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醉不知归路》姒瑛

2、听雨 （一）

　　（一）
　　天和五年，金陵，听雨楼
　　听雨楼位于朱雀大街最热闹的地段，背靠着秦淮河滔滔千年的河岸，整座七层木制建筑显得极其醒目伟岸。临街的一面由于精巧的设计更是雕梁画栋，无比的辉煌气派，仿佛上百年的岁月侵袭也只不过是如梦一般随风划过不曾留下半分痕迹。楼内的布置一改外面的张扬，装点的古朴雅致，给人一种温暖又不失情趣的感觉，不似一般茶楼的虚有其表。听雨楼内仅仅是随侍的侍者都有一种浑然天成的书卷之气。尤其楼中的女子更无一不是进退得宜，大方有礼，不仅不似一般大家闺秀的娇柔作态，更没有小家碧玉的那种喏诺羞怯，懦弱无知，反而更是各自都有各自的性情，绝没有千篇一律的低眉顺眼，唯唯诺诺；男子则更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几乎每人都有一手绝技。不得不说的是听雨楼内不分男女无一不是长相清俊的美人，上至管事，下至打扫的小厮丫鬟。
　　当然听雨楼并不仅仅是一间茶楼这么简单。楼中共分七阁：微、习、墨、寒、梅、离、彩，分别由七位身怀绝技的阁主掌管，每年听雨楼都会安排一次擂台，接受天下能人异士的挑战，若是赢了则继续连任阁主之位，当然若是输了就只能退位让贤了。只是自三年前七阁陆续易主之后，至今还没有谁能在挑战的擂台上胜过这当世七位阁主，因此这七位阁主是百年来在位最久的一届了。但是尽管在位最久，却也是最神秘的，因为在这三年中还没有一人得以完全窥见这七位阁主的真颜，反而大部分流传的说法均是来自于坊间的传言。世人能完全知晓的也仅仅是各位阁主的名号罢了。
　　微雨阁裴奕琛，为人温文尔雅，平易近人，擅长书法；
　　习雨阁韩柏琰，为人风趣健谈，行事洒脱，不拘常理，擅长易算，其心算之精准天下无出其右；
　　墨雨阁萧琮，冷漠孤傲，不喜多言，最为沉默，以箫乐见长；
　　寒雨阁柳璋迎，若柳似风，娴雅清丽，以舞见长，曾以一曲霓虹羽衣舞冠绝天下，喜着青衣；
　　梅雨阁沈珞言，人如其名，便似那江南梅雨的翩翩风姿，清雅绝伦，给人以宁静之感，擅棋，与棋圣上官锦宏一战成名，至今毫无败绩；
　　离雨阁莫璃，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常带半面银色蝶形面具，喜着蓝衣，冷艳无方，擅绘画，无论工笔山水皆独成一系；
　　彩雨阁慕容玎，成名时不过十三岁，擅使毒，娇艳无双，以奇毒“醉颜”闻名于世，至今无人可解。
　　听雨楼中还有一位管事玉鸿，此人不过三十上下，却精明圆滑，总理楼中上下所有事务，连七阁阁主也得对其礼让三分。
　　话说这听雨楼共有七层，但真正用作营业的也仅仅只有三层而已，四到六楼作为七阁阁主及其仆役的居所旁人是无法进入的，至于顶层则是常年封闭，相传是楼主的居所，只是至今百年还未有一位楼主入住过，因此，这顶层倒成了听雨楼最神秘的所在了。
　　这日，听雨楼内如往常般门庭若市，座无虚席，有慕名而来的文人侠士，也有金陵城内的名人商贾。在二楼沿江的一张桌旁，坐着一胖一瘦两个作商人打扮得中年人，瘦者黄衣环佩富贵异常，正是金陵城中汇通钱庄的掌柜李顾，胖者红衣高帽正是聚宝银楼的老板钱惟庸。只见这二人谈完生意后正在闲聊近日的趣事。
　　“李兄，可知近日这金陵城内发生了哪两件大事？”钱惟庸故作高深的问道。
