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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津岛君 『虽是高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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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战斗,开始。
不能总是这样沉浸在悲痛中。有件事我必须为其奋斗。新的伦理吗?不!这样说或许是伪善,爱,仅此而已!就像罗莎没有新的经济学就无法生存一样。我现在没有爱就没法活。耶稣为了揭发当时宗教家、道德家、学者以及权威的伪善,为了把神的真爱毫不犹豫地宣讲给世人听,便把他的十二门徒派遣到四方。他对门徒的训诫,对我也产生了影响。
“腰袋里不要带金银铜钱。行路不要带口袋,不要带两件褂子,也不要带鞋和拐杖,因为工人得饮食是应当的。我差你们去,如同羊进入狼群,所以你们要灵巧像蛇,驯良像鸽子。你们要防备人,因为他们要把你们交给公会,也要在会堂里鞭打你们。并且你们要为我的缘故,被送到诸侯君王面前。你们被交的时候,不要思虑怎样说话,或说什么话。到那时候,必赐给你们当说的话。因为不是你们自己说的,乃是你们父的灵在你们里头说的。并且你们要为我的名被众人恨恶,惟有忍耐到底的必然得救。有人在这城里逼迫你们,就逃到那城里去。我实在告诉你们:以色列的城邑,你们还没有走遍,人子就到了。
“那杀身体不能杀灵魂的,不要怕他们;惟有能把身体和灵魂都灭在地狱里的,正要怕他。你们不要想,我来是叫地上太平;我来并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动刀兵。因为我来是叫人与父亲生疏,女儿与母亲生疏,媳妇与婆婆生疏。人的仇敌就是自己家里的人。爱父母过于爱我的,不配做我的门徒;爱儿女过于爱我的,不配做我的门徒。不背着他的十字架跟从我的,也不配做我的门徒。得着生命的,将要失丧生命;为我失丧生命的,将要得着生命。”
战斗,开始。
如果我发誓,为了爱我一定会遵守耶稣的教导,不知道耶稣会不会骂我。为什么“恋”是不好的,而“爱”是好的,我真的不知道。我觉得两种感情其实是一样的。为了这不明不白的爱和恋,却生出许多悲来,身体和灵魂都坠入地狱的人啊。我敢说我就是这样的人。
在舅舅他们的帮助下,我们没有讣告亲友就把母亲葬在了伊豆,之后又在东京举行了正式的葬礼。我和直治又回到伊豆的山庄,过着大眼瞪小眼,却说不出理由的烦闷生活。直治说出版需要钱,就把母亲的宝石全都拿出来卖了,然后在东京买醉喝到吐。喝得半死的直治活像个得重症的病人带着一张苍白的面孔,晃晃悠悠地回伊豆山庄睡觉。有次他甚至带了一个舞女模样的姑娘回来,好长一段时间提起这件事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我就乘着这个机会说:“今天我要去东京,可以吗?我想和那些好久没见的朋友聚聚,然后住个两晚,不,三晚再回来。那看家就拜托你了,晚饭就请那位帮忙吧。”
这大概就是像蛇一样的狡猾吧。我把化妆品和面包塞进包里,终于能够很自然地去东京和他见面了。
搭乘电车在东京郊外的荻洼站北口下车,然后再走二十分钟便到了那个人在大战后的新居所。这地址是我从直治那里套出来的。
我去的那天刮着刺骨的寒风,在荻洼站下车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暗。我拉住一个过路的人问路,他告诉了我大致的方向。我在这昏暗的郊区小巷里转了近一个小时,突然觉得很害怕,不由得哭了起来。这时踩在沙石地上的木屐带子突然断了,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无意间看了一眼右手边的两间长屋,其中一间的门牌泛着白光,上面好像写着“上原”两个字。于是我不管一只脚只穿着袜子,踉踉跄跄地走到了那家的大门口。抬起头仔细看门牌,果然是“上原二郎”四个字。但屋子里却黑乎乎的。
这可怎么办啊?瞬时我就僵住了。但我还是带着想要去死的心情,后背紧贴着格子门,仿佛要扑倒在上面似的说:
“请问有人吗?”
说完没有人应答,于是我转过身,双手的指尖轻抚着木格子,轻声问道:“上原先生您在吗?”
有人应答了,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大门从里面开了,一个气质优雅、比我要大三四岁的女人站在昏暗的房间里,对我笑着说:
“请问您是哪位?”
她的话语中没有恶意也没有警惕。
“我,我是……”
然而我却未得说出自己的名字。只有在这个人的面前,我的爱情才莫名地让我感到内疚。我战战兢兢,几近卑微地问道:“先生他不在吗?”
她嗯了一声,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我说。
“他大概是去……”
“那地方远吗?”
