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温水你是蛙》粱梦千年万亩殇

6、寺庙玄说（独立章节） 这一觉梦里

　　李子对还愿这件事太过熟悉了，小时候听大人讲，古时候他们这个地方只是个小村落，经历过朝代更迭，经历过炮火连天，一点点变作这样安宁惬意又现代化的现在。
　　传说这一点一滴的变化都自于一间寺庙。寺庙现在依旧那么破败，但是香火极盛，寺门口摆摊算命的一个都没有，倒是有个说书的老先生，每逢庙会开斋时都会身穿青色长褂，摆个小桌子，立一个惊堂木，摆茶壶一套，旁边会置个小炉子烧着水，等上几分钟，水开冲茶后便开始给来进香的人讲这段古老的传说。

　　那是段喜忧参半的故事，故事总要有个什么意义，这个故事里第一个被揭开的意义就是：一辈子靠着田地生活的人也只能一辈子受田地所支配。

　　据说那是比很久更久的从前，不知道哪一年的哪一天突降旱灾，仅能裹腹是当时最真实的写照，即便是村里最最富有的地主也都开始省吃俭用了。那时候真是自家尚难自保，就更不用说什么援助旁人了，顶多是在日夜祈祷时更虔诚一点，虔诚的希望来一场酣畅的雨，救救这贫瘠的土地和这土地上的人们。

　　村里人的日子过的一日不如一日，有一户日子过的最为艰难，一家老小真的是一碗水中几粒米，水也珍贵米也金贵，外出去挖野菜的都空着手回来了，因为经历过暴晒的野菜全部都干巴巴的伏在地上犹如干尸，有的甚至轻轻一戳就碎掉了。一家子愁云惨淡，茫然而绝望不知道最后是先等来雨还是先等来死亡。

　　他们家小儿子偷偷从家溜出去跑到了这间寺庙里，寺里连个僧人都没有，破破糟糟的样子，若不是正中有个石像，真觉得走进了个破屋子里里。小孩子跪在堂中，求神仙帮帮家里人，他愿意把自己攒下来的宝贝木桃瓦罐都给神仙，要是实在不行，等他长大娶妻生子留有香火以后就剃了头发陪神仙在这儿聊天，说着说着又改了口，我家这样穷，可能我也娶不了妻，要是那样，我三十岁，不不不，我三十五岁时就来这儿陪你聊天，神仙您别生气，我不是故意这么晚来的，我阿爸阿娘身体不好，我要是陪你就陪不了他们了，乡长他老人家是村里最年长的人了，我刚才算了算，我阿爸阿娘就算比乡长活的还久，怕是也无法看到我三十五岁的样子，所以我那会儿来陪你可好？要不我现在就来吧。。。。。。。。。。

　　小孩子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令人啼笑皆非的话，一个年幼的孩子天真的让人觉得好笑，可话中的希冀却令人忍不住落泪，如果不是生活过于艰辛，如何使得一个小孩子在朝夕之间被迫长大呢？

　　那些不着边际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好像真有神仙在同他对话似的，可是大堂里除了孩子的奶声奶气，真的什么也没有，静悄悄的令人绝望，小孩子大概也是说累了，又或许饿的说不动了，慢慢的蜷缩着身体睡在了用草编成的蒲团上，这些草硬邦邦的又有些扎人也没能影响这个孩子的酣睡。

　　说来也真是奇怪，不知道是真的请愿有用了，还是碰巧那天真的要下雨，反正黑压压的云彩飘过来，雨滴噼里啪啦砸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欢呼雀跃，真的等到了，终于等到了。那场大雨持续了近三天，喝饱了雨水的花啊草啊都精神抖擞的舒展起来了，原本大家都在想今年的收成没有希望了，只能多买点种子为第二年做准备。谁能想到原本以为枯死的苗竟然破土而出，生出了绿油油的一大片苗田。说是奇迹也不妨多让。

