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004
仲夏时节的皇宫,除却闷热守卫依旧森严。琴白法力尚未恢复,只能附在一根发带上,由顾云梦带入宫中。
这时回廊里的公公叫道:“皇上驾到——”
顾云梦来不及回避,就近钻到假山身后把自己藏了起来。
这时朱棣的脚步声逼近,他是习武之人,步履稳健,身形挺拔。顾云梦偷偷从假山缝里看过去,只见那位九五至尊眉宇之间有些淡淡的哀愁,双目无神地望着不知哪里。
“小顾!”琴白突然叫了一声,“好难受……”
“什么人?”
只见一个小公公双眼含泪、瑟瑟发抖,也不知道避讳,楚楚可怜地望向陛下。
“叫什么名字?”朱棣神使鬼差地动了几分恻隐。
顾云梦急急张口,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得跪下来把头磕得咚咚作响。
一个哑巴。朱棣想了想,默然道:“明天过来武英殿伺候吧。”
等顾云梦溜回了医馆,今天皇宫的奇遇吓坏了他,到现在想起来皇上乍现的身影和那句“何人”,后背还是冷汗直冒。
这边琴白回到屋里,对于宫中发生的事情越想越莫名,打坐沉思其中问题所在,不知不觉就过了半响功夫。
顾云梦洗过澡三步并作两步爬上阁楼轻轻敲琴白的门:“仙人!”
“怎么了?”琴白打开门,只见顾云梦包着一碟小小的盘子站在门口。
“这是给我的?”琴白问道。
顾云梦点点头。
“你有心事?”
十几岁的娃娃,心里想的全挂在脸上,实在是很好猜。
顾云梦闻言抬头看向琴白,这光晕中勉强能分辨出一个谦谦君子:“不……没有……”其实是有的,但是关于神机山和唐门,那都只是他的猜测而已,暂时还不想说。
他又想到今天在宫里遇到朱棣的事,想想还有些后怕,埋怨道:“你这个老东西……”
说完又惊觉失言。
好在琴白并不是很在意,他伸手摸摸小孩儿的头:“别想那么多了,如果你不想陪我去,我一个人去也行。”
顾云梦摇摇头:“不,和你一起去。”
“为什么?”琴白笑道,“皇宫那么危险,你又害怕,不如不要去了。”
顾云梦心想刚刚自己失言在先,是该弥补一下,嘴上只说:“不知道,但我答应你了。”
这时周六在楼下喊了开饭,琴白便说:“饿了吧,先去吃饭吧。”
顾云梦嗯了一声,先下楼去了。
琴白在屋里又坐了一会儿,不知为什么,心情有些低落。
隔天一早顾云梦就得进宫。
周六怕他在宫里蹲一整天肚子饿,给他做了一堆吃的饯行,颇有一种断头饭的感觉。
顾云梦想起来唐承影给的乾坤袋,把饭菜拿食盒装好放了进去。
琴白这会儿拿着纸笔写写算算、念念有词。周六瞅了一眼,每一个字他都认识,然而放在一起完全不知道是什么。
琴白温柔一笑:“天命之数,不是人人都可以看懂的,你也不必介怀了。”
周六有点呆,他觉得琴白有些变了,好像突然变成了遥不可及的上位者。
琴白手上的笔没停着,他正忙着算宫里的诡异之处来自何方,“待我法力再恢复一些,便好为你固牢魂魄,重塑肉身。”他顿了一下,从旁抽了一张纸,画了张小符递给周六:“这可助你在城内行动便捷,不必再受医馆的制约,应该也能让你回家见见娘亲了。”
是的,周六未了的心愿就是他孤寡的娘亲。他本身已经不算是三界之内,跟仙人金身太近会被天道所伤。之前将琴白带回医馆,已经是九牛二虎之力了。
当时琴白灵力衰微,只能靠本命法器源源不断的琴音维持医馆之内的灵气充裕,故而也因此变相禁了周六的足。说起来,还对周六有些亏欠。
周六把衣襟拉开,符纸往里一贴,顿时金光四起。他脸上之前若有若无的墙白之色褪得一干二净,不离手的转魂珠此时也能放下了。
这次周六再试着笑了一下。
终于不再是那个曾经吓到顾云梦的“勾勾嘴角”了。眼前这小伙子,笑容淳朴,衣着整洁,手脚麻利,比两年前活着的那个周六还要多一份踏实——太好了,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顾云梦见周六这般高兴,嘴里还忙着吃,双眼笑弯成一条缝,说:“太好了!你这样比从前好看多了。”
琴白瞥了一眼这小鬼,净说些不大伶俐的话:“他从前怎么你了,好吃好喝的都塞不住你这张嘴?”
