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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89章 受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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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小狐狸所说,梁丘松当然知道,这一切对他而言,殊不公平。但命数就是这样,容不得你选择,更容不得你喊冤。好在还有小狐狸站在他这一边,这便够了。
既然无妖站出来,梁丘松只好再烧一把火。
他面容端肃,压着喉咙中的不适,高一声、低一声嘶哑道:“熊婆婆,你可知道,黑熊精在斗妖馆过得苦不堪言,动辄缺吃少喝,这还算是好的。凡人为让打斗精彩,吸引来客,专门在斗妖坑底点燃柴火,烧得旺旺的,黑熊精身上被烫得没有一块皮肉是好的!”
熊婆婆被激,眼泪立时簌簌往下落,发疯似的颤声大叫道:“我苦命的儿啊!捉妖贼子,这都是拜你所赐!”她上前数步,一把夺过了梁丘松手中的藤鞭子,呼的一声甩开,抡起来就凌厉地往他身上招呼起来。
啪!——
第一鞭,梁丘松衣袍翻飞,嗤嗤撕裂。
啪!——
第二鞭,梁丘松脸颊上血痕狰狞,火辣如烧。
啪!——
第三鞭,梁丘松右膝一弯,重重地顿到地上。
熊婆婆目中喷火,鞭鞭都用尽全力,要替自己一家,把积年的恨意都溶进去似的。
洞外每落下一鞭,山洞里小狐狸的心,便颤一下,仿佛每一鞭都抽在了她的心尖上。即便这些鞭子都落在她自己身上,她也不会胆战心惊至此。至少,她会更加坦然一些。因为,若不是她求梁丘庇护家人,他又怎么会来这里?又怎么会受这鞭笞之苦!梁丘原不用承受这些!是她害了他!
之后,熊婆婆又连续抽了六七鞭子。
梁丘松的衣袍越发凌乱了,斑斑的血迹沾染得到处都是。但他始终都紧紧咬着牙关,一声未吭。
他抬眸,瞧了洞口一眼,暗想:“幸好给小狐狸定了身,没让她看到洞外血腥的场面。”他当然知道,等小狐狸的定身术解了,她还是能够,看到他身上和洞外空地上的血污。但她至少,不用亲眼经历血污形成的过程。
熊婆婆打累了,把藤鞭子扔到地上,站在一边呼呼喘气。既然有了打样的,众妖又看到前捉妖人真的任打任骂,丝毫没有还手的意思,大家略略放心之余,终于找到了对抗他的勇气。
飞猴妖高喊一声:“我来!”越众而出,捡起藤鞭子,“你把我女儿捉了去!可怜她孤身一个在凡人堆里受苦!”言未罢, 他已然扬起藤鞭子,啪啪啪啪,如急风骤雨般抽在了梁丘松的身上。
梁丘松支撑不住,左膝也掼到了地上。
小狐狸被那飞猴妖凌厉的气势,惊得回过神思来,她大声讥讽道:“飞猴!你别说得这么好听了!你既然要为女儿报仇,夜斗那日怎么灰溜溜跑了?这会儿审时度势,又冠冕堂皇挺身而出!你这哪里是为女儿报仇!分明是气恼那天晚上,在梁丘手下吃了亏,打着女儿的幌子携私为自身报复罢了!”
飞猴妖觑了梁丘松一眼,恶狠狠直戳小狐狸的心窝:“丑八怪休要胡说八道!”
梁丘松眸涌乌云,右手一握成拳,正要挣扎起身,忽意识到,今日是来解怨的,不是来结仇的。只得硬生生忍下了。
狐父亦要去抽飞猴妖。狐母急急拉住了她,小声道:“你若不忍住,”看了梁丘松一眼,“这顿鞭打就白挨了。”
——适才,熊婆婆冒犯小狐狸的时候,梁丘松和狐父的反应,都是动口不动手。现在飞猴妖攻击小狐狸的长相,他们两个心有灵犀,又都是要直接动手。盖因熊婆婆是真心心疼自己儿子。而飞猴妖为儿女鸣不平,不过是个幌子罢了,他自私自利,更令人恶心。
小狐狸也立时想到,自己本意原是要维护梁丘的。但激怒飞猴妖后,梁丘为了反过来维护自己,有可能会再次冲动行事,从而功亏一篑。
小狐狸心疼却无奈,此后只得闭嘴,生生憋着顾全大局。
姑父睨着血迹淋漓、跪地受刑的梁丘松,心想以为他是个金光闪闪,很值得攀附的贵人,没想到竟是个忍气吞声、狼狈潦倒的“跪”人,全不像他那几个血性的叔叔。这样一个扶不起来的,攀来何用?!
姑父不满地剜了姑母一眼。责怪他瞎出主意竟自告奋勇带他们一家子,回娘家攀附一个“跪”人!我们是想要九尾灵狐的血不假,但我们也是有原则、有追求的好吗?!不是什么人都值得我们攀附的!
