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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万般皆是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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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老宅待了没有半月,姑姑中途不辞而别,其间我去祖坟祭拜了一下先祖就收拾东西回来了。
村长送我上了车,临走前跟我说要我好好学习,学会独立,不要什么事都去麻烦我姑姑,毕竟……话说了一半就走了。我坐在车上,看着他沉重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股失落和疑问。
我一如既往的学习,安分守己,浑浑噩噩。至今,我已经两个月零十天没有看到过她了,不知道她现在会在哪里,会不会有些许改变,我不得而知。
又是一个七天,我终于鼓起勇气去她的住处问个明白。
出乎意料,我去的时候她竟然在。本以为会无功而返,但这次拜访我还是知道了许多事……
那是一个阴天,风吹着有点冷,她并没有锁门,我推门进去她正躺在院内那棵梨树上,双目紧团,青丝垂下,时不时一阵冷风吹来扬起她的衣袂,我不禁冷打了个颤,她却丝毫不觉、自岿然不动。
怕扰她休息,我便蹑手蹑脚地走到石桌旁轻轻坐下。许久,静了许久,本是静谧,我却感到异常沉闷和压抑,她就那样一直躺在树上几个小时不曾变动姿势,就好像死人一般,我忐忑地抿了一下唇,起身将要走的时候,她说话了,“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好了,”转身看过去,她姿势还是一点不变。我手足无措地回到坐位。
“你到底是谁”
“白术。”
我心里一惊,想起上次从老家回来之前特地去了姜镇外的那座山上一探究竟,那山顶确是有一座破旧不堪的庙宇,那灵牌上确是写着“天女白术神位”六个篆字。
“你是天女”
见她没有回答又问:“这么多年你样子丝毫都没有改变,你真的是神”说到后面,语气不由得加重,心跳都加速起来。
她似乎受到触动猛然睁眼,翻身坐起,直直看着我,不合时宜的梨花随风飘扬,她一身素朴紫衣顿显耀眼。
看着她的神情不禁后退几步,内心正要笃定的时候她却否认了,“我不是神,我是人,你怎么会认为这个世上会有神呢!”说完放声大笑,看起来极为豪迈,我却听出了些许凄惨苦涩的味道。
以前她,话从来说不过三句,但是今天却有点不同寻常。我也终于知道了她屋里有关那幅山水画的秘密,她先前搪塞我所说那是同门道友所赠,后来细想才觉得奇怪,道友怎么会赠人一幅会将人锁在其中的画。如今才知道,那是一幅锁仙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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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247年的一个黄昏,她在山间小路走着,身后跟着一个少年。少年穿着身素色衣裳,走路跌跌撞撞,额上大汗淋漓,落日余晖撒在他身上就好像火灼一般难受,却还坚持走着。姑姑说要将他带到安全的地方过完一生,为了让他不被追杀,还将他的“俞”姓改为“余”。
他一个踉跄摔了一跤,立马从地上爬起却看见姑姑停了下来坐在一块大石上。
“为何不走了”他问,小脸通红、两眼清澈的看着她,“休息片刻再走。”
话说的听不出任何情感,他却知道是姑姑心疼了,顿时展开笑颜顾不得地上尘土直接坐了下来,用袖子擦额上的汗珠。他本想和她搭话却不知道说什么,看见不远处的一片红便起身想给她姑姑摘些来,女孩子都是喜欢花儿的吧!
这样想着,一会儿就到了目的地。正满心欢喜的采着,拨开面前最大的一丛,陡然看见一群人手持利刃将那母子团团围住,那孩子跟他一般大但是目光更为坚定,看不出丝毫恐惧,白暂幼嫩的脸上沾了几滴鲜血,看起来莫名的戾气。
眼前的刀光剑影不由得让他想起日前在姜都城外所见,如今想起也是怵目惊心,看着那把发着寒光的利剑向那孩子刺去,“啊”的一声大叫惊动了黑衣人,黑衣人朝他径直甩来一把剑,他登时吓得忘记躲闪一时呆在原地,冷汗直冒。
姑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下出现在他面前,那把剑在离她七寸远的地方停了片刻,之后像是受到莫名的指使,调转方向朝那黑衣人刺去。那人费力躲过,目露凶光,一行人嗜血般的看着姑姑,应是想先解决了她,却又在片刻间眼神茫然,手无力的提着剑,转身渐渐走远。
那母子二人皆疑惑的看着姑姑,长吁一口气,磕磕绊绊的向她走来。而他仍然惊魂未定,等到那孩子拿手在他眼前晃悠,问“你们是何人”的时候才回过神来,他姑姑却已经走远了。
他答道:“我名余泽,可如何唤你?”