“不远。”她觉得有些可笑,便抬起手挡住嘴说。
“就在荻洼。车站前有一家卖天妇罗的小吃店叫‘白石’。你去那儿看看,应该能问到他在哪里。”
我一下子来了精神说:“是吗!真的太好了。”
“呀,你的木屐带子断啦。”
她请我进屋,坐在门口铺的地板上。夫人给了我一根皮的带子,她说这是专门用来修补木屐的。于是我就坐在地上干了起来。夫人从里屋端出了一支蜡烛,随口说:
“真不巧,家里的两个灯泡都坏了。最近灯泡的质量可真差啊,但又那么贵。如果我先生他在家的话,就会去买两个新的。但他已经接连两个晚上没回家了。家里没钱,所以这三天我都睡得很早。”
说这话的时候,夫人始终带着笑。在她身后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眼睛大大的,身材很瘦,看样子很怕生。
敌人。我不愿这样想,但这位夫人和她的孩子总有一天会把我当作敌人来憎恨。一想到这些,我的恋情好像突然下降了十度。我修好了木屐的带子,起身拍拍双手掸掉灰尘。一股愧疚之情油然而生,让我无法忍耐。我想跑进屋子,在黑暗中抓住夫人的双手大声哭泣。思前想后,自己还是不适合这种太过直白的事情,于是就放弃了。
“非常感谢。”
郑重道谢后,我走出了屋子,接受寒风的洗礼。战斗,开始,恋爱,喜爱,这才是真正的恋爱,真正的喜爱,真正的思念。恋爱是无罪的,喜爱也是无罪的,思念也是无罪的。那位夫人真是个难得的好人,她的孩子也很漂亮。但让我站在神的审判台上,我也觉得自己没错。人是为了爱与革命而生的,神不应该惩罚他。我一点也没有错,因为我真的喜欢他,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为了见那人一面,让我等两天三夜我也愿意。
车站前果然有家卖天妇罗的店铺,很容易就找到了。但那个人却不在店里。
“他肯定是到阿佐谷去了。从阿佐谷的车站北口笔直走两百米左右吧,那里有一家五金店。找到后你往右转再走一百米左右,看到一家名叫柳屋的小吃店就到了。先生最近和那家店的女招待打得火热,成天待在店里。”
于是我买了车票,搭上去东京的电车,在阿佐谷下车,从北口走了快两百米的路。找到五金店后向右转又走了一百米左右,终于找到了柳屋,但店里却静悄悄的。
“那一大帮人刚走不久,走时好像说要去西荻的千鸟大婶那里喝个通宵。”
和我说话的女人比我年轻,也比我文静,比我大方,而且比我亲切。难道他就是和先生打得火热的女招待?
“千鸟大婶?在西荻的哪里?”
我感到沮丧,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突然开始怀疑此时自己是不是已经疯了。
“我不是太清楚,听说是在西荻站下车后走南边的出口,然后往左面走。到了那儿您再问问派出所的巡警吧,肯定能找着。而且在去千鸟之前,他们或许还要去别的地方。”
“那我就去千鸟看看,再见。”
说罢我便原路返回,在阿佐谷搭上去立川的电车。到达荻洼后,在西荻洼南口下车。寒风吹得我晕头转向,好不容易找到了派出所,问到了千鸟的地址。之后我就按照巡警先生说的在夜路上奔走。看到千鸟店门口那绿色的灯笼时,我毫不犹豫地推开了格子门。
我走进屋内,这里大概有六张榻榻米的大小,地上没有铺地板。屋子里烟雾缭绕,有十多个人围着屋中央一张圆桌一边喝酒一边大声喧闹。我看到有三个比我还年轻的姑娘也在喝酒抽烟。
我站在原地朝四周张望,结果很快就找到了先生。简直像做梦一样,过了六年,他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难道他就是我的彩虹,我的M·C,我活下去的意义吗?六年了,头发还是乱糟糟的,但已经不似从前那么浓密乌黑了。脸也黄得就像涂了一层蜡似的,眼眶红肿,门牙脱落,说起话来嘴巴不停嚅动,看上去就像只弯腰驼背的老猴子蹲坐在角落里。
有一个姑娘发现了我,用眼神向上原先生示意我来了。但他坐着没动,伸着细长的脖颈,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看。看了一会儿便抬抬下巴让我过去坐。在场的人虽然对我没有兴趣,依旧继续玩乐,但还是一一挪动屁股,给我腾出了一个座位,让我坐在上原先生的右边。
我默默地坐下,上原先生先给我的杯子里倒满酒,然后又给自己的杯子倒酒。
“干杯。”
他用沙哑的嗓音说道。
两个杯子轻轻地碰在一起,发出悲哀的咔哧声。
克罗齐,克罗齐,修露修露修。不知道谁开了个头,另一个人马上紧跟着说,克罗齐,克罗齐,修露修露修。说完两人用力地碰了一下杯子,一口气喝干了杯子里的酒。克罗齐,克罗齐,修露修露修。克罗齐,克罗齐,修露修露修。所有人都开始唱这首莫名其妙的歌,他们不停地干杯,不停地喝酒,好像是要用这首古怪的歌来当节奏,在节奏的配合下强迫自己把酒喝下肚。
“啊,不好意思。”
有人说完这句话,就踩云踏雾似的离开圆桌。但没过多久,又会有新客人来填补上空缺。上原先生朝我点点头,便坐到他们中间去了。
“上原先生,那个,上原先生,那个啊啊啊的地方。你觉得怎么说比较好。是啊,啊,啊,还是啊啊,啊?”
有一个人探出身子问上原先生。我在舞台上见过他,他是话剧演员藤田。
“是啊啊,啊。比如啊啊,啊,千鸟的酒可真贵啊!”
上原先生回答道。
“老是说钱。”
一个姑娘说。
“两只麻雀卖一钱,是贵还是便宜?”
一个年轻的绅士问道。
“像‘若有一文钱没有还清,你断不能从那里出来’。这样的说法其实话里有话,一个给了五塔兰特 ,一个给了两塔兰特,还有一个给了一塔兰特,看来耶稣也很会算账啊。”
另外一个绅士说。
“而且那家伙还是个酒鬼呢。我很奇怪《圣经》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有关酒的比喻,我记得有一句话说,‘他曾被责难为嗜酒的人’,看来他不光会喝酒,而且还很喜欢喝酒。说不定是个大酒鬼,一次喝一升的那种。”
又有一个绅士补充道。
“别说啦,别说啦。啊啊,啊!你们怕受指责,就拿耶稣来当借口。小慧慧,我们来喝,克罗齐,克罗齐,修露修露修。”
说罢,上原先生便和一个最年轻最漂亮的姑娘碰了响亮的一杯,然后咕嘟一声喝干了杯里的酒。酒从他的嘴角流下来,下巴也沾湿了,他像有些恼怒似的胡乱地抹了一把,然后连续打了五六个大喷嚏。
我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走到隔壁的房间。问那个脸色苍白、身材消瘦好像有病的老板娘厕所在哪里。回来经过那个房间时,看见刚才那个最漂亮最年轻的小慧慧小姐站在门口,好像一直在等我。
“你肚子饿了吗?”
