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悲欢》零界点

55、第五十五章 脉藤

　　所有的藤蔓都退了回去，只因为那个突然出现的人影。

　　易千由回头，月明星朗的夜空下，他看见，那个人影散乱的长发下，睁着一双忽明忽暗的血眸，好像在理智与迷失自我的边缘挣扎，而且他一直在念叨着两个字——灵气。

　　易千由抱着林云渡跃下树梢，放开她的同时将她推离，急声道：“带着你怀里的东西，跑！我拖住他！”说着，他背转过身去，利剑横于身前严阵以待。

　　“小易！”
　　林云渡雾眼朦胧，心知自己留下帮不上忙，反倒还有可能拖累他，便依照他的话，带着东西跑了。

　　“灵气……”人影的速度陡然加快，一息之间于易千由眼前消失，在林云渡前方落地，离林云渡只有十余步。他迈着僵硬的步伐向林云渡走来，细碎的袍角浮曳，点点磷光布满周身，映照着紫金绣纹的墨绿衣袍。飘散的墨色长发遮挡着大半张脸，只余下一寸白皙的下巴，如何看他都仿佛一个落魄了的富家子弟……

　　鬼！林云渡差点失声喊出来，眼前的人影真的与她所听说过的有关于鬼的描述相差无几，但好像没有描述中的那么恐怖？

　　林云渡赶紧往回跑到易千由身边。
　　易千由转过身来，护着她道：“继续跑。”
　　他在试探那人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林云渡咬起下唇，眼眶盈泪，点了点头，朝来时的方向跑去。

　　易千由握剑向前朝人影砍去。

　　结果他挥出的剑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人影，眼见人影不受丝毫影响，他没有多余的时间恐惧，返身回去保护林云渡。

　　“我、需要灵气……”人影血眸大睁，眸光暗沉，失了理智。

　　他垂放着的右手抬起一挥，地面再次震动，可这次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不再是五花八门的藤蔓，而是一根径若碗粗的藤条。藤的藤茎光滑，叶大而疏，墨绿的叶面上有着紫色的叶脉，怎么看都人畜无害。

　　藤条从两人面前的地底窜出，易千由挥剑砍上去，剑刃削进了藤身中，紫色汁液飞溅，但砍到一半劲力就被消磨殆尽，想要砍断还需要再费些力气。

　　易千由抽出剑，藤条越伸越长，被砍了一半的那部分已经升上半空，已至他触不可及的地方，再挥剑想砍断都难了，况且照它生长的形势……砍断了也没什么用吧……？

　　易千由的目光落到还在从地底伸出的藤蔓上，藤茎越来越粗壮，地表的裂隙变大。

　　易千由护着身后的林云渡后退，侧着身左右警惕，南边是“鬼”，北边是巨大妖藤，他转念拉着林云渡往西侧的树林里逃。

　　此时，比刚才还要剧烈的大地颤动让他们失了平衡，狼狈倒地，如幕的尘土扬起，枯叶、碎石、泥土从头顶哗哗流滚而下，树木连根拔起……

　　尘土落尽，巨藤埋在树林下的部分显露。

　　它像蛇般盘绕着藤身，形成高大的圆形壁垒，将所有路都堵死了。

　　“咳咳咳……”易千由和林云渡都被烟尘呛得咳嗽不止，爬起来随便拍了拍身上的土尘。易千由又握紧手中的剑，轻身踏着藤壁向上飞去。巨藤如蛇首昂扬的藤尾甩下来，意图把易千由给打下去。

　　易千由蹬着藤壁翻身，挥剑砍在向他甩来的藤尾上。

　　哧——

　　藤尾成功被他砍断了一截，但他也被重重地打落在地。

　　嘭——

　　他的背部摩擦着地面滑了三丈远，“噗——”一口鲜血喷出，五脏六腑仿佛被震碎了一般，背部又被碎石和枝杈划刮，传来火辣辣的痛。

　　“小易！”林云渡震诧地捂起失声张起的嘴，黑麻袋“哐当”掉地，泪溢满眶的眼睛一眨，豆大的泪水便如雨般簌簌落下，止也止不住。她大喊着跑过去，跪在易千由身旁，伸手欲扶他起来，却怕伤上加伤而停在半空，哭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小易！小易！”

　　人影抬头，看着藤尾滴滴答答流着紫色液体的断口处，恍惚间，他摇了摇头，黯淡无光的血眸有了光亮，似蔑笑着，嘶哑地吐出“灵气”之外的其他两个字：“废物。”

　　他恍惚忆起一些零零散散的东西，比如他刀枪不入、动可遮天的本体，“还有……还有什么？”他又低头，“还有什么！为什么想不起来了？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为什么！”

　　“小藤啊小藤，你要快点长大，等我不在了，这片平原就都是你的了！”
　　“姐姐！你干什么！不要拔了它！我要养它，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
　　“小藤，姐姐说外物不能带回族地，但你是我唯一能在族地里养活的东西。姐姐心很软的，你看，她都默许我养你了呢！”
　　“冼端云，如果我有一天消失了，请你回到家里，等我回来，好吗？我不会忘记回家的路的。”

　　可你还是忘记了……

　　有个人，长得不是很漂亮，记性又不好，经常会忘记自己的事记住别人的事，还喜欢对着一根藤蔓发牢骚，但却有着明媚无暇的笑容……那个人，是谁？

　　他捂头，血眸因痛苦而眸光颤动，仿佛欲要碎裂的冰面，眉目扭曲，周身的浮芒也越来越多。他的目光落在黑麻袋上，身体下意识向黑麻袋走去，再次呢喃：“灵气，我需要灵气，更多的灵气……我要……回去……”

　　易千由余光瞥见逐渐靠近逆月司南的人影，暗道不妙，撑起上半身，语气艰难：“住手……！”

