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青桂

6、倒带 这一定是我

　　1958年7月3日 晴
　　自从上次跟李元逸告别后我再也没有去找过他，算起来都快有一个星期了，在这一个星期内我生了一场大病，连家门都没有出一步，不过我表现得很好，爸爸也逐渐对我放松了看管，这期间江伯来了我们家几次，江少爷也时常带些油饼来问候我，爸爸觉得街上买的油饼不干净，老是不许我吃，但这又是我最喜欢的事物。江少爷总是把他们偷偷的带进我家，叫我藏到我房间里偷偷吃，我并没有告诉他这是我最爱吃的东西，不过我能猜到他多半是从阿娟那儿打听到的。
　　更让我惊讶的是他居然认真的读起了书，上次来看我的时候竟跟我讨论起了夏目漱石先生《哥儿》里明治时期的教育腐败，说来惭愧，我还真没看过那本书，不过这也算是我对江少爷态度转变的开端吧，也许是醒事了吧，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顽皮捣蛋不学无术了。
　　他似乎很有意的在向我表现自己，也在向我证明他在不断的变好，不断的努力，不过这又有什么用呢，无论他再怎么努力我也不可能喜欢他的，虽然父亲不断的在暗示希望我与江少爷能够有进一步的发展，可我真的对他喜欢不起来。
　　况且每次跟江少爷在一起时我总会有一种对李元逸的愧疚感，也不知道他这些天在干些什么，我那天晚上说的话有伤到他的心吗。
　　天哪，我到底在想些什么，我为什么会伤到他的心，他又不喜欢我。
　　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他真的亲口说出他不喜欢我，我一定会生气得大吼大叫吧。我还真是自私啊，自己能够做的事，却不允许别人这样做。我终究还是放不下自己那副小姐架子吧。

　　1958年7月10日 阴
　　原谅我这么长时间没有写日记，因为这两天经历的事情对我而言仿佛过了整整一个世纪。
　　有时候命运就是这么奇怪，你真的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前天晚上我还在睡梦中时就被门外的声响给吵醒了，治安队救火队的人全部涌进了我家，原因是父亲家的酒厂半夜着火了。具体着火的原因好像是酒厂里值夜班的工人拿着蜡烛偷偷跑到仓库偷酒喝，一不小心把地上洒出来的酒给点燃了，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听来的话，要是不把罐子里的酒全部砸烂，这罐子被火点燃就会爆炸。然后他竟然将仓库里的酒罐子全部给砸了，他怎么会连一丝基本的常识都没有呢，酒可是酒精啊，是易燃物，遇到火可是会变成火灾的呀。唉，想到这儿，我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我只知道最后火势越来越大，连着酒厂好多间房子都被烧了，而那个工人也在这个火灾里丧生了。
　　更细节的事情父亲也没有过多的跟我讲了，我只知道这几天来我们家闹事的人很多，他们多是房子被烧毁的人家，父亲好像陪了很多钱，还叫我这段时间都不要出门。
　　阿娟告诉我这几天经常在门口看见李元逸，他应该是来找我的，似乎是想问问我的情况，我告诉阿娟让他不要再来了，我这几天是一定出不了门的，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也实在是没有心思再想这些儿女情长了。
　　父亲和母亲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一般，有时候我也想跟他们一起分担，但他们却总是把我保护得很好，所有苦都自己扛过来，我看到心里也很难受，晚上睡觉的时候也会偷偷的哭泣。
　　门外好像又聚集了一堆讨债的人，我已经听见父亲下楼的声音了，老天爷啊，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1958年7月15日 阴
　　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来我们家讨债的人似乎都消失了一般，爸爸也在刚才吃晚饭的时候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他告诉我江伯帮我们家还了一大半的债务，还去治安所跟里面的所长打招呼，说要是以后再有人来我们家闹事就把他们拘留了，父亲还说这些很多都是江少爷执意要求的，他在饭桌上滔滔不绝的赞扬江少爷有多么好多么好，我很惊讶江伯他们家竟然有这么大的权利，不过看见父亲和我们家终于恢复了以前的样子，我也感到高兴，但我心中却始终有些隐约的不安。

　　1958年7月16日 阴

　　果不其然啊，今天吃晚饭的时候父亲宣布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已经收下了江伯的彩礼，把我跟江少爷的婚事给定下来了。
　　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不敢相信这样一个饱读诗书，一向思想开放接受过现先进教育的父亲竟然会做出这样封建社会里才会有的指腹为婚的事情，我在饭桌上当场就跟父亲吵了起来，我明确的告诉他我一定不会嫁给江少爷，我这辈子只会跟我喜欢的人在一起。
　　不出意料，父亲果然大发雷霆，我发誓，这一定是我这辈子见过父亲最生气的一次，说实话我都有些被吓到了，不过我还是表面上装得很镇定，我一定不会嫁给江少爷，我一定一定不会。
　　一想到父亲今天在饭桌上的样子，我脑海里浮现出的全是李元逸，此时此刻我都不知道为何我对他的想念这么强烈。