她笑着问我,给人很亲切的感觉。
“嗯,有点饿。但我自己有面包。”
“这里没什么好吃的。”
那个好像有病的老板娘懒洋洋地坐在长方形火盆的旁边插嘴道:“那就在这个房间里吃点东西吧。要是和那些家伙一直喝下去,你今晚是别想吃东西了。别客气,快坐。小慧慧你也一起吃点吧。”
“喂,阿娟,没酒了。”
隔壁房间的绅士叫道。
“好的,就来。”
回答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条纹衣服的女人。她大概就是这里的女招待阿娟吧。阿娟端着一个放着十来壶酒的盘子从厨房里走出来说:“等等啊。”
老板娘笑着叫住她说:“这里也来两壶吧。对了,阿娟,麻烦你去阿凉那里买两碗乌冬面。”
我和知惠姑娘坐在长方形的火盆旁边烤手。
“坐在垫子上吧,这天还冷,您不喝一杯吗?”
老板娘先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一点酒,然后又拿了两个杯子分别倒满。
我们三个人默默地喝着酒。
“大家都好厉害啊。”
也不知道老板娘为什么会如此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这时候我听到正门打开的声音。
“先生,我拿来啦。”
是一个年轻人在说话。
“我们的社长可鬼着呢,我说了好多次要两万日元,但最后还是只给了一万。”
“是支票吗?”
上原先生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不是,是现钞。真不好意思。”
“啊,没什么,那我写张收据给你。”
克罗齐,克罗齐,修露修露修。还在喝酒的那些人一直在唱这首干杯歌。
“阿直呢?”
老板娘一脸严肃地问知惠姑娘。我吓了一跳。
“不知道啊,我又不负责看管阿直。”
知惠姑娘被问蒙了,她涨红着脸,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最近和上原先生闹别扭了吗,以前总是在一起的。”老板娘平静地说。
“他好像迷上跳舞了,大概是看上了舞女吧。”
“阿直也真是的,又喝酒又玩女人的,真过分。”
“不愧是上原先生的高徒啊。”
“我看阿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像他那种没落的少爷……”
“对不起。”
我微笑着插嘴道。因为我觉得如果什么也不说反而是对这二人的失礼。
“我是直治的姐姐。”
老板娘大吃一惊,重新打量了我一番。知惠姑娘却心平气和地说:“长得的确很像,刚才我看见您站在昏暗的房间里还以为认错人了呢。”
“原来您是……”
老板娘突然改变了口气。
“我这破地方真是让您见笑了,那您和上原先生以前就认识?”
“是的,我们六年前就认识了……”
我吞吞吐吐地说着,低下头泫然欲泣。
“让你们久等了。”
女招待把乌冬面端上来了。
“快趁热吃吧。”
老板娘劝我快吃。
“那我就不客气了。”
乌冬面的热气扑面而来,我哧溜哧溜地吃着热面条,仿佛体会到了时下生活的穷酸味。
克罗齐,克罗齐,修露修露修。克罗齐,克罗齐,修露修露修。上原先生一边低声唱着古怪的歌曲,一边走进了我所在的房间,在我的身边盘腿坐下,一句话也没说把一只大信封递给老板娘。
“就这么点,你可别想赖账哦。”
老板娘接过信封,只是摸了一下,看也没看就放到长方形火盆的抽屉里去了。
“明年还会给你的。你放心。”
“明年,谁知道呢。”
一万日元,这些钱能买多少电灯泡啊。如果我有这些钱,起码可以生活一年吧。
啊,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想的。可能就和我恋爱一样,或许不这样做就无法继续活下去吧。如果说人生在世的基本就是活下去,那他们这样做才能活下去的话,也就不应该对他们的生活方式多做评价了。活下去,活下去。啊,这是一个折磨人的大难题啊。
“总之,”隔壁一个绅士开腔说道,“今后要在东京生活,不会用俏皮话打招呼,或者说些违心的奉承话是不行的。长辈要求我们稳重、诚实。这等于在拉上吊人的脚。稳重?诚实?这还让人怎么活下去啊?如果你不会说那些奉承话,那就只剩下三条路可以走。一是回老家种地,二是自杀,三是当小白脸。”
“这三条路都走不通的可怜人还有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方法。”
另外一个绅士说。
“那就是让上原二郎请客,喝个痛快。”
克罗齐,克罗齐,修露修露修。克罗齐,克罗齐,修露修露修。
“你没有住的地方吧?”
上原先生自言自语似的轻声问我。
“您问我吗?”
