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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别离 修真界有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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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界有套不成文的规定,弟子筑基之后要下山历练。苍耳出门这天起了个大早,虽然说前些天廖孜之给她准备了好些符咒法器和钱,给他安排妥当,但他还是想来和她告个别。
他走到她的门前,不用敲门也知道她还没醒,就推门进去了。苍耳蹲在她身侧,伸手到底是没有碰到她的头发,只是自顾自的告别道:“师姐,我要走了。”
廖孜之没有醒,一挥手拍开苍耳,裹住自己的被子。
苍耳有些失笑,这几年在临仙宗过得很快乐,大概就是因为有廖孜之。
当年她小小一个叉着腰为他打架,明明不乐意动,却带着他练剑。身世地位要人一不留神就会养成骄纵的性子,她倒好懒懒散散,瞧着没有半点修仙逆天而行的傲气,只顾着拉着他偷跑下山。
苍耳垂着眸子,孤狼一样带刺的少年在廖孜之面前敛了锋芒。在临仙宗五年,唯有廖孜之对他来说算得上留恋。
可他无法为这点留恋留在人间,筑基后他才意识到自己不过是魔尊的一缕分身。因为执念与杀意扰了心智才分出的一缕神识,投放在北疆的狼群中,成了临仙宗的弟子,修仙修剑不过是为了主体能够平复心智。
苍耳知道他离开临仙宗后不久,就会传回他身死的消息,借着身死他会回到魔界,与主体融合。或许是成了一段回忆,或许什么也不剩。
苍耳对自己是分身没有太多的感触,对自己不是个人也没太大的感触,只一点,他有些舍不得廖孜之。
苍耳半跪在床前,看了廖孜之好一会,从怀里摸出一只手雕的玉簪,放在她的枕边。日后该无半点交集,只希望她岁岁年年,安好如斯。
廖孜之向来没有早起的习惯,这些日子恰逢宗门交流大会,管着她的人都不在门中,这一觉更是睡到了自然醒。
她盘坐在床上,摸着苍耳送的玉簪,雕得粗糙又带着苍耳的气息,一看就是他亲手雕的。廖孜之将发簪插到发髻上:“师姐又没穷着你,怎么还送这样劣质的玩意儿糊弄师姐。”
随后起身,哼着小曲,要去院子里看她和苍耳一同种的花。
宗门交流大会结束后,廖殊之对廖孜之越发的恨铁不成钢,看看人新晋新星,也不过十五六岁与廖孜之一般大,在交流大会里怎样发光发热的。廖孜之呢,明明当年出生时天带祥云,明明根骨极佳,怎么就这样懒散?
他们廖家也从来没有出过一个这样不求上进的啊。他,廖殊之性格温和,他二弟,廖熙之瞧着不正经,在修炼上却从不敢有一点懈怠。至于他三弟,廖涵之,更别说了,一心只求得道升天,二十岁里有一半的时间在闭关。
廖孜之满不在乎,看着话本回道:“你们修炼都是为了得道成仙,我又对成仙没什么兴趣。成仙也好,是人也罢,哪有躺在太阳底下,看话本来得有意思?”
廖殊之一时无话。
一旁走来的廖熙之正好听见了廖孜之的话,折扇在廖孜之脑袋上一敲,啪地一声。
廖孜之捂住脑袋,恶狠狠看着自家二哥:“你打我?”
廖熙之哪不知道廖孜之张牙舞爪没半点作为的性子,从容地坐到她身边:“那没过几年,你便要白发苍苍满脸皱纹了,然后还喊着我们这些年轻貌美的哥哥。”
廖熙之说得太有画面感,要她打了个冷战:“那,可能,我能好好修炼一下?”
廖熙之狐狸眼一挑,看向廖殊之,怎样,还是我了解妹妹吧?
