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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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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辛回到家后急忙烧水煎药,掏出怀中赭花时,不禁又回想起白天在山谷里的事情,到底是不是那棵树让自己的伤口瞬间愈合了。
褚辛把赭花捻出汁后滴入熬好的药,这会儿阿娘也做好了饭,正将爹从床上扶起来。
褚辛将药端到床前:“阿爹,先前那游医所说之药如今我已寻得了,您赶快趁热喝了吧。”
阿爹倚在床边精神恹恹的,看着床前少年期待的眼神,却又咧嘴角:“辛娃子,你是个好孩子,阿爹能捡着你实在是爹和娘的福气咳咳…”
阿爹年岁刚过过半百却已面露死气,“阿爹这病来的突然,周边村的大夫也都瞧遍了没人治得了。江湖游医到底是信不得的,你啊咳咳…别再往山里跑了,若是碰着危险,阿爹和阿娘……”。阿娘也在一旁附和。
“阿爹,先喝药吧。您看我哪次没好好地回来。”
褚辛看着自己被阿爹握着的手,庆幸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赶快把药端上来,躲过这个话题。
面前的两个老人对于褚辛来讲无疑已是这世间唯一的依靠。他只记得自己三年前被他们捡回家时,屋里昏黄的灯光和粗糙的手掌间传来的温度,无一不使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还活在这个世上。
一家子简单的用膳完毕,阿爹也因喝了药早早睡去。褚辛照旧在葡萄藤下寻了处踏实的地方坐着。他什么都不想,却又什么都想。想自己以前是谁,却又怕想起自己是谁。能和阿爹阿娘这样一直生活下去似乎已是最好的结果。
阿娘收拾完碗筷,走到院中发现了葡萄架下乘凉的褚辛,一团小小的身影倚在木架旁。她知道褚辛不爱和邻里的孩子们嬉闹,总是这么安静地坐着,有时捏一片藤叶反复摩挲。总觉得这孩子有些太孤单了,性子倒不像是个十岁的小娃娃。
今夜有些泛凉,褚辛不禁打了个冷颤。忽然感到肩上一沉,原来是阿娘给自己披上了布毯。
“辛娃子,起风了,夜里凉,早些睡吧。”
“嗯,阿娘也早些歇息吧,阿辛这就睡了。”
褚辛放开手中的藤叶,叶片在空中缓缓地打了个旋又飞向了更远处。夏夜的皎月半隐半匿起来,斑驳的光影映在少年的脸上,像是在替谁抚摸。除了夏蝉的高鸣外,在没有其他声响来打扰这片小小的村庄。
躺回床上的褚辛久违地没有坠入噩梦。他不知道那些令他感到恐惧的画面来自哪里,但是今夜的梦境却是一片宁静。
世界变成了一片雪白没有天空也没有大地。褚辛赤脚走着,脚下触及之处像是棉花一般柔软。梦里的自己似乎同样是闭着眼行走着。
没有脚印,也没有影子。没有前后,也没有上下。可是他还是平静地,甚至说得上是有些惬意地走着。
世界逐渐寒冷起来,并非冰雪之寒,而是由温暖之处忽而触及凉水般的寒冷。这让他行走的脚步停顿了下来,而就在这时场景一换,褚辛来到了满是树木的丛林。
他也知道自己为何会感到寒冷,应为前方不远处是一个巨大的瀑布,比后山的那些泉水汹涌得多。
褚辛不知道该去哪儿,但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瀑布边。他想捞起泉水喝一口,尝尝它是否如看上去那般甘甜,可是却无论如何也捞不起一滴。但是当他看到泉中倒映着的巨大的古树时,却忽地愣住了。