我意识到自己心里那条毒蛇抬起了镰刀一样的头。敌意,我感到一种近乎敌意的感情,身体不由变得僵硬。
“你能和很多人挤在一起睡吗?这天太冷了。”上原先生无视我的愤怒,继续嘟囔道,“肯定不行。”
老板娘插嘴说:“一个姑娘家,太可怜了。”
上原先生咂了咂舌说:“既然受不了就别来这种地方啊。”
我沉默不语。他肯定看过我的信件,我从他说话的语气中很快发觉,这个人比谁都要爱我。
“真没办法。那就只能去找福井先生帮忙了。知惠小姐,请你带她去好吗?不行,都是女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大婶,请把这位小姐的木屐放到厨房去吧。我送她去。”
外头已经是深夜了,风比刚才要小些。天空中的星星眨着眼睛,我和他肩并肩走着。
“其实大家一起睡也没关系啊。”
上原先生带着倦意说。
“是啊。”
我点点头。
“但我只是想和你单独在一起。”
我说完就笑了。
上原先生说:“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不喜欢。”
他说这话时面无表情。我清楚地意识到,他非常地疼爱我。
“您喝了好多酒啊,每天都喝这么多吗?”
“是啊,每天。从早上开始喝。”
“酒好喝吗?”
“很难喝。”
不知道为什么听上原先生这么说,我突然觉得后背发冷。
“那工作呢?”
“一塌糊涂。写什么都觉得很无趣,悲观得要死啊。现在是生命的黄昏,人类的黄昏,艺术的黄昏。这种话真让人觉得反胃。”
“您真像那个法国的酒鬼画家郁特里罗。”
我无意识地说道。
“哦,郁特里罗啊。好像还活着吧。酒精的死者,只是一具尸骸。那家伙近十年来的作品俗不可耐,都太烂了。”
“又不仅仅是郁特里罗,其他的那些艺术家也都……”
“是啊,水平都降低了。但新的嫩芽还没有生长也都凋谢了。霜,Frost。这世界好像结了一层不合时宜的霜。”
上原先生轻轻地抱着我的肩膀,我的身体就好像被上原先生和服外套的袖子给包了起来。对于先生如此亲密的举动,我没有拒绝,反而贴了上去。两人在夜空下慢慢地走着。
路旁树木的树枝。一片叶子也没有长的树枝,伸出尖锐的枝丫刺向天空。
“树枝真是美丽的东西啊。”
我不禁自言自语地说。
“是啊,树枝是花和夜空的调节剂。”
先生有些惊慌失措地对我说。
“不,我喜欢没有花也没有叶子没有嫩芽的树枝。树枝即使没有花和嫩叶也可以生存下去。这也和枯枝不一样。”
“只有自然才不会衰弱吧。”
说着,他又连续打了好几个大喷嚏。
“您感冒了吗?”
“没有没有。这只是我的怪毛病。每次喝酒接近临界值的时候,就会打喷嚏。这就像我的醉意提示计一样,告诉我喝到什么时候该收口了。”
“那恋爱呢?”
“什么?”
“你的恋人是谁?差不多也接近临界值了吧。”
“你在说什么啊,可别嘲笑我了。女人都一样,很麻烦。克罗齐,克罗齐,修露修露修。好吧,告诉你,其实是有一个。不,应该说是半个。”
“我的信您看了吗?”
“看了。”
“那您的回答呢?”
“我讨厌贵族,总觉得他们自视甚高。你弟弟阿直虽然是贵族,却是个很了不起的男人。即便如此,有时候他也会表现出那种让人难以忍受的任性态度。像我这种乡下出身的小老百姓每次走过小河边的时候,就会想起小时候在故乡的小河里钓鱼的事。那时候就觉得贵族什么的实在太气人了。”
小河在黑暗中流动发出微弱的声响。我们沿着小河往前走。
“你们这些贵族绝对无法理解我的感情,而且还轻视我们。”
“但还有屠格涅夫这样的人啊。”
“那家伙是个贵族,所以我也不喜欢他。”
“但他的猎人日记……”
“哦,那本书写得还不错。”
“他不是也写了农村生活的感伤吗……”
“那家伙是个乡下的贵族,所以才写得出来吧,这也没什么稀奇的。”
“我现在也是乡下人,你看我还种田呢。我是农村的穷人。”
“那你现在还喜欢我吗?”
他用粗暴的口气问道。
“还想要我的孩子吗?”
我回答不上来。
他的脸孔就像滚落的山石一样突然靠了过来,开始胡乱地强吻我。这是带着□□的吻。我虽然接受了,但还是流出了泪水。这是屈辱和悔恨的苦涩之泪。泪水不停地流下来,止也止不住。
之后两人继续往前走。
“失策啊。我也喜欢上你了。”
他突然这么说,然后哈哈大笑。
但我却笑不出来,皱着眉头,紧闭着嘴。
真没办法啊。
如果要用言语表达的话,就是这样一种感觉。我发现自己拖着木屐,走起路来乱七八糟的。
“真是失策啊。”
这个男人突然又说。
“走一步算一步吧。”
“这也太讨厌了。”
“你这家伙。”
上原先生在我的肩膀上打了一下,然后又打了一个大喷嚏。
我们终于走到了福井先生的家,看样子他家里的人都已经休息了。
“电报,电报!福井先生,电报来了!”
上原先生一边拍门一边大喊。
“是上原吗?”
房子里有一个男人问道。
“是我啊。王子和公主要来你这里住一晚。天冷得让人不停地打喷嚏。私奔都快变成喜剧了。”
大门从内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大概有五十多岁、头发已经掉光的小个子男人。他穿着一件很好看的睡衣,带着看上去很奇怪,却有些害羞的表情欢迎我们光临。
“拜托你个事儿。”
上原先生说着连斗篷都没脱就走进了屋子里。
“画室太冷了,把二楼借给我吧。快进来!”
