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2章 樊城。
...
-
樊城。
天边乌云压顶。云气翻涌,似乎在无声中酝酿着一场残酷的风暴。
关庆山忧切地远眺。短短一年,让这个原本稚气未脱的潇洒少年被迫提前成长。原本属于少年人俊朗的脸庞被刻骨铭心的悲痛与仇恨日夜打磨,此刻望去,竟也染上了饱经风霜的沧桑。关家覆灭,满门抄斩,自己却因之前的赌气从军而成了漏网之鱼。“这是好事,到底是为关家存了最后一点血脉。”理智这样告诉他。
他的眼神逐渐虚无,边塞的罡风吹得他面上生冷,像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温柔地割着他的脸。他迟钝地伸手往脸上一抹,顿了顿,再次抬手擦掉面颊上半风干的晶莹。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是最近一年的。跟着沈行亦出征,原先与他平起平坐的关三郎在失去了关家这个最有力的靠山之后,逐渐学会了自己生存。关家出事的那几天,他还在前线。刚下了战场就被沈行亦叫过去。说来也是好笑,累世公卿的世家之首,往上几代追溯甚至可与皇权并驾齐驱的关家,竟然在顷刻之间满门覆灭。
他甚至不敢相信,那样一个庞然大物转眼间失去生机,颓然地倒在地上。
倒在他的耳侧。
却没有任何声响。
他看着沈行亦那张嘴开开合合竟是什么也没听进去。脑中霎时一片空白。他张开嘴,可是喉咙里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从来都没觉得边塞的空气如此刻般那么令人窒息,或许是沈行亦那个家伙的帐中焚了什么香,浓得令人作呕。第一次,他想逃离这个地方。逃!逃!逃!快走!他胡乱地想着,下意识地迅速转身,身体却因转幅过大而踉跄了几步。他的眼神逐渐空洞,就像一个提线木偶。他踉跄着离去。
沈行亦的内心也是震惊的,震惊之余又升起了快意,随即而来的是遗憾。他眯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关庆山的背影:“父亲,害死你的人终究付出了更沉重的代价......”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许久,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边塞的风里:“可惜了......”
在那之后,关庆山如刚到军中的那些日子一样,整日和同伴相处照旧是插科打诨,看上去没心没肺。他不愿意接受关家覆灭的事实,或者更确切地说,他始终不相信关家会覆灭的这么早。
他以为只要自己不变,就依旧是那个骄傲的关三郎。他学会了好好叠衣服,学会了自己处理伤口,学会了认真写家书,可是啊......他低头看着手里从未寄出去的信。许是不敢的吧?他自嘲般地笑着,眼底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哀恸。许是想到了什么实在可笑的,他扯着嘶哑的喉咙笑出了声。唇边笑意未敛,眼中绝望未散,他一动不动、专注地盯着手里的家信。
半晌,他动了。“嘶,嘶”——那不仅仅是信纸撕碎的声音,融刻在骨血里的、独属于世家传承的骄傲在这一刻跟着那些未曾远寄的家书一起被他亲手毁掉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的。他一直是知道的。从今往后,他所面临的绝不仅仅是失去家族的庇佑。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和兵将们打成一片。尽管他心知那不是属于同阶级的正常交往。可是现在,他没有家了。嘴角的笑仿若被冻住,旋即面色扭曲。眼眶热得发胀。脸上的惊诧还未来得及收回,已有液体流过面颊。像打破了桎梏一样,他心里顿时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诡异的轻松。他以为他忘记了,白日里的掩饰终究骗不过自己。那些曾刻意被他遗忘的、渺远的记忆随着不可抑制的泪水将他团团围住。如同他敏感的身份,挣不开、逃不脱。他索性放纵地任凭自己沉入过往。他太累了,累得他想沉沦,太久了。