顾云梦被他骂了一句,自知失言,干脆做了个鬼脸:“都是你,是你法术不行!”
“怪我?”琴白皱了眉头,一伸手便把小孩儿举过头顶,“你好好看看本尊的法术。”
顾云梦没想到琴白一本正经地这么偷袭他,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只看见琴白一双眼睛,明明亮亮,和他那模糊惨淡的身影完全不同。被仙人举过头顶,真不像与凡人耍弄,只觉得周身被包裹在云彩之中,他不知道那是琴白的温柔,偏以为仙人都是这般,被这新奇逗得咯咯直笑。
琴白见顾云梦这小子还不知道讨饶,不知为何好胜心也上来了,非想听他那么说一句,便把他一转,扑在了地上,专心致志地挠小孩儿的咯吱窝,逗他继续发笑。
这时顾云梦意识到大事不好已经来不及了,躲不过琴白的痒痒挠挠,无法,只能拼命往仙人怀里钻。
小孩儿扎好的发髻都弄乱了,搔得仙人心头也痒了起来。
两人闹了半天,终于相伴躺着在地上互相数落。
“你这仙人,成天‘本尊’‘本尊’地说着,还去偷袭别人,不知羞!”
“你那笑都快把医馆的客人都吓跑了,到时候我们就得喝西北风去了。”
“那也不赖我,是你先动手的!”
“我动手怎么了,谁让你说我法术不精的?嗯?”
顾云梦没想到琴白耍起无赖来竟然这样理直气壮,这老家伙一直以来给他一种正人君子的错觉,可能真的就是个错觉。他侧过身子,看着老仙人的脸,正好也能看见旁边捂着嘴笑的周六。那家伙现在眼睛有光,动作自如,比之前那僵尸样好了不知多少倍,顾云梦被他一日三餐喂胖了不少,想到这里自然而然觉得心里一阵暖的,冷不丁心里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好人有好报,嘴上却说:“那我说错了,你的法术还可以吧。”
然而在这一片大好之中,对于圣上的赏识,还是多少有些喜忧参半,特别是小顾。
上回顾云梦那个宫人的发髻,是周六帮着梳的。今天不知怎么回事,琴白有了兴致,在旁边看着。他的年代生的早了,从来也没梳过发髻,平日里只在头上扎上一根发绳。
周六帮顾云梦打理头发的时候,小孩儿乖得很。
琴白笑道:“由你做这个小公公最合适,脸上连毛也没长。”
谁知道顾云梦这个时候忙着慌张等会儿同皇上见面的事儿,完全没听见。
琴白被冷在一边,讨了没趣,便抽了顾云梦一缕头发玩。
“干嘛呀,把人家好好头发搞乱了啊。”
“才这么一点,没事儿。”琴白犹豫了一下,放下几根,让周六给梳齐了,就捏了一两根碎头发在手里荡。
顾云梦吃了他这个亏当然不高兴,反正琴白的头发都散着,干脆也抓了一撮绕手指头。
琴白平日里不怎么在乎这个头发的事儿,这会儿被弄了,方知道身体发肤不愧是一体,发尖被卷起来,连着头皮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很是奇妙:“绕成这样,等下解不开了。”
顾云梦比了一个杀的手势:“解不开就砍了。”小孩儿义正言辞地板着一张脸,圆滑饱满的脑门上只有两三根碎发垂下,怎么看怎么可爱。
琴白伸手捏捏顾云梦的脸蛋说:“瞎砍。”随后眉头轻挑,那些头发丝子一根比一根柔顺地自然解开了,垂回了原来的样子。
这小小法术却引得小孩儿亦不开眼,又伸手攒了两把琴白的老毛。
这下抓疼了仙人,不跟他闹了,略略一侧,连人带毛挪得远远的。
顾云梦只好悲叹了一句:“哎,无聊。”
远处传来和尚念经的声音,朱棣寻声过去,是他旧时住的宅邸。
朱棣有些迫不及待地走了进去,他离开北方太久了,像这样的梦也不是第一回了。他急切的脚步声诉说着他对过往那段平静生活的追忆。
今天的偏殿里坐了好多的和尚,他们正小声谨慎地背诵着经文。
朱棣清楚地记得这一天,他是在这里碰到了道衍。
那时他差点错过这位老和尚,可就在他快要离开的时候,道衍说:“王爷,我想送您一顶白帽子戴一戴。”
这句话,应该是永乐这个时代真正的开始吧。
如今再回头看,他心里有很多感慨。
只可惜在这个梦境里并没有道衍的身影。
做梦罢了,无需计较。他这样安慰着自己。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来人一袭白衣,飞眉入鬓,英俊而挺拔,不似凡人。
那人对着朱棣微微一笑:“如果没有遇见道衍,你会是怎样?”