说完便拉着我的手穿过走廊,登上楼梯,走进一个漆黑的房间。在房间的角落里找到开关后按下开关,灯就亮了。
“好像高级酒馆里的房间啊。”
“是啊,有钱人的恶趣味。给这种三流画家真是浪费。他运气好,无灾无难的。这么好的画室不用白不用。好了,快睡吧。”
他就像在自己的家里一样,打开壁橱取出被褥铺在地上。
“你睡吧,我回去。明天早上再来接你。厕所在一楼楼梯的右边。”
说完他就走了。下楼时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好像不是走下去,而是滚下去似的。等他离开后,就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我按下电灯的开关,关上了电灯。脱下父亲给我从外国带回来的那件大衣。松开腰带,就这么不脱衣服钻进了被窝。真是好累啊,而且还喝了酒,浑身都疼。躺下没多久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睡过来的,我无言地抵抗了大概一小时。
突然觉得他很可怜,也就放弃抵抗了。
“如果不这样做,你就不安心吧?”
“是啊,你说得没错。”
“听说你身体不好,最近还咯血?”
“你听谁说的?的确不好,咳出不少血呢。这事应该没人知道。”
“因为我在您身上闻到了和我母亲去世前一样的气味。”
“我不要命地喝酒。活着很难受,让人感到非常的悲哀。这种悲哀不像寂寞孤单那样还有余地。当你在四周墙壁上听到阴郁的叹息声时,恐怕无法只让自己幸福吧。当一个人明白自己活着的时候绝对无法拥有幸福和荣耀时,他会怎么想?努力这种东西只会成为饥饿这头野兽的饵料。痛苦的人太多了,你觉得我只是在无病呻吟吗?”
“没有。”
“只有爱吧,就像你信上说的那样。”
“是啊。”
我的爱情,不见了。
天亮了。
借着微弱的亮光,我仔细观察睡在我身边的那个人的脸。他的脸色就像一个快死的人,写满了疲倦。
牺牲者的脸,高贵的牺牲者。
我的人,我的彩虹,My Child。可憎的人,狡猾的人。
此时我觉得他的脸看上去非常美丽,美得无与伦比。我的恋情仿佛又苏醒了,心跳得越来越快。我抚摸着他的头发,轻轻地吻了下去。
悲哀,悲哀的恋情终于实现了。
上原先生闭着眼睛抱着我说:“是我错怪你了,因为我是穷人的孩子。”
我不想离开这个人。
“现在我是最幸福的人。就算听见四周墙壁上传来的忧郁的叹息声,此时我的幸福感也已经达到临界值。幸福得想要打喷嚏。”
上原先生呵呵一笑说:“但已经完了,已经是黄昏了。”
“不,还是早晨。”
我弟弟直治在那天早上自杀了。
七
直治的遗书。
姐姐。
我受不了,先走一步。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必须活下去。
让想活下去的人活下去就行了。
人既然有生的权利,那应该也有死的权利。
我是这样想的,这种想法一点也不新鲜。这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我想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因为害怕所以不敢说出口而已。
想活下去的人,不管遇到什么事,一定会坚强地活下去。这非常了不起,身为人类的荣耀感肯定也起到了作用。但我觉得死也没有什么罪过。
我,我这样的一根草,在这个世界的空气和阳光中是很难存活的。要想活下去似乎还缺少一样东西。我能活到现在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自从我进高等学校以后,第一次遇到了和生我养我这个阶级完全不同的友人。他们就像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野草一样坚强。为了不输给他们,我服用麻药,发疯一般地抵抗着,后来还当了兵,在军队里我服用鸦片当作我活下去的最后手段。姐姐你应该不会理解我的这种想法吧。
我想变成一个下等人。强壮,不!我想变得凶暴!我以为这才是成为一般人的朋友的唯一方法。但只靠喝酒是不行的。“需要不断地让自己头晕目眩”。所以除了嗑药没有其他的办法能让自己保持这种状态。我必须忘记家庭,和父亲作对,而且一定要拒绝母亲的温柔,一定要对姐姐冷淡。只有这样做,我才能获得进入一般人房间的入场券。
我终于变成下等人了,连说的话也开始变得庸俗不堪。但这其中的一半,不,应该有百分之六十是悲哀的无用功,是蹩脚的花招。在一般人看来,我的所作所为还是那么的做作。我仍然是一个装腔作势,而且不好接近的男人。就算和我吃喝玩乐,他们也不会对我打开心扉。但我现在也已经无法回到那个抛弃我的沙龙里去了。因为我的粗俗尽管有百分之六十是装出来的,但还有百分之四十却是真正的下流。如今我对上流沙龙那种臭不可闻的高贵感到恶心,一秒钟我都无法忍耐。而且那些上等人对我粗俗的行为也感到惊讶,肯定会马上赶我出去吧。无法回到被抛弃的世界,而民众却给我一个还算干净却充满恶意的旁听席。
不论哪个时代,像我这种没有生活能力、有欠缺的草,根本没有什么思想可言。或许等待着我的命运也只有自生自灭。但我还是有一些话要说。我发觉一件事,让我没办法活下去。
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这是一种思想吗?我认为发明这句不可思议的话的人不是宗教家也不是哲学家和艺术家。这是一句在民众的酒馆中诞生的话。像蛆虫一样爬出酒馆,四处蔓延的话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说出口的。这些话渐渐地多了起来,并且传播到全世界,让全世界的人都变得不和谐了。
