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以后》江上初雪

8、梦魇 他终于看见

　　滴答——

　　滴——

　　死寂的空间里，水滴坠落溅在地上的声音格外明显。那是个没有任何生气的地方，封闭狭隘的房间，老旧的电视机发生‘沙沙’的吵杂声，木质地板上全是垃圾，连让人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小男孩蜷缩着身子，双臂习惯性的抱着屈起的双脚，无神地看着眼前的黑白电视。不断闪烁的雪花片在他的眼里不断跳跃着，他似乎看进去了又似乎没有。

　　滴——

　　滴答——

　　水滴声像是永远不会停歇的演奏曲一般，不断的重复、播放。像是被人按了加大声量的按钮，那千篇一律的水滴声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大声。让听者几乎生出这灰败不堪的世界里只有这把声音的错觉，滴滴答答，声声入耳，余音沁出的寒冷似要刺进人的骨子里。

　　毫无预警的，水滴声骤然消失。

　　空间里再次恢复死寂，最后的停顿极其突兀。小男孩呆滞的坐在昏暗的角落，下意识抬起头来追寻那个声音，可他环顾了一圈，这里什么人也没有，只有他一个。

　　他机械似的低下头，视线转回电视上，安静而麻木。不知又过了多久，水珠滴落的声音又滴滴答答的响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又被重新划破了，里头的东西溢了出来。

　　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连空间里唯一的光源也消失了，这里彻底被黑暗笼罩。小男孩迟钝的抬起头，原本空无一人的地方倏然间出现了一个人。

　　她半跪着，头发因为没有打理而显得很凌乱，手里似乎在握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另一只手放松的垂落摊开着，那个人似乎在唤他。

　　“阿辰——”

　　“阿辰——过来这里——”

　　小男孩站起身，按照指示走向她。走近时，他终于看见了她的脸，清秀的五官，脸颊微微凹了进去，充满血丝的眼睛显得特别的大，眼眶下的乌青很严重。她死死的盯着他，干燥脱皮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几乎是尖锐的大叫起来。

　　“死——”

　　“你怎么还不去死——”

　　乔辰被吓醒了。

　　他平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西装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乔辰按着隐隐刺痛的太阳穴，还有点心有余悸，他艰难的坐起身环顾四周。迟深并不在办公室里，桌上的文件也已经被整齐的摆放好。

　　乔辰用力的按着太阳穴，试图将那股烦人的刺痛压下去。

　　他去哪里了？

　　刚冒出这个想法，迟深就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来。迟深的外套给了乔辰，他只穿了件白色衬衣，袖口折起露出好看白皙的腕骨。见他醒来，迟深走向办公桌拿了车钥匙，“走吧，我送你回去。”

　　马路上车水马龙，尽管已是深夜，这座城市仍旧人潮汹涌。

　　橘黄色的路灯一盏盏的从乔辰的视线里呼啸而过，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收音机播放着低沉悠扬的钢琴曲，为这夜里添了几分静谧暖意。

　　红灯亮起，迟深慢慢将车子停在了白线前。乔辰看着窗外的景色发呆，余光忽而瞥见对面街有个小食档，档口坐着不少人，炊烟袅袅。

　　这座城市是国内重点发展的一线城市，周围可见近年渐起的写字楼，高低不一鳞次栉比。虽然处于发展中，但还有少数的旧楼房没拆，这些写字楼就毗邻着这些小楼房。

　　小食档开在两栋旧楼房之间的旮旯处，旁边就是车水马龙的大马路。乔辰盯着看了会儿，有点饿了。还未等乔辰好好回想家里还有没有泡面，肚子就很诚实的‘咕’了一声。

　　乔辰：“……”

　　沉默片刻，乔辰目无表情的望着前方。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细微的空调声里似乎传来一声短促的低笑声，低低沉沉，好听的很。乔辰一时恼怒，转头看向迟深，不经意间捕捉到他眼里尚未敛去的笑意。

　　夜色昏暗，迟深的脸一半隐匿在阴影中，却也能让人依稀看见他俊美的侧脸。深邃的眼底写着浅浅的笑意，眼睑微敛，如夜里的妖精慵懒勾人。他一手放在方向盘上，微侧过头，难得调笑地问，“饿了？”

　　乔辰心中一悸，干巴巴的下意识硬撑，“不饿。”

　　迟深挑眉，不再言语。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

　　车子又拐过了一条环形的马路，乔辰困意袭来，飞掠而过的路灯像是一张张催眠的符咒，诱使他陷入睡眠。须臾后，车子突然停了下来。乔辰迷迷糊糊的张开眼，刚刚看见的小食档遽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乔辰坐起身，诧异的看向迟深，“为什么……”

　　迟深松开安全带，“不是饿了吗？”

　　乔辰一愣也跟着下车。

　　他们穿着整齐服帖的西装，与这个小食档格格不入。小食档的老板看上去约莫三十几岁，一脸的憨厚。对于他们两个异类，老板倒是没多意外，想来平日里也有上班族放工后来他这里搓一顿。

