因陪同王妃回乡省亲,故陛下招了靖王以及右相商议此时。一番商讨后,薛琅独向北求药, 算算日子,早应该回来了。
      这几日依旧没有消息,靖王年长薛琅几岁,与其相交甚好。他心知薛琅此人的性情,绝对不是怠慢之人。尤其薛琅还曾是端贤太子的门客,由端贤太子力挺,才以一介布衣之身,满腹才华,位居右相。自端贤太子去后,他更是被陛下钦点为睿王太傅,与睿王交情匪浅。
      如果不是薛琅本身出了问题,那定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靖王思及此,不由得心烦意乱。
      这时,管家再次踱步而入,面带喜色,禀明道:“王爷,薛相来了。”
      靖王惊得站起来,脸色终于好了些,连道了三个“好”字,忙说:“快把人带过来!”

      孟一奈是陪薛琅一起来的。若凭薛琅一人之力,他怕是还未走出卦居便会晕过去。孟先生难得多管闲事,替他牵了辆马车,孟先生当了回马夫。一路上他们并未交谈,薛琅在车内闭目养神,眉口却是紧锁。
      直到孟一奈掂量一二,开口问道:“你是去替睿王求药,可求到了?”
      薛琅未睡,此刻缓缓睁开眼,仿若一副水墨画上浇上了一轮明月,清俊逼人。但他此刻面色着实不好,少了几分俊逸,多了几分柔和。平日里在朝堂运筹帷幄的权臣,此刻更像是个文弱书生。
      他点点头,苦笑道:“只是求了一颗续命丹,也不晓得有没有用。”语罢撩起帘子,看向孟一奈,瞳子中含了三分情绪,启唇问:“我晓得先生有一些难以为常人所道的本领,待会可否请先生替睿王诊治一二?”
      薛琅是晓得孟一奈在临城的,睿王病倒时,他慌乱之间一时忘了这人的存在。如今再见时他又救了自己一命,几分思量,便出口求助。他是在求人,语气也是真挚,却是风骨犹存,不会让他人觉得卑躬屈膝。
      孟一奈颇为意外他这难得的求人姿态,只道:“我与睿王殿下也有几分交情,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几分交情?薛琅眸子一凝,正欲开口询问,却见孟一奈勒马。
      原是睿王府便到了。

      此时薛琅早已换了孟一奈的衣裳,外拢一件墨青色的大氅,愈发显得一张脸庞无血色。留在府门口的侍卫不识这生得妖艳的卦师,却是认得右相的。他见薛琅如此,连忙上前问其情况。
      薛琅摆摆手,道:“不碍事,快领我去见靖王殿下。”
      由着薛琅的身体委实虚得不行,故孟一奈向睿王府的府卫提议,邀了顶椅轿来。从正门到起居室显然有一段距离,已有人先行去禀告,薛琅也不客气,便坐在那轿椅上,细细思索着这一段日子发生的事情。
      有人袭击他,显然是知情人,到底是哪一方的人呢?谁又那么大的胆子,敢对睿王下手?
      孟一奈在一旁,看着他变幻莫测的脸庞,欲想开口说些什么,却不想眸光扫过不远处一片竹林,一时眯起了狭长的眸子,脚下一顿。
      “先生怎么了?”薛琅顺着孟一奈的视线过去,不由得一笑,“那是睿王最喜爱的竹林,还是端贤太子在世时种下的。”他说到这,目光多了几分怅然和怀念。
      孟一奈笑了笑。眸子却是稍稍一凝,若有所思。

      当靖王见到薛琅重伤至此,不免大吃一惊,忙问其情况。
      顾不得其他,薛琅反问:“清遥怎么样了?”
      靖王摇摇头,叹息道:“还是老样子。”
      薛琅从袖中取出药瓶,焦急道:“这是穆年给的续命丹。快喂清遥服下。”
      他模样狼狈,哪怕是身负重伤,也清傲如青竹,一双眼瞳里流露的丝丝担忧与隐隐的坚定,却是真挚,让靖王一时有些怔然,眼底隐隐闪过一些其他什么的情绪,稍纵即逝。
      而孟一奈在一旁将一切看在眼底,他垂眸敛容,唇畔带笑,待将目光投至睿王那处,不由得又陷入沉思。
      薛琅察觉到他神色不对,开口道:“不知先生有何见解?”
      靖王这才注意到一直扶着薛琅的人,见他面若桃花,稍稍差异,而后心里意识到此人是谁。他对这位已然是薛相的人的卦师早有耳闻,如今一见,倒觉得传闻不假,这位孟先生真有几分道风。
      孟一奈幽幽开口道:“睿王殿下昏迷数十日不醒,怕不是病痛亦不是中毒,而是,”他瞳中闪过冷意,“妖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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