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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耶路撒冷的贵族 水晶天,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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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天,普鲁登斯宫。
梅塔特隆坐在他的办公桌前,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昂贵的纸莎草纸,天国首相留给世人的印象向来是温和有礼、举重若轻,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能难得住他。此刻他的目光落在文件最后的签名上,眉头在不知不觉中轻轻皱了起来。
风之天使拉斐尔右手夹着罂粟制成的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说来奇怪,尽管天使憎恶黑暗,这种开在第五狱忘川河畔的植物却一直受到天国上流社会的欢迎。
“副君殿下怎么会突然做这样的决定?据我所知,埃瑞卡家族并没有什么太大的过错。”
“我不知道在拉斐尔殿下看来什么才是大的过错?拖欠工人薪资、提供色情服务、开设赌场,如果这些都不算的话。”水之天使加百列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撒拉弗广场上飞来飞去的鸽子。
“如果不是加百列殿下站在这里,我会以为说这话的是米迦勒殿下。”同样叼着一根烟的沙利叶也吐出一个烟圈,神赐的金瞳看向一旁的萨麦尔,或许因为身份的缘故,审判天使似乎永远是一副严肃的面孔。
“关于埃瑞卡家族,我收到了不少投诉,光是这个月就有三起。”萨麦尔回看沙利叶,“沙利叶殿下是想要说情吗?”
沙利叶干笑了一下:“我又没有一个姓埃瑞卡的教女,为什么要替他们说情?”
加百列回头,棕色的卷发遮住他的侧脸:“埃瑞卡的事与我无关。”
拉斐尔挑了挑眉:“您可真是冷漠,加百列殿下。那位小姐该伤心的,她叫什么,爱丽丝?”
加百列耸耸肩:“我忘了,我见她的次数不会超过三次。”
“艾琳诺,柔柔弱弱的,是个温柔的美人。”
拉斐尔睁大眼睛:“埃瑞卡虽然号称耶路撒冷的第一贵族,但亚摩斯是个相当古板的人,埃瑞卡家的夫人小姐很少在公共场合出现,那位小姐在社交圈里可没什么名气。沙利叶殿下居然能记住她的名字!”
“我是第四天的领主,总该要有些了解。”沙利叶叹了口气,“亚摩斯死后这一年多里埃瑞卡家发生了不少事,艾琳诺小姐出现的次数也多了起来,我前不久还在市政厅见过她。”
“一位贵族小姐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市政厅?”拉斐尔两眼放光,“该不会是你……”
“我可真想把您那张嘴堵上,拉斐尔殿下。”沙利叶恼怒地瞪了他一眼,“说起来也挺可怜的,她的母亲莫伊拉,也就是埃瑞卡前任家主亚摩斯的遗孀,自从丈夫去世后,那位夫人的精神就不大正常了,天天抱着亚摩斯生前用过的最后一柄剑躲在房子里。那天不知怎么的,竟然跑到了大街上,举着剑对着街边的花草一阵狂砍,幸亏没有伤着人。守卫把她带到市政厅,我让人通知埃瑞卡家来领人,那位小姐就来了。”
“这种事情,就算家主不出面,也该由管家来处理,怎么好让一位小姐来抛头露面?”
