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爱江山更爱美人 ...

  •   建元十九年,盛夏。
      繁华江南突发大水,数万百姓流离失所,有人在梦中被生生卷走,叫也不曾叫,有人在守夜时连反应都来不及给,有人拼了命地朝西山上跑,拼了命地逃命。
      那洪水裹着巨石、野花、人畜,在一片黑夜中,横冲直撞。
      西山千亩黄梅一夜之间盛开又全落,鹅黄色的花瓣顺着雨水,一路向南。
      天微亮时,净无大师撑着伞,从院子中走过。
      仍有人在嚎啕大哭。
      受了惊吓的孩童,紧紧地扯着身旁人的袖子,小小的身子一抖一抖,脸上的泪痕清晰可见。
      顾家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当天晚上便飞鸽传书给了皇城和莫愁谷。
      二皇子楚安齐奉皇命,领翰林院侍讲学士苏玉墨、北镇抚司三太保宇飞轩一同,连夜快马加鞭,中间除却驿站稍作休息,足足跑了近两日,赶到了江南。
      楚安齐曾到过江南。
      一个绿水萦绕着白墙,红花洒落于黛瓦的江南。
      而眼前的这个江南,臭尸烂体遍地,蚊蝇蛆虫滋生,满目疮痍,臭气熏天。
      他捂住胸口,强行压住促涌上来的恶心,走向了顾锡白。
      同一年,苏州知府赵则因水祸办事不利,引得龙颜大怒,一怒之下将之贬至鸟无人烟的漳州府。
      为表皇城与江南共进退的决心,皇上一纸诏书宣告天下,璃国禁丝竹、肉糜三个月,一同为江南祈福,违者重惩。
      宫里的二位贵妃以身作则,亲自前往永宁寺,吃斋、礼佛一月。
      入春后,一派暖意。护城河畔,商铺早早地开了门,叫卖声一声一声,此起彼伏。石板路与河水辗转缠绵,分不清是路还是水。
      城南,张家最大的铺子尚未开门就挤满了人,人群中大多是些妇人,中间还有几个小孩子,你推着我,我挤着你,甚是热闹。往西南一点,顾家的书院早早开了门,沿路上众多学生捧着书,小声地讨论着昨日先生留下来的问题。青翠欲滴的竹林里,偶尔有几声鸟鸣传来,极为动人。
      西山,梅花开得正好。慕名而来的游人,满面欢喜,一边走一边大声感叹着没白来。养梅的人听了这话,腰背挺得更直,灿烂的笑连带着脸上的褶子愈发清晰起来。山顶上,云雾和峭壁岩石相连,直把西山衬得像是蒙上了一层面纱的妙龄少女。
      包山寺内,一众僧侣身着缁色常服,坐于正殿之内,埋着头不管不顾,只念经作佛。来鹤亭里,净无大师同一身着长袍便服的男子相对而坐,石桌之上,摆着的是木角石茶壶。壶中沏着的是上好的青城雪芽,茶味四下溢开来,香气蔓延。
      “多日不见,施主看着瘦了不少。”
      净无大师的话音落下,黑色棋子落入白玉棋盘,嘴角颇具戏弄意味的笑意却是隐不住。对面的人长叹口气,答道,“能者多劳啊,谁叫我顾家人天生劳碌命呢?”