　　老板笑容可掬的问，“想要吃些什么？”

　　乔辰寻思片刻，回以一笑，“能给我一碗馄饨吗？”

　　“可以可以，那这位帅哥要什么呢？”老板看向坐在一旁的迟深。

　　迟深视线先是在小食档梭巡一圈，显然是不常来这样的档口，顿了片刻，他说，“跟他一样就好。”

　　老板的手脚很麻利，不多时两碗热腾腾的馄饨就呈了上来。乔辰从筒里抽出两副筷子，用纸巾擦了一遍后才递给迟深。馄饨是三鲜香菇猪肉笋的，上面撒着一层绿油油的葱花。

　　乔辰连续吃了几个馄饨，抬头发现迟深拿汤匙舀着馄饨，迟迟不下口。乔辰一顿，“怎么了？”

　　迟深盯着看了一会儿，才将馄饨放到口里，回道：“没什么。”

　　等他们终于吃完，老板已经在收拾档口了。乔辰唤来老板付了钱，拿起西装外套准备起身离开。档口突然来了个女人，肚子微微隆起，怀着身孕。

　　老板看到后匆匆走了过去，“老婆，你怎么来了？不是告诉你乖乖的待在家吗？你现在怀着孕，要是有什么闪失该怎么办？”

　　女人笑了笑，“我来看看你，我们家离这里这么近会有什么闪失，你就是爱操心。”

　　老板听完，像是想要继续训教又有些无奈，最终叹息一声，搬过一旁的凳子扶着女子坐下了，“好了，你先坐着，我还有一点东西要收拾。”

　　女人笑吟吟的点头，撑着下巴看着男人忙来忙去。

　　这一举一动中皆透着寻常人家的温馨。

　　迟深打开车门，回头发现乔辰正望着他们发呆。

　　收回视线，乔辰坐进了车内。

　　车子重新驶入黑夜中。

　　乔辰那套公寓在靠近市中心的小区里，不算高档，平常的上班族也住得起。迟深把他送到楼下，乔辰道了一声谢就上楼了。

　　迟深盯着乔辰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门后，想了想，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含在嘴里。将打火机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的把玩，却也不点燃。迟深眼眸微深，翻涌着晦涩不明的情绪。

　　他天生是个淡薄的人，对周围的人几乎不会有多大的情绪。唯一一次掏心掏肺的去付出，还是和顾子瑀交往的时候。对于乔辰，其实他也搞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隐约记得，自己和乔辰的初遇似乎是在高中。时光远去了许久，将乔辰当初的五官磨砺得只剩下模糊的模样，他记不清乔辰当初的长相，只大概记得那个人曾经搬水搬得满头大汗的样子。

　　再后来他们成了床伴。

　　时至如今，他们也在一起了几年，虽然迟深没有改变的念头，但偶尔也会想他们这样的关系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乔辰这个人虽然长相不怎么出色，气质却很温和，跟他在一起总感觉时间慢了下来，慵懒舒适得让人舍不得离开。

　　那么好的人，他想放在身边。

　　但他也明确的知道他对乔辰没有一点喜欢的感觉，他当年对着顾子瑀的怦然心动，在乔辰身上从未体会过。即便如此，迟深亦不打算放手，人都是自私的，人生那么长，总要有点东西来聊以慰藉。

　　他大致也猜到乔辰对他的心思，他自认给不了乔辰想要的，所以他只能尽量的对他好。大概他就是一个那么自私的人，凉薄和掠夺几乎刻在了他骨子里，给不了乔辰想要的，又想将他留在身边。

　　想到这里，迟深安放在车窗边的手下意识的紧了紧，终于按捺不住，将打火机凑到嘴边点燃了香烟。深深吸了一口再吐出，烟雾瞬间氤氲了迟深眼前所见。

　　须臾之后，迟深敛了敛眸，拧熄了烟头。

　　启车离开。

　　乔辰到家后并没有马上去休息。

　　他坐在沙发上，客厅的落地窗拉上了窗帘，昏暗得没有一丝光。茶几上立着一个相框，照片里的女人和小孩笑得开心又幸福。

　　乔辰看了半响，低低的说起话，“我今天梦见你了。说起来，这个月我梦见你的次数已经两次了，这是以前没有的。”顿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轻笑一声，“对了，你知道吗，我今天遇见一个怀孕的妇人了，她看起来很幸福，她的丈夫对她也很好。”

　　乔辰斟酌片刻，嘴角抿出意味不明的笑，眉眼掩在了阴影之中，一字一顿的开口，“和你完全不一样。”

　　说完，乔辰的视线移向女人系着丝巾的手腕，右手无意识抚上左手的手腕，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乔辰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男人独坐一隅，房子静得没有一点声音，浓厚的墨色将他包围，竟是让人生出阴郁晦涩的感觉。乔辰复又抬头，看着没有光亮的房子，逐渐跟记忆里的房间重叠。熟悉的感觉上涌，窒息的感觉渐渐逼近。

　　许久之后，乔辰吐出一口气，重新看向相框，唇瓣微翕，“妈，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