“现任家主伊利亚特是威兹顿一年级的学生,当时正在参加学校组织的测验。管家尼尔森刚好去了第三天,要一个月后才回来,所以,只好由艾琳诺小姐出面了。”
“那还真是可怜,亚摩斯一死,昔日令人艳羡的埃瑞卡家族就沦落到了这般地步。”
感叹了一番之后,拉斐尔又吐出一个更大的烟圈:“难道你们都不觉得奇怪吗?贵族们做着正当生意,背地里总是有些小动作,大家心照不宣,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次是他们自己闹得过分了,”萨麦尔摸了摸额头,“我接到一些情报,埃瑞卡家很可能跟第一狱的安朵斯有联系。”
“很多贵族都和地狱有生意上的来往,这不算什么。大家明面上不说,其实心里都清楚,真要追究下去,没有几个是干净的。”
“亚摩斯死后,新的家主守不住家业,副君殿下大概是认为他们已经丧失了资格,才决定收回繁星之城的经营权。”
“我赞同加百列殿下的话,”拉斐尔点头,“但问题在于,殿下怎么会知道埃瑞卡家族的事,他向来不在意耶路撒冷的那些所谓贵族。”
“这一年来,埃瑞卡的家族生意被人抢走了三分之二,三重天的一半金矿和玛瑙河上的航运都归了艾瑞斯家族,一二重天的服装业和餐饮业被洛斯巴斯、奈威勒赫和德斯瓦尔三家瓜分,可以说是墙倒众人推了。这个时候,他们真正有价值的就是繁星之城的经营权了。”
“您的意思是有人在怂恿副君殿下?”
“拉斐尔殿下,请注意您的用词。”加百列终于从落地窗前走开,“副君殿下可不会受人怂恿。”
“殿下是不在意,但并不表示他不清楚。”沙利叶掐灭烟头,“前不久,天秤宫要走了耶路撒冷所有贵族的资料。”
“沙利叶,浪费是可耻的。”拉斐尔伸手就去抢沙利叶手上还剩大半的香烟,被加百列嫌恶地推开。
“拉斐尔殿下,请您不要每次都这样,您的行为实在太丢人了。”
拉斐尔露出一副可怜的表情:“加百利殿下,您有时候也该关心一下您可怜的兄弟了。我这几天可都失眠了。”
加百列对他翻了一个白眼:“我曾经向父神祈求同您断绝兄弟关系,毕竟,有您这么一位弟弟,这日子实在是没法过了。”
“父神回应您了吗?”
“我们仁慈的父对我说,加百列,你是我所喜爱的,理应比世人多承受灾祸。”
萨麦尔若有所思:“殿下什么时候对贵族们上心了?我以为他更在乎每年能收到多少税款。”
“元老院那些人怕是更坐不住了。”加百列也抽了一根烟点上,看向梅塔特隆,“话说,那些老家伙对殿下的这份谕令怎么看?”
一直沉默不语的梅塔特隆冲加百列摇摇头:“他们自然是反对的,还说要召开会议弹劾副君。”
“哈,”沙利叶冷笑一声,“那帮老家伙都叫嚣了三千年了,哪一次成功过?”
天国首相把攥在手里的文件交给沙利叶:“殿下已经签发了谕令,元老院如何反对都没用。耶路撒冷是你的领地,就麻烦你亲自将谕令交给埃瑞卡的家主伊利亚特。”
沙利叶接过文件后问:“那么繁星之城由谁来接手?”
梅塔特隆犹豫了片刻:“殿下的意思是面向公众招标,在这之前先由艾格威家族管理。”
沙利叶揉了揉额角,今后的耶路撒冷怕是要更加热闹了。
九重天阙之上圣音缭绕,高大宏伟的建筑耸立在云海间,身穿白底金边制服的座天使士兵在宫殿周围巡逻,他们每个人的胸前都别着一个黄金的天秤宫徽章,那是天秤宫最高级别的神圣守卫军团的标志。戴博瑞克宫是天国副君路西法的宫殿,既是第九天主城塞克里德的中心点,也是整个天国的政治中心,与创世山上的大圣堂遥遥相望。
阿撒兹勒穿着整齐的军装走在宽大的回廊间,守卫军团长是第一天上任,可他对这片新的辖区远比他的前任要熟悉得多,白色军靴踩在水晶地面上就跟走在自己家里一样,而实际上,他也确实在自己家里。
阿撒兹勒拉住一个经过他面前的侍从,那个红发的座天使抱着一大摞彩色玻璃纸,怯生生地看着他。
“阿奇尔,知道殿下在哪里吗?”
智天使摇摇头。
“那你看见尚达奉了呢?”
