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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死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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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半是迷茫,半是怅然的坐在那里,他手中拿了一个烟枪,可是既没有点燃更没有填上烟草。
他就只是在这里发呆,在这个空无一人的屋子里。
叶唤安要死了,段然也会跑过去,这两个人注定一个要看着另一个人的生命流逝,然后向他当年一样体验一回撕心裂肺的感觉。
这可太好了,他的复仇完成了。
段三觉得自己可以去找小公子柳听风,像当年忠诚于他的舅舅那样继续效忠他,一直到真正老了动不了的那天,他回到南疆才能安心的与世长辞,九泉之下也能安心的去见王上......
他......
叶唤安拥着那具枯骨,问他:“你要怎么才肯救他?”
“拿你自己的命来换。”
“好。”
没有犹豫,更没有半分迟疑。
段三嗤笑一声,看着那个白衣的年轻人:“姜丞相这么谨慎的人也会冲动吗?不怀疑我说谎?”
“只要他能活,”叶唤安道,“我无所谓。”
段三怔然道:“拿一条活着的命换一个死人,没见过比你更傻的。”
“我久病在身,继续积淤在心也过不了几年了。”叶唤安拥住他的少年,脸上流露出赤诚到近乎虔诚的神色,“拿一条活不了几年的命换他,不能再值了。”
段三这么想着,他的心情却越来越暴躁。
终于,他猛的一把狠狠摔了烟枪,这个出气筒摔到地上瞬间四分五裂成了无数块碎片,声音大的惊人,就好像摔在段三心头的一个裂缝上。
哪怕反弹的碎片弹回来,划伤他自己他也丝毫都不在意。
守心回到山上,诧异的发现三个大活人全不见了,他只好着急忙慌的跑下来来找这群让他操心操肺的混蛋玩意。
刚迈进段家屋门,那个烟枪就在他脚底下摔碎了。
守心愣了愣,在抬眼看到段三的那一刻,脸色勃然大变。
段三阴鹜的眼神看向守心,他毫不在意这个看起来怒火冲天的道长,半是嘲讽半是玩笑般道:“哟,这不是守心道长吗?劳烦您这几年一直待在这鸟不拉屎的山上看着我,怕我在你没有证据的时候去祸害别人,现在您的使命结束了,我......”
“砰!”
段三的话没能说完,守心捏紧拳头,在他喋喋不休时一拳揍到了他那讽刺的脸上。
一阵“乒铃乓啷”后,两人撞翻了桌椅还有柜子,守心把他摁到墙角,怒火冲天的质问道:“段然呢?叶唤安呢?!段小七呢?他们都去哪了?!”
段三嘟嘟囔囔的说了两声让人听不清的话,嘴里直泛血沫,牙也被打掉了。
这个精明的算计了所有人的南疆蛊师此时此刻却像个真正的疯子,他嗤笑着,一字一句道:“都、死、了。”
“骗谁呢?!你的目的没那么简单!”守心明白对付这种人绝对不能手软,他又照着段三的腹部来了一拳,“予霖一直在追的那个蛊师是你对不对?你到底要干什么?是什么能让你连一个追捕你的半仙都不顾?你对他们做了什么?你把他们藏到哪里去了?”
守心的心脏砰砰直跳,胸膛止不住的上下起伏。
这个人简直太可怕了,他这么多年一直不顾风险的留在借问村旁的山上就是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劲,可惜一直没能找到破绽,他千防万防着,居然还是没能防住这个人吗?!
说到予霖,守心忽然一个激灵。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半是期待半是忐忑的问道:“段然他......他不是你的孩子对不对?他到底是谁?他叫什么?是不是......”
听到守心的问题,段三的目光动了动。
见段三不应答,守心皱眉道:“说话啊,别在这种时候当缩头乌龟!”
“......不告诉你!”段三神色狰狞的大笑起来,“这都是命!他姜砚杀了王上,我现在就把所有的一切都还给他!敢杀人就得做好被杀的觉悟!敢让别人失去一切,就得做好迟早有一天自己一无所有的准备!”
