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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   放走花娘的第二天,凌洛秋就把家门一锁,一辆马车带着三具棺柩,离开了京城。

      她的父母、两个老仆同葬,枉死的丫鬟小竹独自一具。她要把他们送回祖坟去。

      凌洛秋虽是京城人士,但父母祖籍却在河东道汾州,死去的两个老仆则是潞州人。剩下一个小竹自小被牙子拐卖,不知家乡何处,凌洛秋决定将其葬在她父母墓旁。凌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祖籍那边还有些人,她若是不在,还能祭扫。

      “你如此贸贸然回到祖籍,要安葬父母不难,但若要有人定期祭扫,却不容易。不如回去办些祭田家产,最好请一两老仆,再修葺宗祠,如此你便是不得闲回去祭扫,清明中元,他们也当有祭奠。”

      徐燕昭叮嘱着:“我知你不喜宗法那套,但这世道只看钱和权说话,你有钱,他们得求你,就不会拿你是女子说事。但一次必不能给太多,最好就是一两年的分量,只说让他们定期来京城找你要钱。有这么个长久的营生,他们哪怕贪些,也不敢不管。”

      她心里很清楚,凌洛秋虽着饱经苦痛,但幼时长在官宦家庭,后来沦落风尘,一切衣食住行都是由旁人打理的,自己对柴米油盐并无概念。她纸醉金迷太久,对权贵的心思揣摩得中,对百姓小民的心思却不太懂。

      徐燕昭不担心凌洛秋独自上路遇到什么危险,凌洛秋的青|楼岁月教会她对饮食十分小心,迷|药之流的她丝毫不惧,武功对付一群山贼也绰绰有余。徐燕昭就担心她对付不了祖籍的亲人,被其他人以她父母的后事拿捏。

      凌洛秋一身褐色圆领袍,头发都扎在幞头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不是三岁小孩了。”

      是呀,不是三岁了,可也才十八呢。

      徐燕昭不说话,只是笑着,将盒子放在她的马车上:“竹篮里是琉璃给你做的干粮,香盈给你做了套衣裳和一个坐垫,疏影给你收拾了些药,外伤的、祛风寒的都有。”

      三个人里,香盈没得过她几次好脸色,但每次都好声好气的。疏影就是那天抱着她从幽篁小居离开的高大侍女,琉璃则在小院照顾了她好几天。

      凌洛秋抿抿嘴唇,轻轻说了声多谢。

      “她们不是不想来,是果真有事。”徐燕昭顿了顿,道:“她们家里的案子,也在审。”

      家里的案子?凌洛秋吃了一惊。

      “嗯,她们也是犯官之后,有些是六年前,有些是五年前,还有些……更久远。”徐燕昭点头,语气里难掩歉疚:“我当时把她们救下来了,但你父亲的案子……我当时不知他才是被牵连最深的,对不起。”

      凌洛秋哭笑不得。

      所以最初认识时,她不管怎么对她,恶声恶气也罢、偷袭也罢,她都宽容待之,甚至帮她遮掩?就因为觉得其他人都救了,唯独没有救她?

      徐燕昭没有说话。

      她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如果她再细心些,凌洛秋小小年纪,也不至于沦落青|楼,而是跟琉璃她们一样,都能在永定侯府里好好呆着了。虽然依旧被仇恨折磨,但至少衣食无忧,能学本事,不被人欺凌。

      “我说娘娘啊……”凌洛秋翻了个白眼。她容姿绝俗,又被训练了许多年的仪态,无时无刻不是美丽的,一个白眼也能风情万种。“你也就比我大两岁,六年前你才十四呢!别把自己说得跟无所不能的圣人一样。”

      她跳上马车的车板,将斗笠一戴:“走了!”