智天使摇摇头。
“克里斯托弗呢?”
智天使摇摇头。
“可怜的阿奇尔,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是你知道的呢?”
智天使咬着下唇,脸上变得和他的头发一个颜色。
“你抱着这堆东西做什么?这你总该知道吧。”
“克里斯托弗大人让我把这些玻璃纸收到库房里去。”
“阿奇尔,你可真是只狡猾的狐狸!你刚才还说你不知道克里斯托弗在哪!”
“向我主发誓!阿撒兹勒殿下,我确实不知道克里斯托弗大人在哪啊。”
“你怎么敢以父神的名义撒谎?”
“我没有撒谎!”阿奇尔快哭了。
“那么,克里斯托弗是怎么给你这些东西的?”阿撒兹勒得意地看着他,活像一只踩着老鼠尾巴的猫,“阿奇尔,你可是连撒谎的本事都没学会哩。”
“早上的时候琴夫人交给我一个篮子让我去伊甸园采一些蓝莓回来做蓝莓馅饼,我到厨房把蓝莓交给琴夫人的时候克里斯托弗大人走进来让我到库房去找一套镶着金边的餐具给尚达奉大人送过去,尚达奉大人让我给克里斯托弗大人带话说剩下一些玻璃纸,克里斯托弗大人就让我把玻璃纸收到库房去。”
“天啊天啊,阿奇尔,你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了。”
“我真的没有骗您,阿撒兹勒殿下。大人们吩咐我办完事就离开了,我又怎么能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呢?我只是一个跑腿的。”
“琴夫人做了蓝莓馅饼……”阿撒兹勒转了转眼珠:“你两次见到克里斯托弗都是在厨房?”
“是的,阿撒兹勒殿下。”
“你可以走了。”
阿奇尔飞快地跑了。如果不是有禁飞令,阿撒兹勒十分肯定他能用那六只白色的翅膀一路飞到库房去。
阿撒兹勒在厨房找到了克里斯托弗。红发的智天使总管总是神情严肃,即使此刻他在橡木长桌上晃着双腿往嘴里塞馅饼,阿撒兹勒也没能从他的脸上看到别的表情。
琴夫人正在往蛋糕上放樱桃,那个耗费了她两天两夜的大蛋糕足有一人多高,造型是埃尔达大陆著名的光明之塔。这位受人尊敬的女士有一头极短的棕发,整个人看上去十分干练,她是天生的艺术家,无论什么食物都能在她手里变成一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
“丽萨小姐,请再把抹刀递给我一下,这里有个地方不太平整。当心!那个胡桃木架子可是新做的。”
“露易丝小姐,请您去告诉阿奇尔先生一声,请他再去伊甸园采一些蘑菇回来,我们要做培根奶油蘑菇汤。”
“苏珊娜小姐,请您做些马卡龙……别磨蹭,我知道你会!”
“您就不能让您的双腿老实地待在地上吗?尊敬的克里斯托弗先生。”
“阿撒兹勒殿下,把您手上的东西放下!”
阿撒兹勒恋恋不舍地把到嘴边的馅饼放回篮子里,他盯着还在大嚼大咽的克里斯托弗,十分不满地朝琴夫人抱怨:“克里斯托弗先生的嘴也没闲着,您为何不阻止他呢?”