帝京。竹石居。
一顶不起眼的灰皮小轿七拐八拐绕进胡同。
“老爷,到了。”其中一个轿夫弓身提醒。男人应声下轿,他披着一件鹤氅,低着头,教人看不清他的面目。疾步走至门口,隐晦地看了一眼埋伏在暗处的侍卫,确认后匆匆走进。熟练地从小路穿过,他站在一间偏僻的包厢门前。
来人推开门,包厢里的男人临窗而立。来人脱下鹤氅,赫然是当今首辅,徐衍。
男人回过头,含笑看着徐衍:“人找到了吗?”徐衍一震,语气恭敬:\"目下还没有,不过我们猜他可能还藏身于帝京。\"男人笑容微敛,了然地点点头:“是庄家的小姑娘救了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肯定。徐衍抬起头,男人两鬓微白,眼如点漆,收敛了往日的凌厉,通身都散发着经岁月沉淀后的儒雅沉静,令人观之自有中正平和之感。可徐衍却最是清楚那不动声色的背后隐藏了什么。都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话虽如此,可毕竟当今的乾元帝以仁孝治天下,清明治世,鲜少有怒极的情况,伏尸百万反倒有些夸张。可眼前这人......至少他是不敢惹的。
男人捏了捏眉心,神色怅然:“文若,你若是他,你会怎么做?”在徐衍听来这声音里夹杂着疲惫和些许迷茫。迷茫啊......他在后悔吗?不不不,像他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后悔呢?徐衍不敢往下想,收敛了神思,想了想,正色答道:“我若是他,我恐怕不会离京。一来关家被灭已成事实,世人皆知关家此时唯有关三郎在军中,没人会注意到我。二来有庄贵妃为我扫尾,想来助我改头换面也并非难事。三则......”徐衍稍停,径直坐下斟了两杯茶。男人似是在想些什么,面色稍霁。徐衍轻啜着茶水,接着说:”三则虽世人皆知关家意图谋反,人证物证俱在。可所谓的物证骗得了旁人,又怎么会骗得过我关二郎呢?“男人端起茶盏,若有所思。徐衍不再往下说了。小小的包厢一时寂静的有些凝重。
“我若是他,我必知关庆山有危险。”徐衍一愣,男人自顾自地往下说:“三弟有难,我欲救他,该当如何?最好的方法莫过于左右上面的决策,让朝廷派兵支援樊城。庄贵妃虽然救了我,却也不是独独为我。更遑论陛下根本不会让她插手这件事。所以如今,满帝京放眼望去,论交情、论能力,唯有子平可以做到。”男人平静地分析。徐衍点点头,又想起早上陆知宁的举动:“那二郎这是见过子平了?”“未必,子平身边有我们的人,这当口他怕是不会露面。子平今早找你了?陈让也在?”徐衍点点头,有些为难:“我刚从文渊阁过来,子平不愧是您的儿子,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男人正是陆知宁的父亲,陆骁。
陆骁漫不经心地笑着,语气藏着少见的讥讽:“儿子?子平吗,呵,对啊,我的儿子向来聪颖。”徐衍怔住,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呐呐道:“是佑嘉这孩子的确像您。”陆骁眉头一软,温言道:”他啊,他倒是更像他母亲多一点。“
徐衍不敢往下接:“我们已经把帝京翻遍了还是没有佑嘉的消息,他会不会去了樊城,直接和关庆山联络?”陆骁沉默着。徐衍举起茶盏像是掩饰着什么。
陆骁摩挲着杯口,慢吞吞地说:“他恐怕不会去找子平。”徐衍大惊:“怎么会!”陆骁却是笑了,眉眼间的温柔和眼角浮起的细纹像极了慈父的面容。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陆骁感觉很是欣慰:“他根本就没打算去救关庆山。若千里奔袭樊城,无异于自找死路。且不说现下时局紧张、樊城戒严,朝廷内外有多少眼睛正盯着关三郎,单论沈家与关家的关系,关庆山不死就算他沈行亦仁慈。我儿又怎么会为了关庆山而自投罗网呢。关西林谨慎了一辈子,怎么可能生出佑嘉这样的好孩子。若我能亲手养大他......”陆骁有些惆怅,长而密的眼睫安静低垂。此时的陆骁沉静如座玉雕,周身克制而内敛的气息却形成了一股威压,令人不敢直视。
徐衍却听懂了他言语中的未尽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