      徐燕昭一身柳青莲白的裙衫,折了一枝柳条放在她身上,笑道:“再会。”

      这天正是立夏,道路两旁的柳树已经成荫,隐约有蝉声了。临皋驿在京城开运门西,历来公私送别都在于此。这一日临皋驿行人往来不绝,到处都是宴饮送别的人。

      但凌洛秋走时,只有徐燕昭一人送她。

      曾经艳名满京华、出行无人不惊艳,王孙公子千金买一笑的花魁,一身布袍、一个斗笠,独自驾车走进征尘里。

      走进了她另一段人生。

      徐燕昭目送她走远了,才牵着马慢慢地往回走,走到一棵大柳树旁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吕副尉何故藏身柳树?莫不是……”

      “徐校尉!”吕成泰又恼又怒地从柳树后走出来。

      看破不说破,她不知道吗?知道她厉害,随时能发现行踪,但她就不能直接牵马路过?非得把他叫出来?

      “哈哈哈……”徐燕昭笑得前合后仰。

      抓范平、为凌家犯案一事,吕成泰功不可没,他却无论如何都不愿徐燕昭告知凌洛秋。理由是他先前只是想谋利,既不是为了帮她,更不是为了帮凌洛秋。若是让凌洛秋知道了,那小女子重情义,只怕还要感恩他,他如何受得起?

      徐燕昭答应了他不告诉凌洛秋,但该他有的功劳还是没有瞒下,都上报了。于是前两天,在金吾卫当了近三年普通士兵的吕十九郎,终于升官了。

      虽然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正九品副尉,但有品阶跟没品阶之间,相差何止天堑?

      徐燕昭不拿凌洛秋的事逗他了,只问道:“庆贺的酒呢?都升官了,不请我喝酒?”

      吕成泰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怀疑她是不是有未卜先知之能。

      周宁全这两天一直在闹他。

      “哥,哥——你就去邀她嘛!去嘛!就以你升官了为由,请她喝一顿酒。你的升官庆贺宴,我作为兄弟,出现合情合理对不对?”

      吕成泰不理他:“别闹,我哪来的钱请吃饭?”

      “你没有,我有啊!”周宁全拍胸|脯保证,“哥,你只管去请,银子的事包在我身上!我给你定望河楼最好的包间,上最好的酒菜!”

      他这是生怕徐燕昭不知道请客的是谁吗?醉翁之意不在酒,徐燕昭何等精明的一个人,难道还会上当?

      吕成泰始终不松口,没想到,徐燕昭居然自己提出来了!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哼哼~”徐燕昭牵着马,只是笑着看他。

      她今日穿了件联珠团窠纹白衫,系着柳青的长裙,梳着圆椎抛髻,发髻边簪着一支沉甸甸的凤钗。雅致秀美之外,还带着几分华贵,十足一个京城高门贵女。

      可吕成泰知道,当日单挑金吾卫时,她一身装扮比今日更娇美,今日她发髻边的这支金钗,就是当日她单挑金吾卫的那支。

      徐燕昭当恶鬼嚣张索命的时候不可怕,因为那是她的真面目。她要是扮作秀美贵女的模样,那才是真的吃肉不吐骨头,就是佛经里说的阿修罗女——端正美貌、骁勇善战,随手就能让眼前变为修罗场。

      “姑奶奶。”吕成泰立刻认输告饶,“想做什么您直接说,您一装高门贵女,末将便害怕。”

      “哎呀,微敏对我误会甚深。”徐燕昭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说,“不过是想到你那表弟大约快回江南了,到底是同僚一场,想给他践行。”

      这两人想到一块去了?

      吕成泰一向自负聪明,在徐燕昭跟周宁全面前也不禁甘拜下风,他干脆也不多问了,直接安排了所谓的庆功宴。

      徐燕昭跟周宁全见面,只寒暄了不到三句,酒菜一上,包间的门一关上,周宁全就开门见山地问:“娘娘……”

      “乱叫什么呢?”徐燕昭夹了一筷子鲤鱼脍,说得一本正经,丝毫不脸红。“陛下将我废了。”

      可说呢,这段时间陛下人不能至,毕竟她以守孝为名将永定侯府大门紧闭了,但宫里的赏赐可从来没少。据说,陛下吃到一道合口的菜,也要让宫女趁热送出来给她。

      但是周宁全身为江南巨贾之子,脸皮非一般人可比,丝毫不改口:“不过就是时间的事——娘娘,陛下这是要接回安平长公主了吧?”