“我在馅饼里面加了吐真剂,克里斯托弗先生很快就能告诉我们昨天剩下的松饼是谁吃了。”
克里斯托弗停止了咀嚼,然后把剩下的馅饼放回原处,站起身掸了掸粘在长袍上的一些细渣,在众人的注视下神情严肃地离开了厨房。厨房里的人们静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了一阵大笑。
“行了,姑娘们。”琴夫人敲了敲桌角,严厉地扫视了一圈,“要在尊贵的客人到来之时奉上丰盛的晚餐,我们还有很多活要干呢。露易丝小姐,请拿些沙丁鱼过来,我们现在要做仰望星空。”
“仰望星空?”阿撒兹勒大惊失色,“您该不会是说……”
“确实是这样,阿撒兹勒殿下。”琴夫人看着他,目光里充满了怜悯和慈爱,“真希望您别再像上次那样丢脸。”
四重天,耶路撒冷,玛瑙河穿城而过,将繁华之都撕裂成两半。北岸的欧菲斯特是贵族们的聚居区,众多富丽堂皇的府邸坐落在此处。欧菲斯特东南角的玛格丽特大剧院雄伟壮观,与行政区的大教堂遥遥相对。
舞台上正在排练一出话剧。
穿着繁复的男主角从石膏做的假墙上翻过,衣服的下摆勾住了上面的凸起,他尴尬地吊在半空中晃荡。一个瘦小的座天使在导演的咒骂声中跑上来,用力将男主角往上托。这时候,男主角才想起自己是个天使,张开背后的羽翼往上飞,却用力过猛,一下子撞到了天花板上,引来另一片咒骂。
折腾了半天之后,那个倒霉天使顶着一头乱发站在一堆假花丛中,对着木板搭成的简易小楼念台词。
“初升的太阳,露脸吧,把月亮赶走——
月亮女神看到你,本是她的侍女,
却长得多美啊!把她压根儿给比下去;
她真是又气又急,脸色都变黄了;
既然她这么妒忌你,别去侍候她了,
那一身象征童贞的袍子,
多苍白,多难看,只有傻姑娘才穿上;
扔掉它吧!”
棕色头发的女天使站在小楼上,努力装出一副哀伤的神情。
“不过是你的姓,才成了我的仇人,
姓算什么呢?又不是手,又不是脚,
又不是胳膊,又不是脸……
换一个别的姓吧!
姓名又算得了什么呢?我们叫做玫瑰的,
不叫它玫瑰,闻着它,不也一样地香?”
观众席上,贵族打扮的少女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翠绿色的小扇子遮住小半边脸,仔细看时,会发现她那双翡翠色的眼眸中透出淡淡的忧愁。
“艾琳诺!”
一个娇小的女天使从后台跑出来,险些被造型夸张的裙摆绊倒。
“伊芙,小心点。”艾琳诺把她拉到身边的位置上,“你总是这么冒冒失失的。”
“艾琳诺,我太开心了,你真的来看我!”伊芙长得不高,只到艾琳诺的肩膀,再加上她喜欢咋咋呼呼的个性,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艾琳诺的小妹妹。
“我说过会来看你排练的,”艾琳诺温柔地笑着,“不过,女主角不是你演的吗,怎么变成了别人?我还以为记错时间了呢。”
“导演临时决定的,”伊芙瞥了眼台上的女天使,“伊万杰琳,听说也是加百列殿下的教女。”
“这样啊。”艾琳诺轻轻叹了口气。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全天堂谁不知道,耶路撒冷有多少贵族,加百列殿下就有多少教女。”伊芙轻蔑地笑了笑,“还不是跟玛瑙河畔的石头一样,想扔就扔,也不见得就比谁高贵。”她突然捂住嘴,一脸紧张地看着艾琳诺,“哎呀,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你和她们是不一样的……”
“伊芙,不要紧张,我明白你的意思。”艾琳诺安慰地拍了拍她瘦小的胳膊。
“哎哎,你明白就好,可吓死我了,还以为又会把你惹哭了。”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瞧你那夸张的样子,我就有那么爱哭吗?”
“怎么不?还记得那个时候……”
“哎哎,打住打住,你怎么又提这个了?”见伊芙又要说起自己的黑历史,艾琳诺急忙拦住她,“我看外面的海报,这出戏是叫亚度尼斯和伊莎贝拉?”
“是叫这个名字,一出爱情悲剧。两个人一见钟情,但是他们的家族是世仇,因此他们的爱情遭到了家族的反对,最后两个人都殉情了。”
“啊,这样的戏在创世日上演合适吗?”