　　天可怜见，真是救赎了所有人，大家都开始忙活起来了，那年秋天金黄色的麦浪放眼望去真真一道风景，最后的大好收成也达到了户户有粮吃，不能说多富足，但是日子确实好过了不少。那户家境最末的人家居然也勉勉强强提成了中等户，真是叫人想不当真都难，所以一时寺庙里香火又鼎盛了起来，寺庙也被简单的修缮了一下，好歹看上去体面了些，也像个有门面的寺庙了，草做的蒲团被换成了麻布的，不软但是比草强上太多。不过也就鼎盛了一段时间而已，又不可能人人都有求必应，那种我不想耕耘直接天上掉些钱财给自己的人也是很多的，再说谁也不能证明就是拜神仙拜来的这场救命雨，大多人还是觉得只是凑巧罢了，所以渐渐的很多人也就又不信了，来这间寺庙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小少年倒是真的乖，承诺的把自己心爱的东西送过来就真的送过来了，有时候隔三五天，有时候隔好几个月，再后来大家都习惯了，这小子哪是把自己喜欢的送过去，分明是不管有了什么都统统送到了庙里，后来的寺庙简直像是这小子的库房，所有人对这个都见怪不怪了。

　　大家笑着闹着，年长的人慢慢老去，年轻的小辈也长成了该婚配的年纪。小少年也长成少年人，虽说他生的周正，人又热心肠，习的字读的书都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公子才能接触的东西，却偏偏不考取功名，只窝在这片小天地里，逢人问时便说，我应了神仙的事儿我要做到，如果考取了功名，肯定要离开这里，到时娶妻生子以后，我要抛下他们和我那一处的一方子民来这里做和尚，对他们不好。如果我不回来做和尚，那就是欺骗了神仙，也不好。所以我就不出去了，在家教书，让孩子们走出去。娶妻这个事儿我也不想了，真娶了也是坑害别人，你们以后也不要提了。

　　大家嘴里不说，私下却都说这少年怕是傻了，多久没人去求愿了不说，那个寺庙要不是有这人时常去打扫，怕是早就荒废了。再退一万步讲，如果这么灵验其他人求的事情怎么都求不成？还有就是可惜了，大好年华的人，有才又有貌，甭说十里八乡就是进了府门，去到城里，也是拿得出手的人物，偏偏对这种小儿戏言还能当真，不是傻子是什么？惋惜的有，看热闹的也有，人心总是这样的。

　　这少年都已经准备剃了头发去寺庙了，家里突然来了两位媒婆，还分属不同的人家，一户齐家，一户木家，待嫁的都是14岁的大小姐，少爷当即都回绝了，说自己要剃度了不娶亲了。齐家的媒婆听完了话直接气走了，说见过傻的没见过这么傻的，美娇娘不要，去当什么臭和尚。后来有人打听了消息，说是乡里要给这少年发一笔赏银，请他做官家私塾的老师。这齐家想分这杯羹，蹭这个势才去提的亲，结果碰了个大钉子。

　　却说那木户人家的媒婆却并没有恼羞成怒什么的，只与少爷粗粗聊了几句话之后，于当月一个宜嫁娶的日子抬了花轿把人迎了回来。吃酒的人来了很多，酒席间真心祝福的有，觉得新娘子可怜的有，觉得蹭到了银子嫉妒的也有。每个人心态都不一样，饭桌上不是一星半点的热闹啊。

　　新得了夫婿称呼的少年紧张的很，手心里都是汗，倒是新嫁娘似乎是个开朗爱笑的人，一面轻声细语的安慰对方不要害怕紧张，都是第一回，没什么好怕的，一面教少年走流程。

　　少年抖着手用喜称挑起喜帕后直接呆住了，这姑娘分明就是那日来家里同自己侃侃而谈的媒婆啊，只是那日的媒婆面黑些，皱纹多些，不是今日这般光彩照人的模样。

　　盖头揭过以后这木姑娘也就笑开了，对着少年张口就来了一句：公子，你这可是认出我来了？少年真的一直处于懵懵的状态里，只能顺从的点了点头，他再聪明也是个从书本里习了孔孟之道，之乎者也的君子，哪见过这么大胆的姑娘，自己为自己说媒，还把自己嫁给了一个注定要当和尚的。