这句不可思议的话和民主主义与马克思主义一点关系也没有。这肯定是酒馆里那些丑男骂美男子时说的话。但听着还是让人很恼火。这是嫉妒,根本不是什么思想。
但是酒馆里的怒骂声却沾染了古怪的思想在民众中传播。本来和民主主义与马克思主义根本没有关系的一句话,却不知不觉地和政治思想和经济思想搅和在了一起,让情况变得非常古怪、非常恶劣。即便是梅菲斯特,恐怕也不会做这种把胡说八道的言论当成思想来宣传的事吧。他或许会受到良心的苛责而犹豫不决。
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这是多么卑劣的一句话啊!人在看不起别人的同时也看不起自己。这是一句让人自尊心荡然全无而放弃所有努力的话。马克思主张劳动人民才是社会的主宰,但他却没有说劳动人民都是一样的。民主主义主张个人的尊严,他也没说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只有皮条客才会说:“不管怎么装模作样,其实人都是一样的。”
为什么要说一样而不说优越呢?这是奴隶劣根性的复仇。
这句话非常猥琐而且很可怕,让所有人都害怕周围的人,所有的思想都受到了侮辱,所有努力都受到嘲笑。幸福被否定,美貌被践踏,荣誉被玷污。我觉得所谓的“世纪不安”,就是由这一句话引发的。
我虽然讨厌这句话,但也受到它的威胁,害怕得不停发抖。现在我无论做什么都会感到不安,心跳加速,不知所措,索性用酒和麻药来安慰自己,在头晕目眩中得到片刻安宁。但这样做的后果却让我的生活变得越来越糟。
我太软弱了吧!因为我是一棵有欠缺的草啊!你看我说了这些小道理,皮条客听了或许会笑着说,你本来就是个喜欢玩乐的人,是个懒鬼,是个色狼,是个贪图享乐的家伙。以前我听到这样的话,大概会因为害羞而点点头,不去和他争辩。但现在我是将死之人,势必要留下一句抗议的话。
姐姐。
请相信我。
我虽然喜欢玩,但玩得一点儿也不开心。这或许就是快乐的功能性障碍吧。我只是想逃离贵族的影子,才发疯一样地玩乐。
姐姐。
我们有罪吗?生为贵族,难道这就是我们的罪过吗?仅仅是因为出生在这个家庭,我们就必须像犹大的家人一样过着不停谢罪的生活,并且感到耻辱的生活。
本来我早就应该死了。但一想到妈妈的爱,我就没办法去死。人有自由活下去的权利,也有自由死亡的权利。但妈妈还在世的时候,我就无法保留死的权利。因为在我死的同时,我的死也会害死母亲。
现在就算我死了,也不会有人会难过甚至因此而搞坏身体吧。不,姐姐你别说,我知道的,我知道失去我你会有多悲伤。别说了,让我们抛开这虚饰的感伤吧。你们知道我死了一定会哭的,但如果你们想到我活着的时候有多痛苦,以及我已经从这痛苦的人生中完全解放出来了,那这种悲伤肯定会逐渐消退。
责难我自杀,说我应该活下去,但又没有对我伸出任何援手,只知道一个劲儿批评我的家伙肯定是一个能够满不在乎地劝天皇陛下去开水果店的伟人。
姐姐。
我看我还是死了比较好。我根本没有所谓的生活能力。在金钱上我无法与人竞争。连勒索钱财这种事我也做不出来。和上原先生一起玩了的钱都是我自己出的,他却说我这是贵族见外的自尊。虽然听了非常不高兴,但我不是因为自尊才付钱的,而是因为我实在没办法去用上原先生工作的钱喝酒玩乐抱女人。简单地说,我很尊敬上原先生的工作。骗你的,其实真正的想法我自己也说不清,只是觉得被人请客是很可怕的事。尤其是他用自己双手赚来的钱请客,如果我接受的话,心里会觉得非常难受。
所以我才把家里的钱和东西都拿出来。这让妈妈和你都很伤心,我自己也不快乐。我说的出版计划都是些借口,我根本不会用心去做这件事。就算用心去做,一个不敢让人请客的男人也根本赚不到钱。就算我再笨,这种事我还是很清楚的。
姐姐。
我们家已经很穷了。我本来想乘活着的时候好好地款待别人,但现在却变成了必须靠别人请客才能活下去的状况。
姐姐,你说这样的我还有什么必须活下去的理由。已经没必要了。我还是去死吧。我有一种药,吃下去会死,但死的时候不会感到痛苦。这是我在当兵的时候搞到的。
姐姐是个非常漂亮的人(我一直以有这样漂亮的姐姐和母亲而感到自豪)。因为你非常聪明,所以我不担心你的未来。再说我也没有担心的资格,就好像小偷关心被偷的人,只会让小偷感到脸红。我时常在想,姐姐你一定会结婚的,会生一个孩子,最后靠着丈夫生活下去吧。
姐姐。
我有一个秘密。
长久以来,我都没有和人说过。即使在战场上,我也经常想起这个秘密,在做梦的时候梦到她,有好几次醒来时还哭了。
这个人的名字,无论对谁,就算嘴巴烂了我也不会说的。但现在我要死了,所以觉得在死前至少要把这件事告诉姐姐吧。但我还是觉得很害怕,以至于不能说出她的名字。
如果我保留着这个秘密,活着的时候不告诉别人,把它深藏在心底。那当我被火化的时候,胸口肯定会散发出一股臭味吧。我感到非常不安,所以我打算只讲给姐姐一个人听。就像讲一个虚构的故事那样,一些细节并不讲明。虽然我用这种方法告诉你,但你听了肯定知道是谁,因为就算是说故事,也只是替换了一下人名而已。
姐姐你不认识她吗?
我觉得你应该是认识她的。或许只是听说过,但没有见过面吧。她要比姐姐大几岁,单眼皮,凤眼,没有烫过头发,总是梳那种把发髻放在后面,看上去很土的发型。她的衣服也很土,但她穿着却正合适,看上去干净利落。她是一个中年画家的夫人。那位画家在战后用新画法陆续发表了很多画作,一跃成为知名画家,但他的风评却很不好,在外拈花惹草,夫人对此不闻不问,他人提起,也只是一笑了之。
于是我站起来说:“那我就先走了。”
她也站了起来,毫无戒备地走到我的身旁,抬起头看着我说:“为什么?”