守心难以置信的望着段三,良久,才喃喃道:“疯了,你是不是疯了?”
守心松开段三,也就是这时,段三的笑声戛然而止。
听到房门开启的声音,守心顺着段三那怔愣的目光望过去,发现段小七居然完好无损的站在屋门前。
小姑娘低着头,看不清神色,怀中还死死的抱着段然给她做的小木马,就像抱着什么救命稻草。
守心心中一阵惊喜,他走到小七面前,先在段三面前护住这个小姑娘,想问问她知不知道段然和叶唤安去哪了。
段三看了不肯抬头的段小七一眼,嗤笑一声:“作为我花费大代价制成的活蛊,你进化的也太慢了。”
守心骂道:“闭嘴,你以为你个缺牙的糟老头子好到哪里去吗?”
“你现在也是孤身一人了,我操控蛊虫删掉了段然对你的记忆,你视为救命稻草的好哥哥早就忘了你了,他抛下你一个人,去找他认为真正重要的人了!”段三的神色很奇怪,守心回过头去刚想接着揍他,却发现段三狰狞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乎可以撑得上是可怜的......自嘲。
“你和我一样了......”段三看着小七,喃喃重复道,“和我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守心总觉得段三要哭了,可这个男人又笑了一声,神色立即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样子。
守心的袖子忽然被抓住,他回过头,段小七缓缓抬起一直低着的脸。
“哥哥没有抛弃我,一直是我在拖累哥哥......”从来都不肯说话的小姑娘居然拥有一副动听清脆的好嗓音。
段然从前不知道妹妹是段三为了约制他制造出的活蛊,段小七那么坚强的孩子,根本就不是被人贩子吓成那样的。
她一切痛苦的来源,都是那个视她为死物,从来不肯停止在她身上做实验,还不住的赞叹这个宿主的意志强大的男人。
小七很小,可她早早的被逼明白一切。
她是段然的救赎,她是段然的拖累。
这个世界不需要她,除了哥哥没有人肯救她。
那个名为段三的男人害苦了哥哥,也害苦了那个浑身上下都是温暖气息的唤安哥哥......
都是不被需要的人......
一起消失好了。
段小七抬起脸,脸上原本应该是眼睛的地方赫然变成了两个巨大的空洞!
这令人心惊胆战的一幕让守心骤然睁大双眼,空洞仿若深不见底的黑洞,守心敏锐的察觉到那里面蕴含的能量,说不定能移平这个村子!
“轰隆——!!!”
柳听风目送段然走远后,想到段然和他说的他舅舅黑鹰卫的话,便想着回段家的院子看看。
他还没走到院门口,一声巨响突然传来,有内力护体的柳听风竟也被震的一时耳鸣。
紧接着整个段家都在一瞬间被熊熊烈焰吞噬了,爆炸卷起的热浪冲倒了临近院落的院墙,柳听风飞快的躲到了一棵大树后,这才没被掀飞。
有两人合抱粗的树木竟也被这爆炸震出了裂痕,可想而知这爆炸的威力。
在火光传出的一瞬间,守心千钧一发的从院子里扑了出来。
他这扑法十分狼狈,是一个近乎平拍的姿势,按土话来讲叫做狗啃泥,附带还就地打了个滚才卸去了爆炸的力道。
守心只感觉背部火烧火燎的,火焰仿佛穿透了他的护体灵力,像是烫掉了他一层皮。
守心顾不得狼狈或是痛楚,飞速起身,袖中飞射出几百道灵符迅速结成了一个阵法,灵符在空中层层笼罩了整个火海中的段家院落,这些灵符迅速抽干了他的灵力,也堪堪阻止了接连而来的剩余几下爆炸,总算是挽救了这个村子。
整个村子都被这爆炸声响吓了一跳,就像是被惊醒一般,数天不见人影的路上逐渐涌出了一些人。
他们不敢靠的太近,远远的围在那里,神色惶恐不安的小声交谈着什么。
柳听风的耳力,能听见“果然是天煞孤星”,“我们村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我们造什么孽了要这么对我们”之类的话。
这些劳苦了一辈子的农民脸上愁云更重,可一时之间竟也不知该去拜会哪位神仙保佑。
要是以往,柳听风必然要去阻止他们的,气性上来甚至会暗地里报复回去,但他现在已经不想管了。
段然走了,他甚至可能一辈子都不再回来,就让他们说去吧,嘴是长在别人身上的不是吗?反正谁也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更不知道他心性如何。
“这是怎么回事?!五哥的家啊!”