那孩子发神的看着姑姑远去的背影,他母亲替他应答说她们从远地齐国而来,被人追杀,他问了何故如此,却久久不见回复。
因去处不同,同那母子二人道别后便快步追上了姑姑,在一处背风的地方歇了一晚便又继续赶路。
姑姑确实现了她说的话,将他带到了一处桃园圣地,风景如画却毫无人烟,他每天晨起自己做了吃食之后就爬上屋顶看着远处的层山,吹着管箫,或许某一个清晨她又会回来,带着一些外面的玩意儿。他日日就这样想着,看着东山的日升月起,脚下花开又谢,不觉已过了七年……
一日,他正在屋后给刚栽下的芍药浇水,忽听屋外一阵声响,赶紧放下手中器具,打开门,看到的却不是姑姑。
那日,她感到莫名的心慌,想着是否是那孩子出了什么事,掐指一算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他的命格。赶回去的途中,遇见一人,名叫徐君房。看他周身笼罩着一股雾气,虽不是妖邪但也并非善类,故并未与之搭话,绕过继续前行。又听他道:“师父可是十足挂念仙家呢,吩咐弟子要是遇见了定要好生招待着!”
从容转身,见他模样,好久才想起多年前的确是在个小辈那里见过,当时他不过髫齿之岁,一双眸子黑亮,紧跟在他师父身后,她随意瞥了一眼,道天资不错可以一教,半句“须得谨慎”却没说。如今不知是因了什么缘故,看他命相也是模糊不清。心想今日不宜出行,便由他带路可休息一下也好生思索一番。
寻了间不错的客店,刚坐下徐君房便开始寒暄,说什么他也是许久不曾见到他师父,望仙家何时见到了替他问个好凡此种种。她轻轻点头搪塞,想寻个由头将他赶出去又听他说什么近日来招了个弟子,烦她看看资质如何,她睁眼起身,心想昔日还是徒弟的人如今都要收弟子了,忽又想到那孩子,嘴角泛起笑意,也正是适婚年龄了!
转身看去,那人一身玄袍带着凉意从屋外走来,眼光深邃面露高贵之态,含笑却无笑意,她一见心又不安起来,看不清来人面相更加惊诧。脸上却云淡风轻,说着客气的话心里默念口诀想全身而退,却感到体内血气异常跳动,无法压制。
身着玄袍的男子一阵豪爽的大笑,折扇一指,墙上一幅画展开来,愈见熟悉,这画她以为早已销声匿迹,没想到今日却在这里见着。收了画转身想脱身而去,却被徐君房挡住去路,目露凶光,念着那句熟悉的咒语,顷刻间,她就被锁入画中。她方才收的那副原是假的。
很久很久以前她也被锁入画中,亏得……
如今,想来是很难再出去了!可怜那孩子。
困于画中,听道:“孤便是仙君当时救下的那名少年,多蒙搭救才能顺利回国。”
“救你纯是偶然,何须挂念。”
又听:“孤要你留下你便走不得!”
语气十足霸气,她听着,像极了很久以前的一个人。
画中景致丝毫不变还是以前那般,她端坐在曾坐过的桥头,闭上眼,心无杂念,慢慢压制体内翻涌的血气。
“阳国姜都余氏唯一血脉余泽,仙君不想他平安此生?”
她一听猛然睁眼,锁仙图发出摇晃,徐福在一旁道:“弟子不敢对仙家不敬,仙家肯定也希望中原一统,天下再无灾祸!所以希望仙家能助秦王大业,那姜都余泽便可一生平安无事!”
她这一生,最恨的就是被人威胁,却又一次一次遭此境遇。可如今为了余家只可忍气吞声……
“ 那她真被困在画中了,她怎么出来呢,该怎么办啊,谁能救她啊”
发挥我的话唠本质打断了她的叙述,俨然置身故事情景,她轻捻一朵梨花置于鼻下,眯着眼缓缓道来……
前230年,韩国覆。前228年,赵国覆。前225年,魏国覆。前223年,楚国覆。前222年,燕国覆。
前221年,齐王建向嬴政投降,秦国统一六国,齐国灭亡。
那日他心情非常好,比以前她所见过任何时候都要开心。
他着了新制的玄袍来到寝宫的后院,万花丛中的那座大宅格外出尘脱俗。他在宫门口就散退了护卫,只身穿过湖泊,来到屋中,那幅画仍然安静的挂在墙上,画中一人端坐在桥头,经年不变。
他坐了下来,轻敲着扶手,一阵穿堂风吹来,淡言道,“前日燃的香味道可要好闻些?”
不见回应。
又道:“余泽,孤为他指了一门婚事。”
瞬间穿堂风倒行,四周悠悠传来,“若他不欢喜便作罢!”
他仰天大笑,“孤赐的还能不欢喜!”