她问我话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看上去好像不明白似的歪着脑袋注视着我的眼睛。她的眼中没有任何邪念,也没有任何虚饰。我一和女人对视就会觉得心虚,马上移开视线,但这一次却没有害羞的感觉。我们两人的脸只有一尺的距离,我很开心地注视着她的眼睛,持续了六十秒以上的时间。然后我微笑着说:“但是……”
“他马上会回来的。”
她依旧一本正经地说。
我突然想到,所谓正直,恐怕就是这种表情所流露出的感觉吧。这不是修身教科书上的陈腐概念,而是用正直的言语所表现出来的品德。这种品德,本来就是这么可爱的东西。
“那我下次再来吧。”
“那也好。”
自始至终,我俩的对话里没有可挑剔的部分。那是在某个夏季的午后,我去那位画家的公寓拜访他。不巧画家不在,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于是夫人问我要不要等他回来。我听从了夫人的建议,在房间里看了三十分钟杂志,见画家还没有回来,便准备起身告辞。只是一件小事,但我却痛苦地爱上了那天那时那人的那双眼睛。
高贵,不知道这样形容是否正确?我敢断言,在我所认识的贵族当中,除了妈妈,能够毫无戒备地表现出“正直”的目光的眼睛,我还从来没有看到过。
后来我在冬天的一个傍晚,被她的侧脸给迷住了。仍然是那个画家的公寓,从早上开始我就和画家围炉饮酒,一边喝一边把日本所谓的文化人批得体无完肤,骂完就哈哈大笑。后来画家打着呼噜睡着了,我躺在画家身边,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发觉有人在给我盖毛毯。我微微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冬天傍晚那淡蓝色的天空和抱着小姐站在窗边的夫人。夫人静静地站着,她那端正的侧脸在天空的映衬下,如同文艺复兴时期侧面像,轮廓清晰分明。她轻轻地给我盖毯子的好意,不容任何带有情欲的念头来玷污。啊啊!在这个时候使用“humanity”这个词是再适合不过了。因为她怀有对人的怜悯关爱之心,才会在无意识中做出关怀我的举动。她眺望着远方的样子,就像一幅画一样宁静安详。
我闭上眼睛,简直爱她爱得要发狂了。热泪不禁夺眶而出,连忙用毛毯盖住脑袋。
姐姐。
一开始,我是因为很欣赏那位画家作品才去拜访他的。他的画作风格诡异,蕴含让人为之狂热的激情。但和他混熟后,发现他只是个没教养、喜欢胡说八道、令人作呕的家伙。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人竟然有一个心灵如此之美的太太。我被她迷住了,不,应该说是我爱上了那位有“正确爱情观的人”。到后来,我去那个画家家里的目的纯粹是为了见到他的太太。
那个画家的作品或多或少体现出了艺术的高贵气质。现在我明白了,这是因为他在创作时受到自己太太美好心灵的影响吧。
我现在要把我对那个画家的看法全都说出来。他是一个喜欢喝酒和玩乐的投机商人。他为了获得玩乐的钱,在画布上胡乱涂抹一番,然后趁着流行,故意摆出一副姿态坐地起价。那个人所拥有的特长,只有乡下人的厚脸皮和愚蠢的自信以及狡猾的商才,除此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
或许他对别人的画作,不管是外国人还是日本人的画作其实一点儿也不懂,甚至连自己画的是什么也不明白。他只是为了获得玩乐的经费,才着魔了似的在画布上乱涂乱画吧。
更令人吃惊的是,那个人对于自己的胡说八道一点儿也不觉得羞耻和恐惧,他觉得自己说的都是对的。
不以为耻甚至还很得意,一个连自己的画都看不懂的人肯定也无法理解他人工作的优点,他还有脸去说别人的不是。
也就是说,那人过着颓废的生活,尽管嘴上一个劲儿说自己如何如何痛苦,其实他只是一个来到梦想中的都市,走狗屎运意外成功便花天酒地的愚蠢乡下人。
有一次我对他说:“朋友们都在玩乐,就我一个人努力的话会觉得很不好意思,也很害怕。所以即便不想玩,也只能强迫自己加入他们。”
谁知那个中年画家毫不在乎地说:“你这就是贵族气质,换成我看见别人玩,会觉得如果自己不玩那就吃亏了,所以也拼命地玩。”
当时我对那个画家从心底感到轻蔑。放荡的生活没有让他感到苦恼,甚至让他觉得自豪。真是个愚蠢的乐观主义者。
我想,说再多这个画家的坏话和姐姐也没有关系。但在我临时想起和他过去的交往,也觉得很怀念,甚至有种想和他再见一面,然后好好玩一玩的冲动。憎恶的情绪此时已经消退了,那个画家也有很多优点,而且很寂寞,所以我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只是我有一件事想告诉姐姐。那就是我很想念他的夫人,朝思暮想甚至为此而感到心痛。但姐姐你知道后,请不要对别人说,更不要去告诉那位夫人,当作实现弟弟的遗愿。姐姐你知道后,只要在心里想:“原来是这样啊。”就可以了。如果说我还有什么愿望的话,只希望有人在听过我这令人感到羞耻的告白后,能够理解我活着的痛苦,我就很高兴了。哪怕只有姐姐你一个人。
有一次我梦到了和夫人握手,而且发现夫人很早就喜欢上我了。梦醒的时候,甚至感到手掌上残存着夫人指节的余温。我以为这样自己就满足了,应该可以死心了。我并不害怕道德,而是害怕那个神经兮兮—— 不,应该说是疯疯癫癫的画家,害怕得不得了。我想放弃,并且把注意力集中到别处去。于是我就和各种各样的女人交往,连那个画家看了都要皱眉头。我总要想办法把夫人的幻影从头脑中驱赶出去,忘记她。但这样做还是不行。到最后我才发现自己是个专一的男人,只能爱着一个女人。我可以明确地说,夫人的那些女朋友我一个也看不上眼。