廖殊之点了点头,没理会廖熙之幼稚的行为。
正如廖孜之自己说的那样,她能好好修炼一下,也就真的就一下。这一下她直接冲破了练气,成功筑基。廖孜之的资质确实是要人羡慕,旁人突破怎么说也得好些年,她闭关个一年半栽就成了。
闭关出来的廖孜之又过起了,能躺不坐,能坐不站,养养花,看看话本的生活。
不过最近倒是有些新事要她起了点兴趣。蓬莱一对兄妹,在传音符基础上弄出了个妙音符,这枚符咒无需面对面相互留下传音符,便能相互交流。
廖孜之在妙音里头追起了她大哥廖殊之和她未来大嫂瀛洲大小姐乔流光的同人文。
她一直不知道,原来除了对她爱皱眉,在外皎皎明月,君子谦谦的廖殊之能这样那样为爱痴狂。
以至于廖孜之这些天见到廖殊之时,表情有些扭曲。
“怎么了?”廖殊之关切道,还当她哪里不舒服。
廖孜之连忙摇了摇头,避开廖殊之,回了自己房间。
在日后,廖殊之自己看到这篇同人文时,温和的表情犹如老农冬日里的手皲裂开。这是临仙宗廖殊之风评被害最惨的一次。
廖孜之想着好些天没有和苍耳联络了,前段时间她忙着修炼,这段时间总等着苍耳自己联络她,身为师弟不应该要主动联络师姐吗?
可她等了这么些天,苍耳还是没有找她,她摸起传音符:“小师弟小师弟,听到请回答。”
传音符闪过一道绿光,里头只传来了沉重的呼吸声和厮杀声。苍耳该在忙,廖孜之听了好一会,最后隐隐约约仿佛叹息是苍耳一句师姐,传音符断开。
廖孜之并不担心苍耳,他是能在狼群中长大的人,是二十岁就筑基的天才,是她陪着练剑的师弟,什么水平她能不知道吗?
廖孜之拽紧了传音符。想来他是在哪个秘境,信号不好。
廖孜之等着苍耳的回信,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了。
三千年前,对于千万年寿命的神仙来说,这样的一天本该是平凡不过。谁想下一瞬哀鸣钟响彻了九重天,花神白芷仙逝的消息人尽皆知。
就在这时,白芷养在花神界有了神识的苍耳,从恍惚中醒来,一阵白光,这株苍耳化作了与白芷有两分相似的少年。
少年苍耳不爱笑,一脸冷淡,看了看周围没见到白芷莫名有些心烦意乱。他暴躁地抓了抓头发,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一时说不出。
白芷不在院子里晒太阳,怕又是去找望舒了。
他是白芷一百多年前从人间挖回来的,虽然这些年无法移动又苦心修炼,耐不住白芷有事没事就给他说话,对外界有一定的知晓,对花神界更是熟悉。
他跨过种着他的花园,进了白芷的竹屋。
花神的血对于任何植物来说都是大补,这些年白芷为了要他早些化形没少喂他,这才使他与白芷两分相似,且对白芷的气息有特别的感知。
这么些年,他这样努力的修炼可不就是为了和白芷说一句别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了吗?
他长于人间一处幽深的水渠旁,周遭安静得很,他也喜欢那样的安静。直到有天,花神落在他身侧,苍耳的刺球挂住她的衣角。
白芷蹲下身子看他,有些惊讶地捏着刺球,纤细的手指被划破了也浑然不在意,白芷是九重天最常见的稳重成熟的美人样,与她有些呆的性格倒大相径庭。她带着些笑意:“没想到这样荒的地方,竟然能有株苍耳幻化了神识。”
白芷将他带回了花神界,种在她的竹屋边上,没事就爱与他一同窝在院子里晒太阳,然后与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苍耳说不来话,抗议不了。白芷浑然不觉苍耳摇摆着叶片是拒绝,还有些自我感动:“当年我化形的时候,只有看着月亮发呆才不会觉得特别无聊,哪还有人陪我说话,现下我陪你,你该没那么无聊了吧。”
苍耳望着天空,巡视九重天的卯日星君飞在高空,他也大概明白了为什么白芷这样懒散的人,能为了望舒上神挪窝。
人人都说白芷爱惨了望舒,就是白芷不识情爱也觉得自己对望舒是爱。只有苍耳看得明白,认识得清,她那是对月亮向往,且报当年化形时望舒借给了她月光助她化形成功的恩。
苍耳嗤笑,也只有白芷这样迟钝的,看了那么多司命月老写的话本才不知道这不是爱。
他感觉到白芷的气息很弱,皱着的眉头更深了,她怕又为了望舒献出了本体。不就是化形时的小恩小惠,有必要这样搭上自己吗?