      先帝七皇女,安平长公主谢惜,当年远嫁楼兰国王之事本就是阴差阳错。如今楼兰王病重,楼兰国风与草原游牧部落相似,都讲究兄终弟及。一个部族的首领去世了,新首领不仅能继承部落的一切,还包括老首领的所有财产。

      包括珠宝、牛羊和女人。

      新首领若是老首领之子,那么他继位之后,除了他的生母,老首领的其他女人也会成为新首领的女人。

      这等做法几近父子共麀、叔嫂乱|伦,实在难以令中原礼仪之邦接受。安平长公主虽为楼兰王生下了王子,但王子才十三岁,继位为王的可能微乎其微。安平长公主不愿为楼兰王兄弟之妻,请求接回,也是情有可原。

      只是……

      吕成泰皱眉:周宁全是怎么知道的?

      徐燕昭却毫不意外,只是笑着斟了杯酒:“周家好算盘。要我带你也行,只是丑话我说在前头。此去西域,路途遥远艰险,你一个价值千金的公子哥儿,我可负责不起,路上也不会有人细心照顾,我怕你受不得长途跋涉。另外,我若是去了西域,只怕西域不怎么太平,刀光剑影的,你表兄去还行,你么……”

      徐燕昭顿了顿。

      吕成泰本来端着杯子喝酒的,动作整个都顿住了,诧异地问:“我几时说要去西域?”

      徐燕昭反问:“这么好的立功机会,你不去?说不定去了回来,你就成校尉了。啧啧,一年时间,连升三阶,努努力再升一阶,你就能自己立门户了。”

      中原经历正式科举不过两百年,世家大族遗留之风仍盛,官宦世家里,等闲不得分家,哪怕娶妻了。只有一点,若是已经做到六品以上的官职,可单独立府。

      进入仕途,六品是个坎,到了六品,就说明已经是一司一曹主官了,涉及的衙门事务已经不方便为人所知。便是在不分家的世家大族里,也必须有自己的单独院子,在外院有自己的书房见客了。

      吕成泰在宣宁伯府排行十九,可见宣宁伯府里边多拥挤,要单独给他开一个书房几乎不可能。以宣宁伯府乌烟瘴气的名声,官员们也不愿登门,无论什么原因,都足以令吕成泰自己搬出来置府。

      同时,六品官也是一个分界线。

      六品以下,母、妻无品阶,不属外命妇等级,但六品官之母却可以封外命妇中最低一等的孺人。也就是说,只要做到六品官,宣宁伯府就再也没有理由以“为家族祈福”为名囚禁吕成泰的母亲,他完全可以上奏请封,带着圣旨将母亲接到自己府中奉养。

      这一点直接戳中了吕成泰的心,他几乎连酒都喝不下去了,抱拳直言:“娘娘,末将不怕死,末将怕无功可立。”

      “你看。”周宁全摊手,“娘娘不必担心,我哥会照顾我的。”

      “那可好说了。微敏还要自己建功立业呢,哪里好叫他分心?谦牧放心,有我在,有永定侯府在,定然保你全须全尾地来去。”徐燕昭笑着用酒杯碰了一下周宁全的,“周家的渠道果然厉害,这一路上还要多仰仗你们家办事呢。唉……如今我在西域就是个又聋又瞎的废人,可亏得有谦牧相助,否则真不知如何是好。”

      吕成泰:“……”

      周宁全:“……”

      周宁全是没见过比自己还脸皮厚,三言两语就把他家拉到同一阵营还装可怜的。吕成泰……

      吕成泰承认自己见识少,直接被唬住了。

      这位皇后娘娘,您是不是有点太……太厚脸皮了?朝廷要接回安平公主还是机密中的机密吧?你这就拿出来跟周宁全做交易了?