扶着半瘫状态的姜鉴,包蒸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连跑带绊,最后他终于忍不了了,把姜鉴扔到一边的树根底下,人就要往火海里冲。
“别过去,”柳听风拦住包蒸,“你现在进去是送死,那位道长在呢,等火熄了也......”
包蒸都快急疯了,他一把扒开柳听风:“等什么啊!五哥走的时候就自己一个人,小七还在屋子里呢,小七留在这,五哥肯定是把她暂时留给我照顾了,小七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没脸去见五哥了!”
柳听风一怔,脑海中蓦然浮现了那个不会说话的小姑娘的样子。
段然从来都放心不下他这个妹妹,可他方才走的时候,为何竟一丝一毫都未曾提起过段小七?
包蒸扒开柳听风,又想往里冲:“小七!小七你在不在?!”
“别喊了!”守心神色阴沉的喊了一句。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包蒸跟前,顺平给自己因为行周身灵气太快而差点走岔的灵力,眼神中半是愤怒半是叹息,他似乎还想喊些什么。
可看着焦急的包蒸,守心忽然垂下眼帘,哑声道:“在里面呢,估计......和段三一起死透了。”
“什么?!怎么可能?!”
山林中有许多飞鸟都被巨响惊的振翅飞起,甚至有的吓的误打误撞飞过了还冒着袅袅硝烟的废墟上空。
天际残阳如血,撤掉结界后,守心默默看着包蒸跑进大火熄灭的废墟中。
不知他看到了什么,突然失声痛哭起来。
守心摸了摸又开始抽痛的心脏,也不顾自己身上的灰土血迹,他低下头,转身走向村外。
“......这位道长,留步。”从屋子的废墟里跑出来的柳听风脸上蹭上了几道黑灰,看起来有些狼狈,他赶到守心身侧,声音中全是震惊和困惑,“道长可知这里到底发生了何事?怎么会......到底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好好的人,好好的地方,怎么就走到今天这步了......
柳听风真的不明白,他原以为自己所遭受的一切就是天下苦难的尽头,可难道老天爷真的想看见那个人行上绝路吗?
苦难的背后不是甘甜,那到底还有什么等着他?
“......”守心久久都没有说话,他看着这个村子,看着那些全世界都有相通的面孔,心中一时竟像是被挖了个洞似的,空旷的不行。
“谁知道呢,也就这样了吧。”守心目光不知看向何方,他无声的苦笑着,“借问借问,不是自己家的才会借问啊,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迟早有一天又会全都失去。”
“既然这样,当初那些苦苦相守又算什么呢?不过是一场笑话,过去了......就过去了......”
守心走了。
留在此地数年的原因在爆炸中灰飞烟灭,那他还在这里待着祸害别人干嘛呢?
守心这一辈子都再没见过在这个小村子里认识的任何一个人,毕竟人世间太大了。
守心以书信像予霖解释清楚了这村子发生的事情以及结果,他掩去了一部分事实,可是后来两百年间,他也想过要不要和予霖说起自己曾经的猜测,屡屡想要提起,却又总是放弃了。
主要是没什么意义,难道让他去和予霖说,我曾经遇见过一个很像你徒弟的人,可是他已经是个活死人了,并且很快就又要死了吗?
这和杀人诛心有什么区别。
索性不再提起。
直到两百多年后,看着自己走向得而复失这条路的予霖,他偶尔还是会后悔。
后悔当年在华山下第一次见到云青月时,让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满心欢喜回去华山见他的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