“你过来,容我看看。”他毫无防备只以为又是要看他面相断他族的荣枯,便起身直直的立在画前,将画尽收眼底。
隔着画卷,他眉心红光渐渐被额上黑气包围,片刻便被吞噬。她勾了勾嘴角,而后看见他眼中一排字,她一下恍然大悟,封仙解仙的口诀从来都在画中,顺念是锁,反念是解,到如今她方悟出。
锁仙图发出耀眼光芒,剧烈摇晃,桌上茶具砰的一声破裂,宅外百花花瓣飘零。他一时慌了,大念锁仙咒语却不起丝毫作用,想按住画也无法按住反被弹出几尺远,险些摔倒。
画从墙上脱落,悠悠然的飘到屋外,百花花瓣跟随,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独留满园残败。
他,亦败了。
出了寝殿,召人急忙传唤徐福入宫,坐在大堂之上,底下传来小宦官惊慌的声音:“余公子不见了!”抓紧扶手上龙头的双手一下子就无力了,眼神黯然下来,连忙又催问徐福到了没有。一宦官小跑进殿说:“徐方士正在咸阳宫外的榭湖,请始皇过去。”他闻声立马坐了车轿赶去,这些年来他第一次这么惊慌,就好像即将要失去天下一般。
到达榭湖,远远看见徐福恭恭敬敬的对亭拱着礼,他命将士转过头去,独命蒙毅跟随急急忙忙赶到湖边。
“ 你如何逃出的”
她立于湖中小亭之上,负手抬头,双眼轻瞥,并未回答从桥边赶来的人,来人的一身玄服她看得十分沉闷,头上的冕旒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她听得心烦,一挥手,蒙毅将军尚未看清,他冕梳上的珠子就掉了一半,因了这顶冠,她被困画中多载,想起就气愤难平。
他受了一惊,连忙稳住阵脚,道: “你这般不怕孤号令天下捉拿他”蒙毅在一旁,定眼看着亭上之人,原来你就是坊间所传的护国神女。
她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他身后的术士道:“徐福,帮着他困我这么久,看来你道行确是精进了不少啊!”他吓得大汗都不敢出,紧握着双手,额上冒着冷汗。
“从今以后,好自为之吧!’说罢,消失于长空,玉钿余音犹闻,拔地而起一阵烟云雾气。徐君房感到从头到脚的冰冷,一下像被掏空一般,顿时无力,站立不稳。
她并没有伤他二人分毫。却收了徐福的尽数道行。
她以前从不信天,从不信地,也不信命,到后来苍术的离去她才懂得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所以,后来她信了,信了天地,信了命数,当日法术被固,锁仙图再出,她被困画中多载,一切都是命数,也是他的运气,如今机缘巧合她重出画境也正是秦国气数到头了,用不得她出手。
身着玄服的中年男子痴痴看着她消失的长空,仙云久久方才散去。
他瞪着眼,紧抿着唇,本想将你奉于阿房之宫,永世供奉,香火不绝,让我秦国千秋万代。
眼神忽又换了样,“既有神人长生,孤又为何不能!”
转身看着身后的徐福。徐福被他盯的胆战心惊,伴君如伴虎,为今之计恐只有金蝉脱壳了!
余泽漫无聊赖的理衣上的褶皱。姑姑救出他,将走之际,却说有事要去处理一下,让他在此等候片刻。
不过一盏茶的时辰,就听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转头看去,果真是她。多年不见,本来有许多话想同她说,她浅浅一声走吧活生生把话咽下肚去。他紧跟其后、心想,您还是这么话少,不过,若当初并没遇见赢政母子,我和姑姑也不会受困这么多年!
听前面悠悠传来“皆是命数,怨不得谁。”抬头看去,她还是自顾自地走着。
听到此我大致知道了姑姑那幅画的故事,但最紧要的一件事:被这画困着的是故事中的人,还是她?问过她许多次她都避而不答。
虽然,她不说,慢慢的我默认了。她就是神,就是那从战国一直活至现今的神!
我曾试探性的问过她,长生不老是什么感觉她道:“万物荣枯,自是定数,逆道而行,必会有所劫难。”我憋住下半句没问“那你呢”
一只猫骤然出现在视野,唬得我一跳,靠紧了石桌。
那是一只黑猫,一双眸子直幻勾地盯着我,像要看到我心里去,脊背感到发凉得很。它从二楼屋檐一下跳到姑姑面前,她抬起手轻轻接往,顺势转了一圈缓冲一下,那猫身上的一股味道我闻得很是熟悉,却又说不上来。
“莫怕,它叫凉医,”
这名字倒像是一个人的名字了!
我站正身体问:“你什么时候养猫了”她说:“前些日子见着,瞧着可怜便带回来了”,对着猫笑得令梨花黯然失色。
这猫不明来历,怪异得很。但也很是好奇,想上前看仔细,这猫突然投过来一个眼神看得我往后一跳。怎么我眼睛出问题了,居然看到了一个人……
使劲儿揉了揉眼睛再看,的确只是一条猫,哪里有什么人影!恐怕是听故事听出幻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