　　“钱兄也太小看人了，如此轰动全城的两件大事，我又怎会不知。”李顾不甘落后道，“这第一件嘛，自然是信王殿下大败北域蛮族，不日即将班师回朝。至于这第二件嘛，则是当今圣上钦点的布衣丞相柳郁未入朝先行挑战听雨七阁的四位阁主。”
　　“呵呵……不错，不错”钱惟庸点头抚须笑道，“那李兄可曾知道，这与捷报一同回京的还有信王的两封金帖？”
　　“这……”李顾愣了一下，摇头道，“这个我到不知了，不知钱兄有何见教。”
　　“呵呵……”钱惟庸端起面前的清茶，轻呡了一口才又说道“听说这与捷报一同送到的两封金帖是信王邀请墨雨、寒雨两位阁主在其庆功宴上献艺的拜帖。按说照这两位阁主冷漠清雅的性子，不接这金帖可能性还大些，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两位还都接了，并一致表示定会到场。至于这位新上任的丞相大人，以一人之力挑战听雨七阁之四，却未免太有些不自量力了。”
　　“哼，我看到不见得是丞相大人不自量力，而是这听雨七阁胡吹大气。别到时候四场连败才真正是丢人至极！”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从旁边倏的插了进来。
　　两人转头一看竟是邻桌一个年近垂髫的女娃儿，只见这女娃儿一袭红衣，头上梳了一对双髻，金色的流苏垂至耳边，配上她明艳动人的笑颜竟是说不出的灵动明媚。
　　“哼！！”李顾脸色一沉怒道，“哪里来的小女娃竟敢在此胡言乱语！听雨楼七位阁主的能耐三年前是天下人有目共睹的，岂容你一个小娃在此侮蔑！！”
　　“李兄切莫动怒。”眼见李顾说罢便要动手的样子，钱惟庸连忙一把拉住眯眼笑道，“小姑娘年纪不大，一张嘴倒是利的很呐！！只是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了点儿，胆敢在听雨楼内大放厥词说七位阁主的不是，看来是没把听雨楼放在眼里了？！”
　　“呵呵……小老头，你这顶帽子扣的好大啊！”只见那女娃儿红衣一闪便又坐回原位，仿佛不曾离开过一般，“不过还真被你说对了，本姑娘就是来捣乱的。小二，去吧你们管事的叫来！！”
　　李钱二人正待开口却突觉全身上下奇痒无比，不禁伸手去抓。
　　“小老头，我劝你还是不要抓了的好，只怕你把全身皮肤都抓烂了，让药粉接触到骨血，到时就不止痒这么简单了。可是会没命的哦！！嘿嘿……”女孩儿在一旁拍手笑道。
　　“好你个臭丫头，一言不和便下毒害人！！当真是恶毒无比！！”李顾大声骂道。
　　钱惟庸正要开口，便被制住了穴道，只能睁着双眼瞪着眼前突然出现，身着青衣作药童打扮的十五六岁的少年。只见这少年熟练的又点了李顾的穴道后，方才笑嘻嘻的开口道：“两位先生最好还是不要说话不要乱动的好，这唐门的奇痒散可不是那么好玩的。”
　　说罢身后走出一个年纪相近身着黄衣的少女，来到两人身畔俯身分别给两人嘴里塞了一粒药丸。立时躺着的钱李二人便觉身上难耐的痒痛之感一下子便消失了。而后，那少女转身同那少年齐身向着红衣女孩儿行了一礼，道：“浮生（若水），见过唐小姐。”
　　“哼……”只见那红衣女孩儿复又坐下，拿起面前的茶径自喝了起来，好似丝毫也不意外二人的出现。
　　“唐小姐？”这时一旁斜插出一个低沉的声音来，众人转过头，只见一个年约而立身着褐色长衫的精瘦男子正从楼上下来，清俊脸上透着精明，一双黑眸深邃了然仿佛什么事都瞒不过，“敢问可是唐门大小姐唐茗儿？”
