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我沟通技能全满》透明阿弃

6、那叫正义啊

　　顾子隽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掏出纸，轻轻为她拭去那泪水。
　　“谢谢。”她接过纸，干脆利落地擦干净脸，又道，“可那疼痛，根本，根本不及后来。”
　　“那个人，他把我说的话发在了学校论坛。连续三个月！三个月，那个帖子都一直有人回复！他们讽刺地，充满恶意地讥笑我，伤害我。他们封我为神女…他们说我痴心妄想。当然了，我当时家里穷，没电脑。这还是我第二天去上学，看见我的好朋友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我问她，我才知道这件事的。”她阖上眼，“不过我很快就没有朋友了。”
　　顾子隽直直地凝视她。
　　她沉吟了一会儿，突然仿佛念诗般吟唱起来，“熟悉我的人，对于诋毁我的流言望而生畏；不认识我的，一味相信他们的话，对我百般辱骂。我起初还反抗着，挣扎着。老师也还帮衬着我。可后来，就连老师都默认了我是天生该被欺负，留给同学们解闷的那一个。”
　　“现在的老师师德应该要多一些，你如果能生在这个年代就好了。”
　　“呵，兴许吧。”她讽刺地勾唇，“那一日我路过办公室，办公室没关门。我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于是我停下了脚步。接着，我就听到我的班主任说啊，自己本来还想帮我，但是看我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她就知道我活该是被集体排挤的那个。既然如此，那还不如让我被同学们撒撒气，这样说不定，同学们气消了，考的也能多几分。”
　　顾子隽在一边皱眉。这女鬼也恁倒霉，什么样的奇葩人物都被她遇见了。
　　“不过我唯一的优点就是忍耐力。我忍了三年。升学后没人再提这件事了，我爷爷换了我的学校门口卖煎饼，生意也很有起色。家里不再穷了，我还买了许多时新电子产品。而且，本以为高一会平安无事，我还谈了个恋爱呢。”她的神色终于短暂地放松，露出愉悦的表情。
　　“直到那天。那个他，问我要照片。”她勾唇，凉薄之色尽显，“没错，luo照。”
　　“我多天真呀~一心幻想着美好的爱情，一心憧憬着名声变臭之后的我还能拥有这美丽而赤诚的心。于是我带着腼腆与真心，穿上了最好看的衣服，洗了个头，撩起衣服露出肚子，臭美的摆出一个pose。”她神色有崩溃的趋势，脸上似喜似怒似悲，“我花了三年时间才平息下来的侮辱，因为一张照片而再一次席卷我的世界。他根本不喜欢我，他甚至是当初诋毁我的那群人里的一个小头目。接近我，是为了毁掉我。”
　　“你好惨一女的…怎么人渣都在你身边？”
　　“也许这就是运气吧？呵，我原本在被黑之后，养成了蹲学校论坛的好习惯。那天，我照常进入论坛，我本以为我会看到什么八卦，却没想到，我在论坛里看到了熟悉的两个字，‘神女’。紧随其后的，是一句话。‘快来看神女卖骚~’我那一瞬间啊，寒气从脚窜到头顶，又从头顶窜回脚底。那种感觉，那种黑暗，陪我走过春秋冬夏，陪我走过一个个本该快乐的岁月。不过，我也早该知道的，没人喜欢我，没人想接近我，没有人。”
　　“你爷爷喜欢你啊…”顾子隽小声嘟哝。
　　“我点开那个帖子。那个陌生的账号，用着我熟悉的语气，发出了那张我永远不会忘记的照片。明明只算是臭美而已，算不上暴露，更算不上se情，可是他们不管，只要那是关于我的，只要那是能够羞辱我的。”
　　“真狠啊。明明只是一群十三四岁的孩子，却活生生地把我毁掉了。起因是什么呢？或许是我身上带了点气味，或许是我衣服太寒酸，亦或是我那天的杯子不值三十元吧？那之后，他们下课了就跑来围观我，用或下流或鄙夷的目光打量我。他们甚至特意跑来问我，一晚要多少钱。呵，我拼命解释，我说那是我发给男朋友的。他们哈哈大笑：‘发给男朋友？谁的男朋友会把对象luo照放出来啊？你干爹吧？不过你这么丑，恐怕上赶着也不会有人要你呢。’”