      徐燕昭在两人的目瞪口呆里,笑着将一壶西域美酒都喝光了。

      *

      暗定盟约是立夏,又过了半个月,安平长公主请求接回的奏折才从楼兰传到朝廷。

      吕成泰暗地里担心朝廷是否答应,毕竟楼兰距离京城何止千里,又处沙漠深处,要接回谈何容易。怕只怕朝廷有心,也不过是传国书一封,令楼兰将长公主送回。

      徐燕昭却一点也不担心,笑着分了他一筐桃:“你猜,我从哪得知楼兰王病危?”

      吕成泰不知道,只好安安静静地啃桃子。

      他一直以为自己身为伯府公子,已经处在京城权力漩涡之中,跟着徐燕昭办事之后才知道,自己那点消息,最多叫做京城纨绔的风云中心。权力?宣宁伯府都不知挨不挨得着边,何况他这个不受宠的庶子。

      他老实不多说,自己回去琢磨了一下,又问了周宁全。

      周宁全自己也不知道,但不妨碍他猜得出:“表哥,你觉得周仲溪会是吃闷亏的人么?另外,永定侯之死若是能与周仲溪无关,我这辈子不碰算盘。”

      六年了,永定侯一直被钉在冒进贪功、害得全军覆没的罪名上,徐燕昭出宫不到三个月,不仅为父洗刷了冤屈,成功挽回了永定侯府的名声,还将周仲溪的名声坑了一把。她没有说一个字指名周仲溪害了她父亲、害了忠良,是大奸臣,但永定侯与凌家的大案已传闻天下,纵然范平洒在刑场地血都凉了,谁又相信他是罪魁祸首?

      是范平一个庸才要拿下兵部?是范平一个要倚靠岳家才能在世家面前说一句讨好之言的人,要夺走永定侯的兵权?

      开玩笑呢,乡下田舍汉也不信啊?

      周仲溪功亏一篑,又无形地背了个奸臣骂名,他能忍下这口气,驮碑的大乌龟都愿认他做祖宗。

      他现在不定想着怎么把徐燕昭千刀万剐呢,但经过永定侯跟凌家的案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徐燕昭不仅仅是个女子,还是永定侯府孤女。永定侯府可不是一般人家,没有女儿不能继承家业的说法。不消说,永定侯府的一切——从府邸到势力,都已经落入徐燕昭手里。

      京城里有个对徐燕昭宠上天,哪怕她弑君也能坚持是他自己捅的皇帝,有暗影似的神出鬼没、武艺高强的永定侯府护卫。徐燕昭自己的武功又不弱,想在京城除掉徐燕昭,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周仲溪能怎么办?他当然想把徐燕昭弄出京城,出点意外啊。

      西域气候酷烈,地形复杂,动辄就有人迷失在沙漠深处,连尸骨都找不回来。让徐燕昭去迎接安平长公主,队伍行至中途,她的马一惊,直接带她到沙漠深处。纵然徐燕昭武功再高,没水没吃的,六月天的沙漠有如火炉,徐燕昭岂能活着回来?

      吕成泰被表弟的话惊出一身的冷汗。

      “哥,你也不必担心。”周宁全安慰道,“咱们这位娘娘精着呢,我能想到的,她怎么可能想不到?你瞧她那天的样子,谁算计谁,可说不定。我直觉,周仲溪这次又要吃一个大跟斗。”

      *

      收到安平长公主的奏折,朝廷足足吵了半个月,从是否要接回安平长公主,到如何接回,派谁接回,最后到接回来如何安置,说起来没完没了。最终,接回来如何安置还没个说法,先将接回一事定下来了。

      又商议了近十天,才将迎接的队伍定下来。

      由鸿胪寺少卿袁弘维率领,主要官员是鸿胪寺、宗正寺的丞、主簿等,还有选定的公主府司邑、照顾长公主的侍女。护送的队伍则由金吾卫组成,领队的是金吾卫右中郎将魏临颐,随行护卫的人员名单里除了吕成泰、周宁全,果然还有徐燕昭。