姑母怯怯地缩了缩脖子。
姑父晾着姑母去看自家小儿子,满眼骄傲。若非我儿掉进深坑,我又怎么会扇肿大女儿的面容,若非大女儿这最后的牌也废了,我又怎么会早早就弃了前捉妖人这条路!不然要平白耗费多少时日!一寸光阴,可是一寸金啊。说起来,都是我儿的功劳!我儿旺我呀!
飞猴妖被小狐狸戳中了心事,面儿上虽然凶恶,但到底心虚,生怕自己所为,坐实了小狐狸所言。便只得又抽了梁丘松两鞭子,就颇为不甘地早早退场了。
然后,就是四角妖兽、芭蕉妖、扫把精、花蛛精等妖物一一上场了。 他们手持藤鞭,个个满面悲愤,恼怒非常,边自曝自己或家人、亲戚,因梁丘松遭受了怎么悲苦的境遇,边不遗余力鞭打梁丘松。
从上午薄雾轻漫,到近晌午太阳出来,再到下午阳光又弱,梁丘松的身上血上加血、伤上加伤,衣袍碎片和鲜红的血粘在一起难解难分。起先,他还挺直着身子,后来渐渐佝偻起来。
有些血滴溅到了地上的衰草上,草丛瞬时微微返青。梁丘松本是半妖,今日又受了重伤,血之灵气受损,蓬草返春得并不明显。
可姑父、姑母还是发现了。他们看得眼睛都直了。
姑父心底大呼,可惜这些九尾灵狐之血了!
小狐狸虽看不到外面的情形,但惨烈之状,她如何听不出来?!她泪珠儿滚滚,心口揪成一团,一刻也没有放松过。
梁丘,我是不是错了?
我不该带你回来的。
大概三十多只妖,鞭笞过前捉妖人之后,又没有妖站出来了。
人,都是同情弱者的。
妖亦然。
前捉妖人,这个从前威风凛凛、冷酷无情,让妖们闻风丧胆的强者,今日在昔日的仇敌面前主动卸盔甲、弃刀剑,把自己变成了一介孤零零的弱者。
开始时,没有妖上前动手,是摄于他强大的积威。现在,则是大多数妖看前捉妖人几乎成了个血人,不禁起了恻隐之心。就连鞭打得那么凶的熊婆婆,心里都不是滋味。
梁丘松缓缓抬起头,脸上血污凌乱。他艰难而沙哑地道:“还……还有……谁?”
良久,再无一妖上前。
飞猴妖本来想再撺掇几只妖上场,奈何他们个个面露悲悯,他只得悻悻做罢。
梁丘松强撑着身子,忍着剧痛,摇摇晃晃站起来,说一句、停两句地又道,“多谢……多谢大家……手下留情!自……自今日开始,此后……五年,每年冬……冬腊两月,逢八之日,诸位以及……以及今天未及来此的妖,都可来找我报仇……报怨!”
飞猴妖眼珠溜溜一转,状若无意地笑道:“说出口的话,泼出去的水。你莫不是瞧大家动了恻隐心肠,才以退为进,故意说这样的话,诱着大家就此罢手吧?”
狐父、狐母皱眉。
不少同情心大盛的妖,闻言都警醒起来。捉妖人可是妖族大敌,狡猾万端,他不会真的在以退为进吧?!可别傻乎乎被他的苦肉计骗了!
小狐狸高声道:“飞猴!你莫要以己度人!你自己滑不溜手,就以为人人都像你!夜斗那晚你是如何以退为进,花言巧语砌词逃脱的,可要我一五一十都说出来?”梁丘重伤,无法再“冲动”了。大多数妖也对他动了恻隐之心。主动维护梁丘,已然无所谓功亏一篑之说了。
飞猴妖急了:“我怎么花言巧语了?你胡说!”
小狐狸道:“当时吊睛虎就在洞外,还差点被你吃了!他也听得清清楚楚,我若是当着他扯谎,就不怕被他当场戳穿?”
飞猴妖:吊睛虎将将是蛮友好的,可那是因为前捉妖人当前,这会子,我们自然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妖心隔肚皮,他的真实想法谁也不知道。我那晚险些吃了他,他就真的一点不记仇?我不信!保险起见,还是别找他替我做伪证了。
吊睛虎:此前很多妖都知道,我和飞猴妖多有冲突,不止上回,好不回他都差点吃了我!此刻,我若是站出来,反驳小狐狸,而替他飞猴做证,大家还不以为我被他欺负多了,迫于他的淫威,才急吼吼站在他这一边!那我以后还怎么混啊!
小狐狸:飞猴,我猜到了你的心思 & 吊睛虎我也猜到了你在想什么。
于是,飞猴妖只能是——
噎住了。
飞猴既然妖品堪忧,众妖对于从他嘴里说出的话,信任程度自会大打折扣,对前捉妖人的警惕,则是消解了不少。
姑父转头,眯眼瞧着洞口。暗想:“这小狐狸品相不怎么样,脑子倒好使。”又回头瞧了瞧自家的两美,恍然大悟。“我说怎么攀权附贵之路,越走越偏了呢!可现在训练她们的脑子,也来不及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