      寻常人听了这话多半以为这人是在故意炫耀,不过,这听话的人不同,说话的人也不同,自然也不会产生那些乱七八糟的误会。
      净无大师仍旧笑着,左手来回搓弄着一串紫檀佛珠,抬头时看到远处飘着的云,神色忽地黯然,兴许是想起了什么,过了半晌,直到听得棋盘被敲得声声作响,方回应,“是啊,人各有命,强求不得。”
      那人似是没想到净无大师会如此回答,落子的动作略有停顿,张口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是没说出口。
      半山腰处的喧嚷声愈来愈大。
      江南的百姓很喜欢春天,无论阴晴。就好比此时,明明太阳要穿过无数云层才能透出微弱光亮,明明山间的风吹到身上带着细微凉意,明明通往山顶的路人声鼎沸,他们仍旧满心欢喜。而这欢喜,在他们看到那盛开的上千亩梅花时,更上一层楼。
      也许这便应了山脚下石碑上的那句话,“心之所向,美不胜收。”
      顾家第一代家主曾如是说,“任凭世间盛名几何,难敌西山花梅一枝。”
      打那之后,西山林屋梅海的声名日盛一日,年盛一年。
      托花海的福,往日里香火旺盛的包山寺难得的冷清了下来。
      而人在不受外界打扰时,思考起来总是很迅速,看一眼那石桌上的棋盘便知。平日里最快也要两炷香才能分出胜负的棋局,这才刚烧完一炷,就已接近尾声,黑子远多于白子,像极了夜幕降临时,黑暗一点点把光亮吞噬,那样的凶猛,直至白光完全消逝才念念不舍地停了手。
      净无大师手上搓捻佛珠的动作慢下来,道,“今年的梅开得不错。”
      对面的人跟着应声,不带丝毫情绪,“嗯,开得不错。”
      净无大师抬眼看到有所骚动的不远处,笑道,“可惜顾先生不能去赏一回了。”
      顾先生,顾先生,千年来,江南能称之为顾先生的只有一人,那便是吴郡四家的顾家家主。
      净无大师既然称对弈的人为顾先生,想来这人便是当任的顾家家主顾锡白了。
      顾锡白听着这调侃,也不恼怒,只冲着身边侍候的小僧弥招了招手,示意他赶紧把这棋局收了。净无大师见他这番动作,仍是笑着,不拆穿,跟着又说道,“听陆老先生说,今年北边来了近百名学生?”
      既然顾家的家主被称为顾先生,那么陆先生自然就是陆家的家主,称之为陆老先生,不过是为了表达一下对时间的敬重,仅此而已,并无其他。
      说起这个,顾锡白不由有些郁闷。
      人会郁闷,大多是因为闹心却又无从纾解,顾锡白亦是如此。
      历年来,吴郡四家收学生都是定量且择优录取,每家定量约为200名,择优为宁缺毋滥。这一点,北边是一片清明。故,每一年北边送来的学子都维持在50名左右,不会太多,也不会太少。可是去年年末的时候,他收到来信,说今年北边会送来近百名的学生,消息一出,另外三家的家主连夜到了顾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互相看到眼皮打架,又各自看到窗外蒙蒙亮,也没商量出个法子来,只得失落地散去。
      那失落的身影,颇有些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意味。
      “来了又如何?我顾家一共就那么几位先生,莫不是要累死他们不成?”
      净无大师很是熟悉这声音,因为,打这声音的主人会说话时,他便听过。听了十多年,从咿咿呀呀到之乎者也,甚为欣慰。
      上好的白玉棋盘早已被收起。
      木角石茶壶还冒着热气。
      站着的小沙弥一脸恭敬地朝来人鞠了鞠躬,随后又赶紧地倒了杯茶。
      顾锡白气结,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小心又小心地放下后,瞪了瞪那自顾自地坐在自己旁边的少女,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默默地想,自己上辈子大概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这辈子才生了个这么不对付的闺女。哦,不对,不是他生的,是他家夫人生的。想到这,他更气了。他家夫人怀胎十月,生产时痛了一天一夜,怎得生下来就……就成这样了呢?
      是了,来的人正是顾锡白唯一的女儿。
      也是顾家长女。
      还是顾锡白归老后,掌管整个顾家的主人。
      更是江南民众最为喜爱的大家闺秀。
      大名顾清越,小名陶陶。
      装作没看到顾锡白那一脸的郁结,顾清越坐下来,朝着净无大师问了声好,喝了口茶,又看了眼莫名空荡的石桌,缓缓地道,“怎么,父亲今儿又输了?”