　　1958年7月16日 阴

　　也许我是受了今天这件事的刺激吧，我竟然萌生出了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很可怕的想法，那就是我要去找李元逸，我要跟他离开这里。我人生中的前十七年一直生活在父母母亲的约束之下，我的一举一动都是根据他们的喜好做成，我的人生似乎永远掌握在别人手里，每当跟李元逸在一起时我就会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我也想主宰一次的人生，哪怕是不尽人意，至少在现在，我也想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说到就要行动起来，我从二楼的窗户爬了下去，这样说起来我爬水管的技术也越发娴熟了呢。
　　走的时候我带了一把黄伞，因为我知道今天一定会下雨。
　　我凭着第一次见李元逸的记忆找到了他家，当他打开房门看见是我时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但却又夹杂着几分欣喜。
　　“你怎么来了？”
　　他问我。
　　“我来找你。”
　　“你又来找我？”
　　他的语气中有一丝调侃的意味，这让我有些不爽。
　　“我为什么不能来找你？” 我反问他，似乎他才是理亏的那个人。
　　听到这儿，李元逸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神突然变得暗淡了起来。
　　“我是认真的…以后你真的不要来找我了。”
　　那个时候一种不祥的预感在我心中油然而生。
　　他告诉我他妈妈给他安排了一门亲事，他可能要娶隔壁的放羊姑娘了。
　　最不想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我小心翼翼的问他是否喜欢那个姑娘，我期待却又害怕李元逸的回答。
　　他听到我提的问题后凝视着地板久久没有抬头，我们两人就保持了这个姿势大约有半分钟吧。在一阵思索后他突然抬起了头，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道：“我不喜欢她，但我没有办法，因为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
　　在听到这个回答后我能明确的感觉到我所有的血液都开始上涌，我的呼吸开始变得紧张了起来。
　　“那你喜欢的人，是谁呢。”
　　还是这个相同的问题，只是换了一个提问者罢了。我一字一顿的说出这句话，直直的注视着李元逸的眼睛。
　　“我喜欢的人，现在就站在我的面前。”
　　一阵风刮过将他前额的碎发吹起。
　　他笑了，这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笑容。
　　这句话像是从很遥远的天际飘来，一路越过江洋大海。
　　霎时，我周身的一切似乎都开始倒带。
　　我的眼眶开始湿润了起来，我又哭了，不过这次是开心的哭。
　　李元逸见我哭有些摸不着头脑，“我不就说我喜欢你吗，你为什么哭了。”
　　“我那天向你撒了一个谎，我喜欢的人不是你的话那还是谁呢。”
　　李元逸听后愣住了，他显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三秒过后，他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拉起我的手就往山上跑去。
　　我被他这一举动搞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告诉我他要带我去捉萤火虫。
　　一个身着白色布衫的野小子，一个身着高档洋裙的小姐，一条两侧种满了麦穗的乡间小路。
　　我们一路跑一路跑，不知道跑了多久，他带我到一片森林时停了下来，李元逸告诉我从这里开始要小心脚下了，这条路有些不好走，因为这里都是萤火虫的幼虫，幼虫喜欢生活在潮湿的地方，这里有一条小溪流，虽然很浅，但一不注意摔下去还是会很麻烦的。
　　越往前面的路越不好走，我们踩着溪流上的石头当做步阶小心翼翼的走着，也许是注意到了我的鞋子是布鞋，他微微蹲下身子，似乎是要背我，我点了点头，他的背很宽，给我一种很心安的感觉。
　　在穿过这片小溪流的过程中我看到了石头缝里一闪一闪的光，我惊喜的大叫：“是萤火虫！好漂亮！”
　　李元逸听到后哈哈大笑起来，说道：“这就漂亮了吗？过一会儿还有更漂亮的呢！”
　　这条蜿蜒小路变得越来越宽，越来越宽，直到一大片田野出现在我的眼前。
　　田野之上，是漫天流萤。
　　这是我这一生中见过的最美的风景。
　　我告诉李元逸自己就像在梦里一样。
　　“那你就当是在梦里吧。”
　　李元逸微微俯身，轻轻的在我嘴唇上点了一下。
　　随风飘动的秀发，飞舞的白裙，漫天的繁星流萤，一起被时光编织进了这个盛夏最美好的幻梦之中。
　　我们在一棵很大的榕树旁躺下，望着天上的星星，我伸出右手想去抓住它们。
　　“我父亲也要我跟江少爷结婚了。”
　　“嗯，我知道。”
　　“可我不喜欢他。”
　　“我也知道。”
　　“那....”
　　“我们一起走吧，一起离开这里。”
　　李元逸伸出左手，紧紧握住了我的右手。
　　我拿出了出门时带的那把黄伞，把它交给李元逸，说道：“五天后傍晚我们在那片稻田里见，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那里，到时候你一定要撑着这把黄伞，这样我无论多远都可以一眼看见你。”
　　这一定是我最后一次写日记了。
　　我要跟他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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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装日记的箱子越来越空，从一开始厚厚的一叠纸到现在只剩薄薄的几片纸。
　　江一叶看完这篇日记后发现箱子里只剩下了最后一页，她刚伸手想去拿起却又突然停了下来，将手停在了半空。
　　她明白故事的结局是什么，这个故事从一开始结局就已经注定了。自己的姓氏是“江”，并不是“李”，也就是说奶奶最后并没有跟那个名叫“李元逸”的少年离开，而这一切的原因与答案可能就藏在最后那篇日记中。
　　无论最后的结局是什么，1958年7月16日，少年与少女在田野里追逐萤火虫的这个夜晚应该就是奶奶这一生中对于初恋最美好的回忆吧。江一叶不会继续再看下去了，至少在今天，她想把对于奶奶的这份记忆永远保留在此刻，让这最美好的梦境凝结成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