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掷豆击轩》萨法尔

1、苏醒 我是谁，我

　　巨大的冲击波将这个临时结成的小世界撕得粉碎，正在完善中的世界法则甚至来不及对世界进行修复，就整个被粗鲁地抹去。
　　陆槊盘坐在小世界与本源世界的交界处，望着那股湮灭小世界的力量裹挟着世界碎片以排山倒海之势向他的面门压来，微微皱起眉头。三千世界，彼生彼灭，散落在本源世界外的虚空里，自成法则，互不相干，一个小世界的崩塌也不过是瀚海中的一朵小浪花。如此剧烈的能量波动，如此突兀的世界崩塌，显然不合常理。
　　他抬起手指，凌空画出一道金符，向前打去。只见那股摧枯拉朽的冲击波竟像被一张深渊巨口吞吃了一般，瞬间消失了，世界碎片失去外力的加持，在虚空法则的排斥下渐渐崩成碎屑，缓缓升向遥远无际处。眼见归于平静，陆槊重又阖目端坐，宛如一座雕像。
　　本源世界，因为是“本源”，在其雄浑的世界法则下，几乎不可能出现法则薄弱的小世界所会出现的世界崩塌的灾难；无疑，它着实是天道宠儿。本源世界内又分六小界，共用同一法则，彼此以微妙的平衡相互制约，摩擦无数，却不会伤及根本。而对于小世界，六界的观念很统一，因此各界均会派人驻守世界边境，每百年一轮替。
　　所谓驻守，其实就是在本源世界的结界外紧贴的一圈布置少量兵力，仅仅用以监视小世界的异象，以即时向本源世界反馈。由于虚空法则对强大个体的排斥性，驻兵们往往都修为浅薄，只精于传讯，弱于攻防，彼此间也绝对不允许交手；虚空法则对于这种翻不起浪的向来很宽容，别说抹杀，就是压制都少有。因此，某些修行出了岔子，修为骤降，却又一身血债的，往往就会自请驻守或与已有名额的驻兵进行协商，以获得名额来躲百年风头。但陆槊与驻兵们不同，他并非被派遣来此，也不是躲债躲仇；真要说起来，其实是乌龙一场。
　　三百年前，陆槊在混沌中醒来，没有躯体，没有记忆，只有一段神识，勉强让他意识到自我的存在；他用神识四处扫荡，却险些被不知名的强大力量碾灭；现在他倒是清楚了，那是虚空法则之力，所幸当时他的神识薄弱，才能侥幸被法则放过。他苏醒后没多久，就轮到驻兵换岗，本源世界的力量从换岗时打开的结界中泄露出来，虽然立即被虚空法则抹灭，但那力量上的熟悉气息却让他龟缩成一小团的神识登时剧痛无比；仿佛一把钝刀在他的血肉里不住翻搅。许久，他才平复下来，意外地发现，原先浑浑噩噩的神识清晰壮大了许多，更古怪的是，他开始能感受到躯体的存在。此后，从他的神识到他的躯体，更是都在以缓慢的进程恢复着。
　　然而，陆槊并未感到惊喜，反而只觉不安，随着他的自我存在感越来越清晰，他能明显感受到法则之力对他的压制也在日益增大，但恢复的进程不是他说停就能停的。果然，到他的躯体完全恢复，力量也开始凝聚之时，虚空法则直接下了毒手：他新成的□□被碾成莹莹粉末，神识也被打回颓靡的状态。这一循环持续了无数次，到最后，甚至出现了一半躯体毁灭，另一半又开始新生的情景。陆槊时而混沌时而清醒，已然不知时日，虽然始终活着，但他只想再次陷入长眠以躲避剧痛。
　　直到百年后的驻兵换岗期，才叫陆槊重燃希望。虚空的能量开始扭曲，显然，是结界要被再次打开了。陆槊从残破的身体里勉强挤出一丝灵力；在结界打开的一瞬间，法则之力被本源世界引走大半；来不及多想，他身化遁光，直直穿过结界口，向本源世界冲去。
　　结界口的驻兵只觉眼前一花，浑身的骨头竟是冻得咔咔作响，好半天才缓过来。但陆槊对此毫不知情，他稀薄的灵力维持不了长时间的遁形，在半空中就脱力向地面坠落。陆槊再无力挣扎，平静地任身形砸向地面。他只觉得有些可惜，好不容易聚好的身体可能又要摔得粉碎。他最后的视野里，一道虹光朝他席卷而来，随机重归黑暗。
　　陆宛收回红绫，把她救下的人稳稳放在地面上。这个人下坠时的身影熟悉得让她双目酸胀，蓄了满满两眼眶的泪。她顾不着裙摆，跌跌撞撞地蹲在躺在地上的男人跟前，颤抖着手，覆上男人冰冷的脸颊，轻轻摩挲着，她边哭边笑，竟是有些癫狂。陆槊昏昏沉沉中感受到一道温热的灵流涌入他的四肢五骸。借着这股灵流，他勉强恢复了气力，虚弱地睁开眼睛。这一睁眼着实吓了他一跳，面前一张哭花的脸犹挂着涕泪，见他睁了眼，直直埋进他的怀里，干脆放声哭号了起来，仿佛要用眼泪浸湿他灵力化成的衣裳。自他苏醒以来，还是第一次感觉到生物的温度，竟是用这样的方式。陆槊僵硬着身体，一动不动，直到女子止了哭势，抬起头来；果然已经全部蹭干净了。陆宛吸了吸鼻子，抹抹眼睛，抬眼望向男人，心中觉得又酸又喜，开口声音嘶哑，哽咽道：“你这一走几百年，全然不念着我这个妹妹，我还道…还道…你身陨了，也不知传讯给我报个平安……”
　　陆槊对她全无印象，也不记得自己是谁，有没有妹妹，只觉得头痛欲裂，耳边女子的声音越来越远，尚来不及道谢，陆槊又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