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以后》江上初雪

27、交谈 什么只要呆

　　早晨。

　　熹微的晨曦透过云层洒了下来，院里的木兰花在料峭的枝梢上战战兢兢的绽放，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卷起了几片浅白的花瓣，在空中几经辗转，带着暗香渡过敞开的窗棂，卷进了静谧的房间。

　　双人床上躺着的两人互相依偎在一起，睡得正熟。

　　“叩叩——”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打破了这样宁静的氛围。敲门的人敲了几下，等了几分钟，没得到回应也只是耐心的又敲了几下，不见常人会越敲越不耐烦的情绪。

　　被敲门声吵醒，迟深蹙着眉睁开眼，刚醒来的眼里染着些许慵懒和被人吵醒的不悦。迟深坐起身倚着床头醒神，低眸看了一眼把自己整个人埋进被子里睡得正香的乔辰，微微顿了下，下床去开门了。

　　顾子瑀长身玉立的站在门外，看着来开门的迟深，笑了笑，“阿深，早安。”

　　迟深倚在门边，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散漫，“有事？”

　　“没什么，只是看到你这么晚还没起床，所以来叫你吃早餐。”大概是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些不妥，顾子瑀不好意思的碰了碰鼻尖，随即有些奇怪的开口，“阿深，你作息一向很规律的，今天是怎么了？”

　　迟深微掀眼睑，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暗哑，“睡晚了。”

　　顾子瑀‘噗’的一声笑了，调侃的开口，“没想到阿深也会赖床。”

　　迟深眯了眯眸，刚想说话，余光一瞥，发现原本乖乖团在被子里的人动了动。

　　或许是被交谈声吵着了，乔辰拧着眉把自己往被窝又塞进去了一点，只几秒的时间，睡得迷迷糊糊的乔辰就发现那点棉被的厚度根本不能隔音，只能恹恹地坐了起来，睡眼朦胧的抱着被子发呆。

　　顺着迟深的视线，顾子瑀下意识也跟着看过去。看清楚床上的人后，一种道不明说不清的情绪刹那间便涌上心头。

　　果然如此。

　　虽然这才是他今天来敲门的目的，但亲眼看见自己的猜测落实，心里还是有些不好受。昨天乔辰故意回答得避重就轻，他就隐约猜到了。乔辰不过是一个助理而已，就算房子失火了，跟迟深又有什么关系，更遑论住进来了。

　　乔辰揉着眼，打着哈欠朝门口看了一眼，结果直接把自己给吓醒了。

　　顾子瑀怎么会在这里？

　　气氛实在是尴尬，在其中能不受影响的只有迟深了。他收回驻留在乔辰身上的视线，朝顾子瑀淡淡的道：“我待会儿就下去吃早餐。”

　　顾子瑀只能心情复杂地点头，转身下楼了。

　　迟深关上门，趿拉着拖鞋就要去浴室洗漱。

　　乔辰纠结了片刻，开口唤他，“迟深，顾子瑀看到了。”看着迟深的眼睛，语气平静地问，“你打算怎么和他解释？”

　　迟深步伐顿住，“不用解释。”

　　听到这样的回答，乔辰深吸一口气，带着些许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期盼，鼓起勇气又问，“为什么不解释？”

　　“子瑀不是八卦的人。”

　　眼里那点不为人知的希冀暗了下去，乔辰收敛好自己的情绪，冲迟深笑得没心没肺，“那好，你去洗澡吧。”

　　“嗯。”

　　卧室又恢复了安静，乔辰赤脚下地，地板沾染了微风拂过的寒凉，惹得他下意识将脚趾微微缩起。走了几步，乔辰步伐一顿，移开右脚，那里躺着一朵木兰花。因为方才被踩踏的关系，它不复之前的立体，稍稍扁了下去。

　　乔辰看着敞开的窗棂，略微垂眸。

　　是从那里飘进来的吗？

　　只几秒的时间，乔辰便移开视线，走到一边打开衣柜。里面挂满了各套的西装，休闲服只占了三分之一的空间。

　　乔辰从里面拿了一套自己的衣服，还有一套是迟深。

　　妥帖的放好在床上，迟深就从浴室出来了。

　　他围着毛巾，赤裸着上身走到床边把那套备好的衣服换上。乔辰侧头凝视着他，下巴那些一夜过后新冒出来的胡渣被迟深剃得干干净净，眼眸深邃如海，挺拔的鼻梁下是两片淡粉色的薄唇。窗外洒进来的光线为他镀上了浅浅的光，眉目稍显柔和。

　　这个人果然有让人为他沉沦的资本啊。

　　乔辰有些突兀的想。

　　随手把用过的毛巾扔进洗衣篮，迟深说，“我先下去了。”

　　“哦，好。”

　　迟深走后，乔辰自己一个人坐着发呆，几分钟过去了才慢吞吞地去洗漱。

　　早餐不适合吃太油腻或饱胀感过高的食物，所以宋师傅特意准备了三文治还有果汁。

　　上下两层面包涂上了黄油，原本白色的表层被烤得微焦，带着好看的金黄色，掺杂着蔬菜番茄还有鱼柳的馅料被人加上了一层美乃滋，旁边还放着几片摆盘的黄瓜。色泽搭配均匀食相诱人，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乔辰下楼的时候，迟深和顾子瑀已经坐在餐桌上了，各自安静地吃着早餐。乔辰落座后，顾子瑀抬头朝他一笑，“乔助理，早安。”