　　“我跑去质问他，他却说啊，‘谁让你发照片了？你是不是出轨还拿我当冤大头？你啊！早点悔改吧！一直这么下去，做鬼都不会有人要你啊！’他指着我鼻子的一瞬间，我觉得我好像跳梁小丑。”
　　“那时候，我却没有太大悲伤，我当时放空了大脑，想，以前总认为‘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不过是夸张，可现在，一点也不夸大啊。你看，听他一句话，我真的，真的读懂了好多呢。打个小比方~无论你干了什么，只要你抢先骂别人，那就一定是你对呢。”
　　她抬头，眼神直视窗外，“这人生，也不过梦一场。兴许我死了，这梦就能结束了呢？在我出现这个想法之后，我跑到了学校的顶楼。当时一心想着用此时作为我生命的终焉。”
　　“在我快要一跃而下的时候，有个人拽住了我，他把我从地狱带回人间。那是一个面容普通，但却极为温柔的人。他担忧地看着我，那眼睛里的温暖，是我在这世间遍寻而不可得的。”
　　“我那天没有死。我还接触到了我生命中最后的那缕光芒。”她幸福地翘起嘴角，极为孩子气，像极了猫，“他叫念楸。很好听的名字。他这个人也很好。”
　　“但是正如太阳一般，光芒总会有背对我的那一天。”
　　“他转学了。”
　　“我的阳光也消失了。”
　　“于是在他离开的那天下午，在一个同学再次辱骂我之后，我当着那个人的面，用一把刀，轻轻巧巧地结束了我的一生。”她坐上办公桌，一双腿来来回回地晃荡，“没想到我回来了。因为不甘，因为怨恨，因为执着，也因为，爱。”
　　“我用了二十年，杀了当初欺负我最狠的五个人。抽出他们的灵魂，一个个地被我活生生折磨得魂飞魄散。可这不够。这不足以偿还我的性命，偿还我最美好的岁月，更不足以偿还在我之后被欺负的几个人的性命。”
　　“金智，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呢？二十年，他当时根本没出生啊。”顾子隽问道。
　　“他啊~他可是念楸的孩子哦~”
　　“？？？”顾子隽瞪大眼，瞬间惊悚了。
　　“念楸，就是因为念楸，我才会想去杀金智啊。”女孩子眉眼弯弯，一派纯然。
　　“可你杀了金智…念楸不会伤心吗？”
　　“不会的。念楸死了。他早就死了。”女孩沉下脸，十分低落，“他死在了车祸里。而且本该不是他死的！是金智！这个该死的傻x八岁了还乱闯马路，在他快被撞的一瞬间，念楸，念楸他冲上去推开了金智！”
　　顾子隽沉默了，良久，他张了张干涩的嘴，道：“节哀。”
　　“果然，你们就只会这样说节哀。念楸是不同的~他会温柔地说：‘没事，哭吧，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哭了就好了。’”女孩陷入回忆，脸上浮现了一丝甜蜜的笑，“…唉，其实，我原本打算好好守护金智的。可他什么都没做呢。”
　　“什么都没做？”
　　“是的，他没有一次去过念楸的坟墓前，没有一次！”女孩抿紧唇，“甚至，他母亲改嫁后，他看见他继父条件好，就一口一个爸爸，叫的比谁都亲。还私下里说念楸无能，就是个窝囊废…”她勾唇，冷冷一笑，“这么孝顺的金智，我怎么能不让他陪着念楸一起下地狱呢？”
　　“对不起。”沉思良久，顾子隽给女鬼道了歉，“我本以为你是疯子，才随意杀人，我没想到…”
　　女鬼新鲜地瞅了他一眼，说：“你倒也很坦诚，勉强算半个好人。”
　　“我一直都是好人。”顾子隽没说，他也从来都没要过脸。
　　“噗，有点意思。小娃娃，做个交易，你去杀了金智，我可以帮你三次。”
　　“…你这么厉害，怎么不自己去？”
　　“我？我可是他家的守护灵呢。可后来，看着金智所作所为，我怎么，怎么能心安理得的继续守护他？可我倒也不能对他动手，可惜了。”
　　“嗯，知道了。”