并不是这棵巨树多么地雄奇壮观,而是褚辛看到一颗攀援而出的树枝上栖息着一个白色的生物。似乎是一头白鹿,褚辛不太确定。
他依稀可以从泉水中辨别出白鹿的角,那交错着争相而出形成的弧度,充满了力量的隽逸。褚辛想回过头去仔细看个究竟,却又一动不敢动了。若是惊吓了白鹿它跑开了便再见不着了。
可是梦中好奇心又不断磨损着他的耐心,终于他还是悄声地沿着地面蔓延着的树根,一步一步向白鹿栖息的枝干靠近。二者不知不觉间已到了触手可及的距离。雄壮的鹿角比远处见时更为壮观而直迫人心,褚辛甚至能看清其上纹路。
白鹿仍酣睡着。庞大的身躯伏在粗壮的树枝之上。褚辛不知道它是如何爬上树的,而正当他即将摸上那象征着力量的鹿角时,一切都消失了。连同这头令他好奇不已的白鹿。
骤然袭来的失落与怅然一下子包裹住褚辛,令床上的他眉头紧皱。可梦里的场景又再次产生了变化。
微微摇摆的青草,到处都是。这里似乎是片草原,在头顶墨蓝色星空的映照下,像是一片翻滚着的一望无际的绿色海洋。
正当褚辛努力回忆自己是否来过这里时,眼前的视野一下由地面变为空中。
他感到自己正在云间穿梭,黑暗中皎洁的月光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云朵如今就在身旁。最令他震惊的是他正骑坐在先前所见的白鹿背上!
洁白的皮毛近在咫尺,褚辛忍不住再次伸出了手。这一次他没有再落空。
意料之中的柔软。褚辛沿着它的脖颈慢慢向上抚摸,在手指来到头顶徘徊着伸向那对壮观的鹿角时,白鹿陡然向下踏去。
猛然地晃动吓得褚辛下意识一把抱住了白鹿脖颈。稳定了身体,从最初的惊吓中恢复后,褚辛慢慢睁开眼睛。
透过眼前飘舞的白色绒毛,褚辛看到了身下越来越近的湖面,甚至有晃动的月影、摇曳的枝桠。四周烟雾缭绕如入仙境,夜色虽明,地下却依旧黑乎乎一片。
白鹿带着他轻落在岸边的土地上。褚辛跳了下来,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白鹿的双眼。
与其洁白鹿角和一身雪般绒毛相反,这双眼如一池污墨却又似清澈见底。白鹿同样低头凝视着面前的少年,一身粗布衣裳与这仙境般的地界格格不入,可是这双炯炯有神的双眼却又执拗地不肯收回这份渴望。
白鹿扭过头转身向池边走去,褚辛连忙抬脚跟上。原本被缭绕烟雾遮盖的湖面变得清晰起来,而湖边的景象也逐渐显现出来。白鹿还在向湖边走去,褚辛却僵住了。
在他不远处,是大片大片的樱树,可是群樱尽头簇拥着的最为繁华的一株,在粉色的世界里近乎隐匿于黑暗。这是一株全黑的樱树,交错着盛开的黑色花朵连花芯也均是隐匿的黑。
脚下的露出的并非土地,而是铺满粉色花瓣的地上散落着的黑樱。
白鹿最终停在了黑樱树下,褚辛看到话本里才存在着的白鹿仰起头,吃下了黑色的花朵。巨大的鹿角在黑樱的衬托下尤为明显。
瑟缩着打了个寒颤,褚辛忽然觉得周身开始发冷,他发现自己的双脚被牢牢冻住了。
冰爽沿着周身不断向上攀爬,身体的温度被一点点蒸发殆尽,化为雾气散于空中。他下意识地想向白鹿跑去,可以已经没有一点力气,渐渐的难以呼吸得大口喘起气来。
突然猛地下坠,褚辛发现自己掉入池潭中。全身仍旧被冰封无法动弹。他在潭底挣扎着,在水光与月色中,他依稀看见水面红黑相间的天空,似乎是天亮了吗?
天的一角在黑暗中有些刺眼,可是褚辛已经无力去思考,渐渐失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