　　乔辰拿过三文治的动作一顿，礼貌的回了句‘早安’，眉尖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顾子瑀脸上的表情太过正常了，好像他刚刚根本没看见乔辰是从迟深床上醒来一般，温柔的笑无懈可击，让人挑不出一点异样。

　　偷偷观察了半响，实在是看不出什么，乔辰也只好压下心底这点疑窦，把注意力放在吃早餐这件事上。

　　一连过了几天，这天照例吃完了晚餐，三个人就各自去做自己的事了。

　　乔辰一向有晚饭后到院里散步的习惯。

　　他没走多远，身后便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乔辰回过头，不意外的看见了设想中的人。

　　“乔助理。”顾子瑀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优雅随和地打了声招呼，丝毫没有被人发现的窘迫。

　　乔辰也跟着弯了唇角，“顾先生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顾子瑀露出歉意的笑容，随后拢着眉峰，“这些天我想了很久，虽然有些冒昧，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要多嘴询问一句，乔助理和阿深之间是什么关系。”

　　“关于这个……”乔辰抿唇，平静的笑了一下，“抱歉，这种隐私问题，我并不想回答。”

　　“是我冒昧了。”

　　眼看着这场谈话就要这么结束，顾子瑀自然地转移了话题，闲聊般温柔的开口，“乔助理你也喜欢阿深吧？”

　　察觉到对方诧异的神情，他微微笑道：“情敌之间是有感应的。我之前就看出来了，尽管乔助理隐藏得很好，但那点敌意我还是能察觉到。”

　　乔辰静默片刻，很坦然地承认了，“是，我喜欢他。”

　　“那阿深喜欢你吗？”顾子瑀侧首，不咸不淡的开口，“如果喜欢你，他就不会把我接回来了。”

　　乔辰平静地看着他，放在身后的手却紧紧攥起，“所以呢？”

　　顾子瑀收起脸上的笑容，过了几秒又笑了下，“我们可以公平竞争。”

　　听到这里，乔辰隐隐有了些火气，忍不住冷笑，“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当初是顾先生自己先放弃了这段感情，他那么喜欢你，他当初让你别走，你听了吗？如今你一回来就想要挽回，凭什么？”

　　顾子瑀脸上的笑容一滞，眼里有了失落，“是我对不起阿深，可我也没办法。”

　　“没办法？”乔辰极缓慢地将这几个字重复念了一遍，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无力感，连原本挂在嘴上的冷笑也维持不下去，艰难的说，“你根本不知道他当初有多难过。”

　　乔辰永远也忘不了，少年站在树冠下难过落寞的身影。这一幕如同午夜梦魇般挥之不去，清晰而深刻地镌刻在他的记忆长河里。也是从那时候起他就知道，迟深很喜欢顾子瑀。

　　“我会弥补他的。”顾子瑀说。

　　他们相爱的年龄都太过年轻，除了彼此之间的情愫之外，他们没有任何可以抵抗家族，反抗这个社会的筹码。是他太过于懦弱，在对方还在苦苦坚持的时候放弃了，这一切是他自作自受，他也接受。

　　可是，犯错的人就不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吗？

　　他知道错了，想要挽回这一段感情又有什么不对？

　　乔辰用力地攥起手掌，指甲刺进柔软的肉中带来无法言语的刺痛感。许久之后，他抬头看向顾子瑀，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艰难的从唇齿间磨出几个字，他说，“如果迟深还喜欢你……”

　　他深吸一口气，单是说出这样的假设，心里的角落似乎就慢慢空了，变得荒芜一片。难以忍受的窒息感瞬间缠绕上那颗心脏，乔辰一字一句，缓慢地近乎自虐地继续说，“如果他还喜欢你，我会离开。”

　　他会离开，然后送上祝福。

　　他很喜欢很喜欢迟深，喜欢到可以什么也不要。他想要在那个人的心里占据一席之地，不需要太多，一点点就好，他就会很开心。

　　只要自己能呆在他身边就好。

　　这么多年以来，他就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可他似乎忘了，如果那个人不要他了怎么办？

　　如果那个人有了想要珍惜的人，那他的存在是不是就会变得碍眼？

　　那他又该怎么办？

　　他满心的爱恋又该何去何从？

　　他会疯的。

　　他不想要迟深喜欢上别人，不希望他将目光放在别人身上，只要看着他一个人就好。

　　什么只要呆在那个人的身边就好这种话，全都是他对自己的谎言，乔辰突然在此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他其实是个自私的人。

　　可这一点点私心比起那个人的幸福就变得微不足道了。

　　如果……如果迟深真的还喜欢顾子瑀的话，他会离开的。

　　没事的，无论多痛多疼，他都会离开的。

　　顾子瑀默了默，“谢谢。”

　　他要的承诺已经得到了。只是看着乔辰苍白的脸，他心里却浮起了浓浓的愧疚。

　　乔辰不发一语，转身离开。

　　夜里的风越来越大，卷起了满地的木兰花瓣，絮絮扬扬地飞了漫天的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