　　木姑娘笑起来特别好看，像一株盛开的花，这花开口说自己的日子过的很苦，原本她爹预备将她嫁给某个肥头大耳，已经娶了五房妻妾的富商，她不想嫁，于是拼了命给自己争取了这个嫁过来的机会，幸好她成功了。她宁可跟和尚敲木鱼过一辈子，也不想嫁给那个富商。

　　少年眸色微沉，三言两语解释完的经过哪是那么简单容易就办到的，中间不知经过了多少道坎儿受了多少苦，于是拍着胸膛再三保证一定让她衣食无忧，绝不让她受苦。而后面色通红的开口问道：只是，那日你说。。。你扮作媒婆时曾说，你家小姐心悦于我，知我良多，又担心我不娶亲，将来香火一断，无人继承我的志向和抱负，也无人慰藉我阿爹阿娘，不愿我失了孝道，都是诓我的吗？

　　木姑娘瞬间也绯红满面，原本轻快叮当的语声瞬间细如蚊蝇：“不是的，不全是诓你，我确实一心想逃离那个火坑，可我说的话也都是真的，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君子守诺，心有丘壑的人，我虽只读了浅浅的几本书，但是道理我是懂的，我知道你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少爷舒了一口气，这样就很好了，至少她不算不甘愿，至少。。。。至少。。。少年觉得自己心头狂跳，有些什么要破茧而出。

　　“还有就是第一句话我，我说的是真话，不管你信不信。”说完话后，木姑娘扭头去摆弄床上的大枣和莲子去了。

　　少爷满脑子都在想什么第一句，哪一句？你说你家小姐心悦于我，知我良多。。。。第一句心悦于我，心悦于我，心悦于我。。。。。心脏在这一刻剧烈收缩又复狂跳了，他终于知道破茧而出的是什么了，然后急切的去抓住了新嫁娘的手，就定定的望着她，却半个字都说不出，诗里那些所写竟不能表达他此刻万分之一的心情。

　　约莫过了许久，木姑娘眼神似有疑问的望着他，他福至心灵的脱口到：“吾心同汝意，万难不相离。”

　　后来的后来少年长至中年，父母也自然老去，她为他生了个聪明伶俐的儿子，三十五岁的男人辞了之前私塾的职务，带着妻儿的认同和祝福依约剃度出了家，每日在寺中敲敲木鱼，偶尔妻子会带着儿子过来远远的看看他，有时候也会走近说一说话，聊一聊院前新开的花，昨日的桂花酿味道更胜从前，聊一聊孩子已经会背的经史文集，日子慢悠悠的过了下去，他就这样守着他的神仙过到了老去的那一天，那些木桃瓦罐随着他的离开一并火葬了。

　　他的儿子孙子们也继承了他血脉里的虔诚，每年都会抽出时间来寺里进香或者在后室里小住几日，这间寺庙从来没大型翻修过，据说是祖上留下的话，说是只需补残碎瓦，简单修缮能留人临时避难即可。而且这家人后来默默的像是退隐一般，未曾出现过，只有寺庙建筑上出现问题时才会有工匠来补砖，也问不出什么话来，直到现在依然有人在维护这间寺庙的修缮事宜，具体是谁就不清楚了。

　　小时候的李子对这件事深信不疑，李杨直言他家的小姑娘太天真了，分明是说书人添油加醋的弄了些玄幻又言情的小故事，骗了赏钱买酒喝，也只有李子或者小孩子才会信这个，他决定保护好自家的小姑娘，将来可不要被歹人骗了。所以李子渐渐长成大姑娘的那几年里，身边除了他哥以外，一位异性朋友都没有，青春期的小姑娘又早熟的很，就这么寒来暑往，朝夕相对，想不喜欢上真的太难了，尤其是李杨眉目生的又俊，人又稳重，成绩优异，喜欢他的姑娘那么多，他又只疼李子一个，处处以她为先，再加上他们不是血缘上的亲兄妹，萌生出这许多情意也是可以想见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