      话里头是刻意不掩饰的调侃。
      输了就输了,什么叫又输了?明知道,他从来就没赢过。
      顾锡白心里头那叫一个气啊,气自己的不争气,气顾清越的不通气。他连咳了两声,拿出为人父亲的严肃与庄重来,说道,“我不是跟阿阳说了,下完棋便回去,你怎么还来了?”
      约莫半炷香前,阿阳慌里慌张地上了山,见了顾锡白时,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足足喝了两杯茶,才缓过神来。随后,稀里糊涂地说了原委,又稀里糊涂地下了山,稀里糊涂地回了话。
      顾清越看着他,乌黑的眸子里一片清明,认真地道,“不知父亲说的是输一盘,还是输两盘?”
      净无大师大笑出声,顾清越真是顾锡白亲生的,怼起人来一点情面都不留。
      跟着顾清越上山的满儿捂着嘴偷偷的笑,她家小姐真棒。
      众人都在笑,唯独,顾锡白苦着脸。被自己的亲生女儿如此嘲讽,他真是愧为顾先生啊。
      只见他一口闷完杯子里的茶,抬手摸了摸下颚上的胡子,长长地舒了两口气,才想开口,顾清越在那边又出了声,“父亲又不是陆先生,何必如此故作姿态?”
      江南的许多人都见过陆家的陆老先生,也见过陆老先生那堪比谢临川的过膝美髯。可顾锡白并无美髯,只有稀疏的——胡渣。
      曾经,顾锡白想过自己会怎么死去,光芒万丈地死去,悄然无声地死去,甚至凄惨悲壮地死去,现在,他深深地以为,自己极有可能会被顾清越给气死。
      想到自己躺在病床上、喘了上气差点没下气时,顾清越还一脸嚣张的模样,他就更忧伤了。于是,他抬起头,甚是委屈,一副你再欺负我就哭给你看的模样,问道,“说吧,到底是谁来了?”
      先前阿阳来时,只跟他说,皇城里来了人,却没说,皇城里来了谁。他想着,近日江南并无大事,除了即将到来的春考。按惯例,每一年的春、秋考,皇城里都会派苏家来人,今年,想必也不会例外。又想着,既是苏家的人,等上个把时辰也没什么关系,这才慢悠悠地喝了两壶茶,下了一局棋。
      可是,现在看来,来人必然不是苏家的人,也一定不是为了春考的事。那么,究竟是谁,究竟是何事,居然能让顾清越亲自跑一趟。
      到底是谁呢?顾清越放下手中的茶杯,从满儿手里接过暖炉,掌心处传来的暖流,一点点地渗透进血液里,甚是舒服。
      兴许是身子暖和了的缘故,言语间也没了那么多刺头,手指轻轻地揉搓着暖炉上细致的花纹,想着来时路上那放肆的欢笑声,道,“大将军府的二公子。”
      太祖在世时,以军功行赏,大肆封侯,其中以西南三王、云南王和靖远大将军名号最为响亮;后太宗继位,亦效仿太祖,封了靖安候、威武大将军等武将。可在这众多武将里,名望最高的属靖远大将军府。顾清越所说的大将军府,便是靖远大将军府,大将军府的二公子,是鼎鼎有名的皇城一霸宇飞轩。
      此时的宇飞轩,正坐在顾家的前厅,翘着二郎腿,喝着上好的龙井,一脸的春意盎然。
      一旁的青影目不斜视,双手背于身后,肩挺背直。
      可是,一个人喝茶,总是莫名其妙地快。一壶龙井几乎要见底,出去通传的人依然没有回音。
      宇飞轩自觉有些闷,不知怎地,他开始想念起皇城来。
      想念城里城外花样少女的尖叫声。
      想念城南歌舞坊风姿绰约的舞姬。
      想念城东醉月楼不醉不休的美人。
      想念城西……
      想念城西……
      想起城西,宇飞轩有些生气。
      他生气,是因为城西那座府邸里的那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爱江山更爱美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