苍耳推开门,哀鸣钟响起,花神的神格莫名其妙地落在了他的身上,眼前的白芷身形已经透明,同是植物,苍耳一眼就看出了她根茎已断。
少年忘了呼吸,手还推着门。直到司命与月老赶来,他才回神,白芷早已消失不见,只留下一支白色的花,待他靠近时飞进他的额心,幻化做了一把长剑。
望舒上神安顿好司水这才惊慌地赶来了白芷的洞府,未踏入花神地界,就被一道剑气挡住。
望舒看去,这人他不曾见过,看着像是刚修成仙体,气息还不稳当,却承了花神的神格,他眉头紧皱:“你是何人?”
苍耳冷着脸,眼底尽是杀气,一句话也不说,就提着剑向望舒杀去。就为了他,她莫名其妙地就死了?都说神仙命长,她怎么就死了?
他还没有亲自和她说话,要她闭嘴,别絮絮叨叨个不停。她凭什么将他从荒山里挖回来又剩下他一个人,就留给他这劳什子的剑还有神格?
望舒虽然性子温和,却没有站着挨打的道理,他招来长剑,没一会新任花神就被打出内伤。
“啊呀,住手啊,上神手下留情。”这才从花神地界中赶来的月老与司命忙着劝架,“苍耳别打了别打了。”
望舒手里自有分寸,但苍耳始终不依不饶。望舒神力一聚,苍耳被打得飞了数十米撞在了一旁的山壁上。
苍耳捂着胸口,猛地咳出了一口血。他有些颤抖地用剑支起了身子,目光依旧凶狠地盯着望舒,犹如一匹恶狼。
望舒看了他一眼,皱着眉头问道:“白芷呢?”
月老与司命一时无话,面上带着悲伤。
苍耳嗤笑,他擦去嘴边的血:“根都没了,你说呢?”
望舒面色苍白:“怎么会……”
苍耳冷声道:“我定会杀了你。”
我定会杀了你,这句话就像是一道魔咒,成了苍耳的执念,甚至是心魔。
最终侵蚀了少年,新任花神成魔的那一刹,巡查的卯日星君一下就给发现了。苍耳不过刚刚成形,哪会掩饰魔气。
一道惊雷劈下,苍耳无处可逃。
苍耳最后一点意识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是化形时的小恩小惠,有必要搭上自己吗?
没想过,他也为她搭上了自己。
廖孜之在这道天雷下惊醒,她捂着怦怦跳地心脏,记不得刚才梦到了什么,只是觉得没由的难过。她握住传音符,再一次呼唤着苍耳,久久得不到回应。
浓浓地不安随即而至,她慌乱地起身,光着脚推开了门。
“师叔。”她正好撞见了来传话的小童,“苍耳师叔的命牌碎了。”
廖孜之瞪大了双眼,一脸不可置信,她扯了扯嘴角:“阿瞳,这个玩笑可没意思啊。”
借着月光,闻声赶来的先是廖殊之,他挥手要阿瞳先下去,然后将廖孜之抱回房间为她穿上了鞋。
他不知该说什么,对廖孜之来说,从小修仙,不过十六岁,怎么见识过死别。
廖孜之握住了廖殊之的手:“哥,带我去找他。”
廖殊之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只是温声道了句:“好。”
苍耳最后的气息在北疆,黄沙戈壁只留下了妖兽啃噬的残骸,廖孜之的目光一寸寸地扫去,终于在角落找到了那块传音符。
因为主人身死,传音符黯淡无光,上头明刻的苍耳两字,要廖孜之不得不相信她的小师弟死了。
廖殊之捡来了苍耳的须弥袋,递给廖孜之,眼里是悲悯也是对廖孜之的心疼。
廖孜之瘫坐在地上,握着传音符终于在廖殊之抱住她时哭出了声。
她不是个称职的师姐,没有护住苍耳,甚至没有意识到原先的厮杀声与喘息声该是苍耳的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