　　唐茗儿轻移螓首斜睨着正走近的男子，轻笑道：“鸿先生好大架子，茗儿要见你一面可是难的很呐！”言语间已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呵呵，”玉鸿轻笑道，“不知唐大小姐驾临听雨楼所谓何事？”
　　言语间衣衫过处已是解了钱李二人的穴道，一旁的小厮立刻过来扶起两人，匆匆下楼去了。
　　“简单，只是想讨个阁主之位来坐坐。”唐茗儿又呡了一口茶，对刚刚发生之事竟是丝毫也不在意，只是一个劲的盯着已坐在对面的玉鸿。
　　“这好办，只是近日玉某还不曾听闻有阁主要开擂的。不过既是唐小姐要挑战，玉某定当竭力安排，只是不知唐小姐要挑战的是哪位阁主？”玉鸿轻声回道，拿起桌上的一个杯子细细把玩着，仿佛是稀世奇珍一般。
　　“呵呵，鸿先生真是客气，茗儿要找的是慕容玎。”
　　“哈哈……若水你听见了么，就她那点儿本事还敢挑战慕容玎，呵呵，乐死我了！！！”一阵轻笑从旁插了进来，却是刚刚的自称浮生的少年。
　　“浮生！！你不想活了么？！”唐茗儿抬手便将手中的杯子扔了过去。
　　虽说这看似轻巧的一扔，其实已暗含唐茗儿十成的内力。玉鸿不禁再次打量了一番对面的女娃，心道，好个心狠手辣的女娃，这小子看似与其相熟，却仍下如此狠手，只怕日后又是一大祸害。正当玉鸿准备出手相帮时，只见那叫浮生的少年已将茶杯接个正着，还随之如陀螺般转了一圈，转手茶杯已变了方向向来路而去，却在半路被一粒石子打得粉碎。
　　“嘿嘿……想不到唐小姐出来闯荡江湖还带着个护卫？”浮生不怒反笑，嘴角噙着一抹嘲意，斜眼盯着从楼梯旁阴影里走出来的黑衣男子。
　　众人随之看过去，只见一袭黑衣似墨一般衬得那男子更加封神俊朗，乍看之间仿佛降世的神邸神秘高贵，一身神秘的气质再配上一双墨绿的眼眸更显魅惑，让人不禁沉溺其间不可自拔。直到一道低沉嗓音的响起方才将众人从晕眩中唤醒。
　　“茗儿你太胡闹了！！”
　　“哥！！”唐茗儿一下跳起扑进来人怀里叫道，“你怎么来了？！茗儿好想你！！”
　　来人正是蜀地唐门当家家主唐铩，唐茗儿的嫡亲兄长，江湖上人称“冷面罗刹”的神秘存在，轻易绝不离蜀，如今不但离开蜀地还现身听雨楼内，不知是何用意，想到这玉鸿当即起身拱手施礼道：“不知唐门主到此，玉鸿有失远迎，还望赎罪。只是不知唐门主有何见教？”
　　“玉总管客气。唐某此行只是寻人而至，并非为听雨楼而来。只是巧遇小妹在此胡闹，特来将其领回，并向玉总管致歉，还望玉总管念在小妹年幼，不与之计较。”唐铩朝玉鸿拱手说道。
　　“哦，原来如此。唐门主客气了。只是不知门主所寻何人？玉某在此地还有些人脉，或许可以帮唐门主打听打听。”
　　“谢玉总管好意。唐某要找的人已经有头绪了。”唐铩斜眼瞥了一眼，已经走到楼梯口的二人，喝道，“浮生若水，看到我就这么着急走么？”
　　浮生回头赔笑道：“看唐公子说的，我们不过是看公子与玉总管相谈甚欢，不便上前打扰罢了。哪里是急着走了！”
　　“哼！”唐铩转头，对若水道，“你家主人现在何处？”
　　“唐公子问的是我家小姐么？”若水故作不知道。
　　“什么？！哥，你还在找谈筝姐姐么？”一旁的唐茗儿突的跳起来惊道。
　　“哼！！”唐铩也不答话，只是盯着若水。
　　“唐公子要找我家小姐还不简单。到药王谷去，一准找到。”浮生插话道。
　　“她若还在药王谷，我便不会来这。”唐铩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