　　“小娃娃~我就先走了，我这次带来的鬼物不多，你朋友估计也快清理完了。”女孩挠挠下巴，又补了一句，“放心，经过我的训练，它们最多吓吓人。”
　　“噢…您慢走。”
　　一缕烟雾从周证坤头顶散开，他一下子倒在办公桌上。
　　顾子隽连忙上去扶住他，看他还不醒，急得直拍他的脸。
　　“谁啊谁啊我还要睡觉呢！”周证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嘴里骂骂咧咧，“咦？裤子？我睡懵了吧？裤子又不认识我家…”
　　顾子隽好笑地看着他，“没呢，您在办公室睡着了，我这不是来喊您起床了么。”
　　周证坤摸着脸，总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我刚刚梦见一个看不清脸的小妹妹…气质很好，就是看不清脸…可惜了…刚要碰到她，就感觉脸上被泼了硫酸。”
　　“啧啧啧~”顾子隽一脸促狭。
　　“哇你想什么呢你！爸爸我是那种人嘛？”
　　“对对对您不是，您的前几十任都不存在~”
　　“呸！全网无前任，有也不承认！我只爱我老婆~”
　　“呕——”顾子隽翻个白眼。
　　周证坤也回了个白眼为敬。
　　…
　　84回来的时候，以一种大力士的姿势，一手各拎着两个男孩，她一脸不耐烦地把男孩们丢下来，“这些食物非要跟我拜师…”
　　“噢？”顾子隽瞄了他们一眼，却发现，这里面…正好有金智。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不过顾子隽总觉得不太对。
　　一切似乎都…刚刚好？
　　他凝视着金智，最终还是收回了审视的目光，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走过去悄声对84道：“你今天想加餐吗？”
　　84的眼睛唰一下亮了，“想！真的可以吗？”
　　“可以，”顾子隽点点头，然后又加了一句，“这皮囊跟那什么叫金智的有点恩怨，你就吃他吧？”
　　“阿隽~你真好~”84欣然同意并送给他一个wink。
　　顾子隽往后退了一步，一本正经地在几个男孩子面前胡说八道：“你们四个除了金智，都没什么天赋，这位小姐亲口说了，金智留下，其他人可以回去了。”
　　“哦…”
　　“那好吧。”
　　“诶？噢。”
　　三个少年人垂着脑袋溜了。
　　“金智啊…84，你拎着他过来。周证坤，你给我老老实实呆在这听见没？”顾子隽狐假虎威。
　　周证坤可委屈了，他觉得自己的小伙伴不爱自己了。
　　顾子隽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走近他，小声地悄咪咪扯了个谎：“84刚刚说要吃他，我拦不住，但不好让你看见，84吃起东西来，旁边有什么她就吃什么，我怕你也被…”
　　“哦…~”周证坤眨眨眼，表示自己绝对会本着从心二字的原则待在办公室。
　　…
　　其实一个不管不顾多年的伤疤需要治愈，就只能用破而后立这一种办法。
　　破就好比，顾子隽身后金智的惨叫声，和84的咀嚼声。
　　相对应的，立是此刻女鬼心中消散的心魔。
　　顾子隽其实不想杀人。
　　一点都不。
　　但他更不想自己死。
　　何况女鬼确实是受害者，于是他选择了帮助女鬼，于是他第一次间接地杀了一个人。
　　但他不后悔。
　　世界法则就是如此，你不杀这个人，那别人就会替他死。
　　顾子隽不知道金智之前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自己耍小聪明和别人一起对84拜师的行为。
　　但他只知道，那只女鬼黑暗中唯一的光芒得到了解放，可以重新温暖女鬼心中荒芜的岁月了。
　　——怎样算欺凌？
　　——十人欺负一人算欺凌，百人欺负一人也算欺凌。
　　——那万人呢？
　　——那叫正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