　　如果人影口中所说的灵气来源于逆月司南，那么他若夺走了逆月司南的灵气，逆月司南就会从此消失，易千由也就失去了与衡国皇帝谈判的筹码！

　　思绪匆匆在易千由脑海里掠过，他精神一震，撑起身来，提剑冲了上去：“住手！不许动它——！”

　　忽然头顶一片黑影笼罩，粘稠的液体滴落到林云渡跟前，她抬头，惊恐地瞪大眼睛，转头看向易千由的方向，大脑还没运作，她的身体就已替她作出了决定，飞奔了出去。

　　剑身再次从人影的身上穿过，人影毫发无损。此时易千由突然后背被林云渡拍了一掌，掌力使易千由的身体穿过人影，不受控制地往前走了几步后倒地。

　　易千由翻转过身来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断了一截的巨藤将林云渡缠绕到了半空。

　　“林云渡！”

　　“小易……”巨藤越缠越紧，林云渡的脸胀红，巨藤想要勒死一个人只需一瞬。

　　但它却没有急着这么做。

　　易千由回头看了看即将拿到黑麻袋的人影，咬牙再次爬起，轻身飞上藤墙，又沿着伸起的藤尾飞踩而上，到达最高点时，猛然跃起，双手握住剑柄，利用落下去时的冲力重重地砍在藤身上。一剑断之。

　　巨藤在利用林云渡吸引易千由去救她，从而让人影能够顺利地拿到逆月司南。

　　易千由猜到了原因，可他最终还是选择去救林云渡。
　　如果他选择先去夺回逆月司南，巨藤便极有可能会勒死林云渡。

　　缠绕着林云渡的那一段藤尾断了，突然落下去的林云渡被勒得还没缓过劲来。

　　易千由比林云渡先落地，他扔掉手中的剑，张开臂膀接住她。

　　林云渡脑海再次空白，惊喜和痛苦溢出胸腔。她抱住易千由的脖颈，哭了：“你为什么不去抢那东西，你不是说它很重要吗！”

　　“是很重要，”易千由抬眼，沉静地看着人影的手穿过黑麻袋拿出了逆月司南，继续道：“但如果你死了，它对我而言也就没有了任何意义。”

　　易千由的回答若汩汩暖流，淌过林云渡的心间，温暖了她曾经一度受伤破裂的心。她握拳砸在易千由的肩头，流泪骂道：“你个混蛋啊！”

　　“风符锁——”

　　飒——

　　突然，藤墙外飞进来一个灰色的身影，宽大的袖口里不断飞出一张张黄色的符纸，符与符之间有着金色流光相连，乍看之下仿佛金色的绳索，缚住了巨藤和人影。

　　操纵着符锁的灰色身影落地，笔直地站在中间，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大喝一声：“爆——”

　　嘭嘭嘭嘭嘭嘭——

　　符纸应声炸裂，巨藤被炸了个稀碎，铺天盖地的碎片和藤液四处溅散，易千由立即按着林云渡趴到地上躲避爆炸产生的风浪。

　　立于中间的灰衣道长岿然不动。

　　同样岿然不动的还有被符咒锁缚的人影。人影身上的符咒虽炸开了，却什么事也没有。

　　“啊！耗费了这么多张符！本道的心好痛！”灰衣道长掰着手指头，肉痛地算着损失。近千张符，他得重新画多久才能补回来？最主要的是，符纸也需要钱啊！算着算着，他开始盘腿坐下，抽出一张空白的符，用手指沾了沾地上巨藤的汁液，开始画符……

　　一堆碎藤中，易千由拉着林云渡爬起，余光瞥见那个人影站着一动不动，好似正在神游，易千由便立即跑过去把他手中捧着的逆月司南抢了回来。

　　“冼、端云，冼端云……我名冼端云……”

　　人影缓慢地抬起头，狭长的凤眸中，眸光逐渐明亮。

　　灰衣道长的手一抖，符纸飘落到了地面上，“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听过？为什么本道会既兴奋又害怕？就像遇见强大的对手时一样。”

　　道长猛然站起，走到人影面前认真打量他，明明是魂魄状态，他的魂魄也正在消散……不，是散而不消，周围浮动的点点流光就是他散掉的魂魄。“为什么会这样？”道长的心中满怀疑问。

　　生灵死后灵魂出窍，或被鬼差带回地府，或被困于某一处，或游走于世，时间越长，魂魄就会因没有束缚而消散，永远消失在这世间。

　　眼前的魂魄，似是有什么在护着他，以保他散掉的魂魄还能留在他身旁。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人影摇头，伸手向易千由走去：“灵气……我要变强……那么我便能想起来……该如何回去了……”

　　“这东西的灵气很强吗？”易千由本想抱着逆月司南后退，却退了一步后顿住，“他无论是失去自我时还是恢复理智时，都在执著于名为‘灵气’的东西，他有能力杀了我们这两个阻止他得到灵气的人，但却又好像在克制自己杀人？”

　　易千由低头，司南盘中间光滑的圆盘中，一轮明亮的弦月散着柔和清辉，玉勺正在逆月转动。
　　“没有了逆月司南，我还可以想其他的办法与衡国皇帝谈判，而若我执意不给他司南，接下来他可能就会动起杀心了。”易千由想着，双手捧着逆月司南迎着人影走上前去。“命比司南重要。”

　　道长的目光只是扫了逆月司南一下，不以为意地扭开头。下一刻，他猛然转回头，瞪大了眼睛，拔腿便跑过去横栏在他们中间，对着人影大喊：“不许动！本道可以告诉你所有本道知道的灵气强盛之地！但这个东西，本道还没摸过呢！你休想动！”

　　易千由：“……”
　　只是因为没摸过吗……难道不是因为它是仙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