伊芙耸耸肩:“剧本是拉斐尔殿下写的,听说副君殿下亲自审核过的,想必没什么问题。我们只要照着演就行了。”
“哦,那你演什么角色?”
“黛莲娜,伊莎贝拉的闺中密友,一个凶狠歹毒的女人。”
“凶狠歹毒?”
“伊万杰琳管她叫‘毒蝎子’,那个女人总是有些古古怪怪的想法。黛莲娜是伊莎贝拉的闺中密友,感情十分要好,和伊莎贝拉同时喜欢上亚度尼斯,但亚度尼斯只爱伊莎贝拉,黛莲娜因爱生恨,于是设计让伊莎贝拉喝下毒药死去,后来还把得知她秘密的伊莎贝拉的弟弟害死了。”
“这太可怕了,他们让你演这样的角色。”艾琳诺捂着嘴,好像真被吓到了一样。
“无所谓,这个角色还挺重要的,”她突然跳起来,“哎呀,该我上场了。”
当夜莺开始啼叫的时候,反反复复的排练终于结束,换回常服的伊芙看上去更加娇小玲珑,她拉着艾琳诺走出大剧院,一路叽叽喳喳像林子里的雀鸟。
“我告诉你,那个伊万杰琳绝对是脑子有问题,谁和她说话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眼睛好像是长在头顶上的。就算她姓艾格威又怎么样?还不就是一个座天使,真当自己是神座前的撒拉弗吗?”
“她姓艾格威?”
“对,听说是布兰登的亲妹妹。”伊芙小心翼翼地看着艾琳诺,“我是不是又让你伤心了?”
艾琳诺在心里叹了口气。布兰登·艾格威,那个脾气火爆的青年,一年前把利刃插进她父亲的胸口,不但夺走了父亲的性命,也几乎毁了她的家。单论父亲去世这件事,她并不是特别难过,父亲活着的时候,他们就很少见面。对于天使来说,灵魂回归生命树等待他们的是新的生命旅程。真正令她难过的,是父亲去世引起的连锁反应。母亲变得疯疯癫癫,整日抱着父亲生前用过的最后一把剑,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哥哥克莱斯特放弃了继承权,不知游荡到什么地方。家族生意全靠弟弟伊利亚特打理,可是伊利亚特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胆小、懦弱、天真,不到半年时间,埃瑞卡家族几乎垮了一半。昔日耶路撒冷第一贵族的头衔,在此刻显得那么的可笑。
一辆白色的马车停在剧院门口,拉车的狮鹫兽通体雪白,车厢上镶嵌着五彩斑斓的宝石,熠熠发光。一个棕色头发的青年男子站在车边,穿着式样简单的白色长袍,俊朗的五官像是特意雕刻过的一般,看着跟伊万杰琳有几分相像。
伊万杰琳提着长裙,敛着羽翼,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从将近三米的高台上一跃而下,稳稳当当地落在马车边,惹得周围一阵惊呼。
“看吧,我就说她脑子不正常。”伊芙不屑地努努嘴,“哪个有身份的小姐会像她那样?嗯,你怎么了?”
艾琳诺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低声问:“他是谁?”
“谁?”