      这时距离徐燕昭说自己要为父守孝的三个月,还差半个月呢。

      接到提议时,谢温恪脸上明明白白地摆着不愿意,还拿永定侯府的葬礼做借口:“徐校尉正在为父守孝,只怕不能出行。”

      “陛下,长公主身份尊贵,需人贴身保护,而朝中唯有徐校尉一员女将。”蒋翕之劝道,“预备种种还需时间,真正出行时,徐校尉三个月孝期也过了。”

      谢温恪谁的话都能不听,但蒋翕之是他老师,不能不听。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只是命令是由蒋翕之亲自传到永定侯府的。

      “老师……”徐燕昭小心翼翼地奉上茶。

      案子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她时时刻刻等着蒋翕之的责问。

      因为无论是出宫还是翻案复仇,她跟谢温恪都没有告知这位恩师。徐燕昭就像个闯了祸的孩子,虽然最后是办了好事,但让亲人担心,总是少不得一顿打的。

      可蒋翕之依旧什么责骂的话都没说,只是端着茶沉默了许久,才吐出一句:“老师老了。”

      徐燕昭脸上的表情立刻端不住了,在他身边蹲下,扯扯他的衣袖,小声说:“老师,您别这样。”

      蒋翕之摇摇头,神色黯然道:“你们闹得血雨腥风,也不想我知道,我心中明白,你们担心我有危险。你们长大了,不需要我的保护了,我老了,反而要你们保护了。你们一个皇帝,一个皇后,先帝血脉,永定侯嫡女,何等尊贵的身份,却担心我一个老不死的学究不能安享安宁富贵……”

      他说着,骤然将手里的茶盏往地上一砸,咣啷一声巨响,吓得门外的香盈都白了脸冲进来。

      “夫人,蒋大人,有话好好……”

      蒋翕之将茶盏扔得远,一点茶沫也没有溅上徐燕昭,他霍地站起,厉声骂道:“可我要的岂是这劳什子万年富贵!燕娘,你自己说!为师要的岂是富贵二字!”

      “老师……”徐燕昭红了眼眶,站起来拉住他的袖子。

      蒋翕之一甩袖子,没甩开,更气了。三个月的火气,一通撒出来,老人单薄的胸膛不住地起伏。

      “当年就在这东跨院花厅里,你父将你带到我面前,同我说,敏清,这是我爱女,今后若是我不在了,便托你照拂一二。而后你跪下奉茶与我,叫我老师,叫陛下师兄。十六年了,燕娘,十六年了!我自认对得起这一声‘老师’,你却让我差点没脸去见你父!”

      蒋翕之抖着手指指着眼前的青砖,几乎仰倒:“你说!你将我置于何地!我还不如现在就请辞,去给你父守墓!”

      “老师……”徐燕昭的眼眶全都红了,声音也哽咽了,但硬是忍着没有哭,只是认错。“对不起。但是……老师,我们长大了,该是我们保护您了。我为这身本事吃了多少苦,您心中清楚。我不是不能像玉娘一样当个闺阁中的千金小姐,娇花弱柳地学调香弄花,是我志不在此。老师,我想保护您,想保护十七,这并没有错吧?”

      蒋翕之闭了闭眼,一口火气撒出来了,后续也继不上,只能摇摇头,身子也跟着晃了晃。

      徐燕昭忙将他扶着,慢慢坐下,声音还在哽咽:“我没不倚靠您,只是如今我还有余力,为何非要您遇险不可?难道您担心我们,我们便不担心您么?”

      蒋翕之犹且不认同:“我孤家寡人一个,有什么好担心的?”

      “什么孤家寡人!”徐燕昭登时火了,一下子将他按在椅子上,大声质问:“太子将十七托付给你,我爹将我托付给你,我们是不是你亲人?你说什么孤家寡人?”