姐姐。
请让我在死前写一次吧。
……小菅。
这就是那位太太的名字。
我昨天带了一个根本不喜欢的舞女到山庄来(这个女人真的很蠢)。但我绝不是为了自杀才来的。我的确打算在近期离开人世。昨天带那个女人来山庄,是因为她求我带她去旅行,刚好我也在东京玩腻了,所以就想和她在山庄里住个两三天也不错。虽然姐姐在,不太方便,但我还是带她一起来了。后来姐姐到东京的朋友那里去了,那时候我突然想到,不如就乘这个时候死吧。
我以前希望死在西片町的家里,因为我不想死在街上或者原野上,让那些看热闹的人对我的尸体品头论足。但西片町的房子已经是别人的了,现在除了这个山庄,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死。但我一想到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肯定是姐姐,那时候你会有多么害怕和悲伤,就觉得心情很沉重,所以绝不能在晚上,或者山庄里除我之外只有姐姐一个人的时候自杀。
现在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啊。姐姐不在家,那个脑子很笨的舞女可以成为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
昨天晚上我们两个一起喝完酒后,那个舞女睡在二楼的西式房间里,就我一个人在妈妈去世屋子里铺好被褥,然后就开始写这篇手记。
姐姐。
我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永别了。
来结果我的死亡是一种自然死。光有思想是不会死的。我还有一个不好意思的请求,妈妈遗物里的那件麻料衣服,也就是姐姐说来年的夏天给直治穿而特意改的那件衣服,请帮我放在棺材里吧。我很想穿它。
天快亮啦。让你忙活了这么长时间真过意不去。
别了。
昨天的酒也已经清醒。我不是因为喝醉才自杀的。
再说一次别了。
姐姐。
我是贵族。
八
梦。
大家都离我而去。
我办好直治的葬礼,一个人在冬季的山庄中住了一个月。
我怀着平静如水的心情,给那个人写了一封信。应该是最后一封信了。
好像你也把我抛弃了。不,应该说是渐渐地淡忘了。
但我还是幸福的。因为我如愿怀上了孩子。现在我好像失去了一切,单是肚子里的小生命却让我发出孤独的微笑。
我并不认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是肮脏的,是失败的。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战争、和平、贸易、公会以及政治,我也终于明白了。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所以你总是经历着不幸。那就让我来告诉你吧,那是为了让女人生下健康的孩子。
我一开始就不相信你的人格和责任,问题是我孤注一掷的恋爱冒险是否能成功。现在我的愿望达成了,如今我的心情就像森林中的沼泽一样宁静。
我觉得我胜利了。
玛利亚生了一个不是自己丈夫的孩子,但只要她感到自豪,那他们就会成为圣母和圣子。
我可以很坦然地无视旧道德为获得一个好孩子而感到满足。
那之后你还是唱着古怪的歌曲,和那些年轻人一起喝酒,过着颓废的生活吧。但我并不想阻止你,因为那也是你最后的一种斗争形式吧。
把酒戒了,把病治好,多活几年,找个像样的工作,这样的话我已经不想再说了。与其找个像样的工作,倒不如舍弃生命,把你这种所谓不道德的生活过到底。这样一来,说不定还会受到后世的感谢。
你和我都是牺牲者,道德过渡期的牺牲者。
革命究竟在哪里进行呢?至少在我们的身边旧道德还是占据着统治地位,一点也没有变化,还在阻拦我们的去路。大海表面的波涛在骚动,但海底的海水别说革命了,动都不动一下,静悄悄地躺着装睡。
但我觉得在过去的第一次战斗中还是把旧道德推开了一点。今后我要和即将降世的孩子一起准备第二次、第三次战斗。
为所爱的人生一个孩子,并且把他养大,这是我道德革命的完成。
就算你忘了我,或者喝酒喝死了,但我为了完成革命,也会健健康康地活下去的。
最近有人和我说了你的一些事,从中可以看出你的人格有多卑劣。但把我变强的人是你,在我胸中画出一道革命的彩虹的人是你,给我活下去的目标的人也是你。
我为你感到自豪,而且想让生下来的孩子也为你感到自豪。
私生子和母亲。
但是我们要和旧道德战斗到底,像太阳一样活下去。
也请你把你的斗争继续下去吧。
革命尚未成功,甚至尚未开始,还需要更多,更多的令人惋惜但又珍贵的牺牲。
现在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就是牺牲者。
这里有一个小小的牺牲者。
上原先生。
我已经没有想要拜托您的事了。但为了这个小牺牲者,请您答应我一件事吧。
就是请让您的夫人抱一下我的孩子,一次就好。在抱的时候,请让我说一句话。
“这是直治和一个女人偷偷生下的孩子。”
请不要问我这句话的意思。其实连我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觉得自己非这样做不可。为了一个名叫直治的小牺牲者,请您一定要答应我这个要求。
你会不高兴吧。即使不高兴,也请你忍耐一下。你就当这是一个被抛弃,并且被遗忘的女人唯一一个任性的请求吧。请你一定要答应我。
M·C My Comedian
昭和二十二年二月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