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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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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烟雨江南。
时近晌午,一架轻舟行于烟波湖上。撑船的艄公本是爱说爱聊的多话人,此刻却紧闭了嘴不敢出声,战战兢兢驾着船,时而偷瞄身后的相公一眼,看着那刀刻一样的冷峻面容,越发摸不透他此行的目的。
“相公,这里上山便能到太清观。那里的道长在这方圆百里都很受爱戴。特别是掌门他,宅心仁厚,可是难得的好人啊。”将船停靠在岸边,艄公生怕自己摆渡的这位气势迫人的相公是寻仇而来,终于憋不住念叨了几句。
“有劳。”那相公答应着站起身,一跃而下站上了岸,从怀中掏出个小小物什丢给老艄公。回转身子,一双鹰目锁定了上山的方向。
“金叶子!是金叶子!”老艄公手捧摆渡一年也赚不来的金叶子,把什么也都抛到了脑后,连连道谢,“多谢相公!多谢相公!”
那人高马大,猿背蜂腰的相公,仿佛没听见艄公的道谢声,不回头地上了山,转瞬消失在林间石阶路上。
山林树木仍是往常一般青翠,风中隐约有诵经声传来。这人面色虽冷,嘴角却泄露了些许笑意,脚步轻快拾级而上,一颗心早飞上了峰顶的太清观。
“通禀掌门,扈连衣回来了。”来至门前,他自报家门,话音和缓,毫无倨傲之意,气势却仍是骇人。
“四师叔?!”看门小道惊奇不已,眼前这浑身满是冷冽气息的人,竟就是出师门入仕,官拜镇抚司总捕头的扈连衣。
小道三步并两步跑进观里,喜悦呼喊:“师父!四师叔回来啦!”
掌门房中,连云子正在闭目打坐,听清了喊声,心中咯噔一下,猛然睁开了眼睛,暗道:糟糕,祸事到了。
连云子忙不迭出门,往后山幽静院落一路小跑过去。果不其然,扈连衣已站在了柴门前,正痴痴向院中凝望,听见人来,才扭过脸,开口唤了一声:“二师兄。”
连云子已是一派掌门,自诩定力已今非昔比,可眼前长身鹤立,目光如炬的人,仍是让他看了止不住心中打鼓,他迎上前讪讪笑道:“四师弟,一别经年,你看起来竟似没有变化,仍是当年离山时的样子,而且风采更甚,呵呵呵。”
扈连衣不错眼珠盯着他,面容无波开口说道:“二师兄,我回来了。”
连云子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小心应道:“是是。四师弟,还没用饭吧?咱们先回去用些斋饭,边吃边聊。”
扈连衣一双鹰目牢牢锁在柴门之内,神色戚戚问道:“他在吗?”
听见他直白发问,连云子心中又惊又惧,讷讷道:“大师兄他,下山义诊去了。四师弟,莫怪我多嘴。如今,大师兄心如死水,你不该再回来纠缠吧?”
扈连衣一张刀刻面容不染情绪,随后嘴角微挑,露出些许笑意,斩钉截铁说道:“我辞了官,回来寻他。”
连云子见他笑了,心中才真的翻起惊涛骇浪。他清楚知道这位四师弟,平素都是板着一张脸,却从来与人无怨无争。可若他笑了,那必定是心中有了计较,谁与他相争便知道什么叫做狠厉乖张。可怕啊!
大师兄江连月,十日前下山去行医,这一两天也该回来了。真不知九年后,他二人再次面对面,会是怎么个山崩地裂的场面。大师兄啊大师兄,你的命好苦,唉!
被扈连衣的笑结结实实吓到,连云子深怕大师兄再受他伤害一遍,情急之下,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他数落了个尽:“四师弟,九年前你一心入仕,不告而别,你可在意过大师兄的感受?当年你下山以后,大师兄白天里,只当没事一般与师兄弟练功说笑。连师父都说,大师兄胸襟可装日月,不枉他栽培一场。”
说到这,连云子哽住声音,恨恨看了扈连衣一眼:“大师兄看似无恙,人却一日比一日消瘦。旬月后,大师兄瘦得脱了相,那日做完早课久久没起身,一叫他才发现,已是晕死了过去。师兄弟慌忙将他抬回卧房,我……”
连云子想起当初大师兄凄惨之状,忍不住眼中垂泪,断续说道:“我给他枕枕头,一摸枕头竟是湿的。才知道,他整夜不合眼地流泪,生生地捱了十多天。师父还要斥责他,陷于儿女情长,修不成一派仙师。”
“后来,大师兄沉迷医术,整日下山义诊。几年下来,好歹恢复了些神采。偏那时,师父又过世了。我差遣墨雨去给你送信,大师兄表面不说,却整日神思恍惚,盼着你回来。谁承想,扈连衣,你竟半夜回山祭拜,又连夜离开,你怎能如此绝情!第二天发现你回来过之后,他当时便心痛不能自已,挥剑斩断了一头青丝。”
连云子目光中闪过一丝怨愤,接着说道:“大师兄他,从来都是温和坚毅,他那样爆裂的神情,今生我只见过那一次。那之后,他又恢复了从前如风和煦的样子,可他的眼神,却始终如一潭死水,再也没半分神采了。扈连衣,当初说爱他的是你,狠心离去的也是你。如今九年过去了,难得他宁静度日,你又要来扰乱他心绪,你未免太过自私了!你根本就是冷血动物,我赌上性命,也不许你再接近大师兄!”
连云子言辞激烈,最后口不择言,说要以命相拦不许扈连衣再接近大师兄。
扈连衣一字不漏听完了他的控诉,没有出声辩驳。他神色几明几暗,最终又冷冽如初,才说道:“我再不负他。”
连云子自顾自地痛斥扈连衣半晌,听他只轻描淡写说了一句,不禁气结:“你想走就走,想回就回,你把人心当什么了?!大师兄他心里已经没你了,用不着你再说负不负他。你这般冷血无情,太清观也绝对不欢迎你回来!”
其实连云子生来刀子嘴豆腐心,他只是为大师兄不值,才想好好责备四师弟一番,倒也不是真的要将他逐出师门。因此这话说完,他反而有点后悔,怕扈连衣被激得突然发难。墨雨此刻又不在,整个师门加起来也不是扈连衣的对手。
正在连云子惴惴不安的时候扈连衣忽然迎面朝他走了过来,吓了他一大跳,脱口喊了一声:“四师弟!”
而扈连衣只是与他擦肩而过,往前山的方向走了回去。连云子心跳了半晌,急急忙追过去,已不见了他人影。
大师兄啊大师兄!连云子恐怕江连月再为扈连衣神伤,赶忙回屋写了张字条,大意是哄他去九凌山上找墨雨。随后到鸽笼选了只最身强体健的信鸽,绑上信给放了出去。
目送鸽子飞到半空,连云子稍微心安了些,希望大师兄能听自己的,避开扈连衣。谁知,那鸽子好端端忽然一个踉跄从半空跌落下去,坠在了山林中。连云子气得破口大骂:“扈连衣!你给我滚回来!赔我鸽子!”
石阶路上,一人充耳不闻嘈杂,匆匆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