伊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棕发青年附在伊万杰琳的耳边说着什么,逗得她不顾形象地大笑。
第三天的森缇门特城是权天使的聚居区,相比于耶路撒冷的繁华,森缇门特就显得冷清多了。高阶天使们向来不屑于让他们高贵的羽翼沾染下重天的尘埃,中阶天使更乐于流连在耶路撒冷的红灯区,而普通的安吉尔和大天使则被高昂的物价吓阻,宁愿待着第一天和第二天残破的小屋中。
月亮街算得上是森缇门特最热闹的街区,据说在这里能看到整个天国最美的月亮。
克里夫老爹经营着一家杂货铺,他总是天不亮就起床开门,开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一筐胡桃放到门口。他的小孙子杰瑞米还在呼呼大睡,直到天完全大亮了才会起来,等他起来后就会坐在门口剥胡桃,一坐就是一整天。杰瑞米并不聪明,甚至可以说十分笨拙,说话还有点结巴,附近的孩子们总是欺负他。但杰瑞米是个老实憨厚的孩子,别人欺负他的时候他只是嘿嘿地笑着。
克里夫老爹把胡桃放下之后正准备进屋去给杰瑞米做早饭,却突然看见街对面的大石头上坐着一个人。街面上看不见其他的人影,一些昏黄的灯光从门窗的缝隙中漏出来,零零落落地撒在地上。那人披着一件白色的斗篷,面料和款式是随处可见的那种,这样一件普通的衣物在他身上竟有一种圣洁之感。他仰头望着天空,这时候太阳还没升起,月色也已经黯淡,光耀晨星高悬天际,为黑暗中前行的旅人指引方向。
兴许是发觉了克里夫老爹的注视,那人冲他点了点头。他很年轻,容貌并不特别出众,可是克里夫老爹却被他的那双眼睛深深吸引住了,那双眼睛就像是这黎明的天空,闪烁着令人沉溺的光芒。
他向克里夫老爹走来,冲着年迈的权天使微笑。
“请问您有热茶吗?森缇门特的夜晚可真有点凉。”
“您在外面待了一个晚上?”克里夫老爹惊讶地张大了嘴,“昨天晚上可是刮了一整夜的大风。”
“可不是,风太大了,好在没有下雨,不然我就白跑这一趟啦,这儿的月亮看上去真美。”
克里夫老爹把年轻人带进屋里,给他倒了一杯热腾腾的柠檬茶,年轻人感激地道谢。
“您是专门为了看月亮来的?”克里夫老爹摇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很少有人愿意为了看月亮跑一趟了。”
“有人告诉我,在森缇门特的月亮街可以看到全天国最美的月亮。”
“我们年轻那会,最喜欢的就是在夜晚看月亮。那时候的月亮和现在一样,又大又亮,一到晚上,人们就从屋子里出来,小孩子围在一起听大人们讲故事,年轻的姑娘在苹果树下唱歌,小伙子们在角落里一边谈着吉他,一边偷偷往姑娘们那边看去。花圃里种满了百合花和白玫瑰,小小的花精灵在花丛中跳舞。”
“花精灵?”
“他们并不是真正的精灵,只是一种弱小的生灵,跟蝴蝶蜜蜂差不多,喜欢在花丛中来来回回地飞,第一次光暗之战后就消失了。”
“真可惜,我竟从未听说过。”
“学校里可不会教这些。月亮还是以前的月亮,可是月亮街再也不是以前的月亮街了。现在的年轻人更乐意去耶路撒冷的玛瑙河上看星星。”
年轻人蹙起了眉头:“您不喜欢耶路撒冷?”
克里夫老爹呵呵地笑:“像我这样的人,从来没有踏出过森缇门特一步,也就无所谓喜欢不喜欢了。”
“您就没有想过离开森缇门特吗?据我所知,现在留下来的人已经不多了。”
“能走的、愿意走的,都走了,可是总得有人留下不是么,我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可不想看着这里变得像塞利诺一样。”
“塞利诺,那座死亡之城?”
“当初的塞利诺可比现在的森缇门特热闹多了。”
“您能跟我说说吗?”
克里夫老爹摇摇头:“都已经过去了。”
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起来,晨星的光芒早已隐去,年轻人没有再追问下去,他掏出一条红玛瑙手链放在脏兮兮的桌子上:“这是给您的谢礼,感谢您的盛情款待。”
看着那鲜红的宝石,克里夫老爹手足无措,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样成色的珠宝。
“这怎么可以?只是一杯茶……太贵重了……”
“那么,就当做是我给小杰瑞米的见面礼吧。”年轻人微笑着,克里夫老爹突然觉得一阵恍惚,周围的景物变得模糊起来,他的眼皮有些沉重,仿佛有人在他耳边轻声低语。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雷米尔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