朱棣从心而答:“或许不累。”
白衣人颔首:“不错。”他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递给朱棣,“仅以此物,斩断烦忧——以杀谋生,再适合你不过了。”
朱棣拿着匕首有些犹豫,这位九五至尊也难得有些迷惘:“不知高人尊姓大名?”
那人说:“我乃异界仙人,你可称我为——琴白。”
朱棣还没来得及答应,突然天旋地转,瞬息之间,一切都消失了。
他醒来,窗外传来太监报时的声音。晌午刚到,看来他也没睡多久。武英殿的桌子上,残羹剩饭还尚未收拾,而他的胳膊肘正压着一把匕首。
而那位不会说话的小公公,不知所踪。
朱棣拿起匕首,陷入了深思。
“所以你到底给了皇上什么啊?”顾云梦手扶着帽子抖抖霍霍地轻功赶回医馆。
琴白说:“本仙人出马,当然是你意想不到的东西。”
“那我想得到还问你吗?”顾云梦呸了他一声,“快说嘛。”
琴白摆了个谱,就是不说。不过顾云梦能感到一股很舒服的灵气在他的周身环绕,这种感觉就像上次一样,让他明白琴白是十分快乐的。
“瞎高兴。”顾云梦说道。
然后又絮絮叨叨说了“瞎得意”“瞎嘚瑟”“瞎仙人”之类的,讲得琴白也听不懂他说了什么。虽然被他逗乐了,但还是忍不住嫌烦,瞬间就化成人形拦住正在赶路的顾云梦,一指点在小孩儿的眉心,说:“好了。”
顾云梦这才安静下来。
他大概是因为今天实在累坏了,反而有些亢奋,这会儿终于冷静下来之后,面有疲态,昏昏欲睡。
琴白拍拍小孩儿的肩头,说道:“别睡着了,回家才能睡。”
顾云梦困劲儿上来了,脾气大起来了,加上又不许他学琴白的样子造句,肚子里有火气:“就你事多,你背我回去。”
琴白揉了揉额角,他现在连个化形都做不好,恐怕要让小孩儿失望了。
顾云梦看他那个样子,就知道做不成,想起琴白还是个残疾仙人的事情,心里有点过意不去:“说着玩儿的。”
人,其魂有三,一为天魂,二为地魂,三为命魂。其魄有七,一魄天冲,二魄灵慧,三魄为气,四魄为力,五魄中枢,六魄为精,七魄为英。
琴白的魂魄所附者,跟他都应该有相通之处,而朱棣这位前无古人的帝王,若要求同,实在是太难。
世人多憎他,怕他,敬他,和逍遥世界里平和可亲的琴白相去甚远。
顾云梦猜想,琴白的许多秘密里,说不定就有着他冷酷无情无理取闹的一面。
然而猜想只是猜想。顾云梦想到这里,抬头一看,琴白在一片柔和的灵光中整理衣衫,现世静好,岁月安稳。
不知为什么,顾云梦对琴白产生了一种很熟稔的念头,似乎早在多年前就有琴白陪着他长大一般。
“喂,”顾云梦忍不住开口,“老家伙,你什么时候才能好啊?”
琴白转过身子来,伸手摸了摸顾云梦的头,微微一笑:“别担心,我很快就好。”
这时周六在楼下喊着开饭,顾云梦一溜烟地就蹿下去了。
琴白一边下楼,一边听得楼下顾云梦帮着摆碗布筷、和周六有说有笑的样子,心里弥漫了一股像水,又像雾一样的感情。
而此时顾云梦心跳如兔,他不知道为何刚刚那一眼看过去的琴白,竟然在脑中挥之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