      蒋翕之可不吃她这套,冷笑道:“我一个御史大夫,号称手握重权,与周仲溪斗得有来有回,其实如后宅妇人,眼看着自己徒儿出生入死,自己竟是什么也不知!你说说看,那天若是范平并非硬闯金吾卫,而是联合郑荣,率领羽林卫前往,你说,你要怎么办?是将人交出去,从此暴露意图,跟周仲溪正面为敌,被范平这个刑部侍郎死死咬住。还是率领你那三瓜两枣的侍卫与羽林卫为敌?你已经自作主张把自己弄成了废后,是不是还要将自己弄成谋反?”

      他越说越气,忍不住啪地拍了一下茶几,骂道:“你可曾想过你父看到你当时的样子,是不是会请家法!”

      “我……”徐燕昭说不出话来,只好低头再次认错。“老师,我错了……”

      蒋翕之的气还没消,但徒儿错也认了,理由也说了,再狠的话他也骂不出来。要打……孩子都多大了,已经是做官的人了,还打什么?孩子不要面子?

      他胸口起伏不定,终于还是忍下了气,语气冷硬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陛下暗中搞什么动作,什么不想你去西域?我看你们就是瞧着周仲溪布下了陷阱,非得在旁边徘徊!就不怕冷箭?拿命去冒险,是不是非要气死我才行?”

      徐燕昭越发心虚,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能讪讪地笑着:“什么都瞒不过老师您……”

      “哼!还瞒不过,我被瞒着的事情多了!”蒋翕之又想翻旧账,想想最后还是忍住了,严厉地横了她一眼,问道:“你说,去西域究竟想干什么?”

      徐燕昭老老实实地说:“我要去查查蒲昌海之战,纵然父亲当年……出了意外,但三军阵前,做主的不该只有父亲一人。别的不说,当年给父亲当副将的是昭武将军聂铭煊,他身为甘州都督,守护西域多年,与西戎交战布下百次,是位沙场经验丰富的老将。父亲出事了,以聂将军的手段和威望,应当能第一时间稳住军心。五万人,其中一万重骑骁骑营将士,不应当全军覆没啊。”

      她说着,脸上止不住露出心痛之色。

      文臣不知军事,恐怕即便是与永定侯府交好的蒋翕之,也不知一万重骑全军覆没代表着什么。

      重骑兵的养成非一日之功,更不是一人之力。要组建重骑兵,首先必须要绝代良驹,其次要武器、甲胄精良,后勤尤其是粮草也必须跟得上。这其中任何一件,都是如今办不到的。

      何况训练骑马作战,非士兵身手、胆色俱佳不可。重骑兵是军队决胜的关键,是军之利刃,靠的必须是悍然冲击、绝不畏死的血气。这样的士兵,千人中能选出一个,都已是艰难。便是天资出众,适合做重骑兵,也必须训练四五年,方才能上阵杀敌。

      一万人的重骑兵,毫不夸张地说,就是大梁自永嘉女帝以来,百年累积的财富、资源,才能养出的精锐。这样的精锐,便是没有协助,只要有一员大将率领……

      便是帅军之人不是她父亲永定侯,只是任何一位将军,就足以横扫西域。

      可这样的精锐,就这么折损在白龙堆里。

      怎么可能?怎么能?为什么?始终是徐燕昭想不明白的原因。

      “我要亲自去白龙堆看看,亲自去西域打听六年前的大战。我不信一个士兵都没有活下来的,我要亲口听听他们怎么说的。”徐燕昭哽咽地说,“还有……还有父亲的随军手札,我必须找回来。”

      前边听着还让蒋翕之皱眉。

      他确实如徐燕昭所想,文臣对军队的组建总是没有武将那么体会深刻的。就像一场战争,在文臣的描述里,好像就是轻飘飘的一句将军决胜千里就行了。战报之中,只着力描述收获了多少东西,杀敌多少。

      但是在武将眼中,这一战面临什么形势,当时两军人员是否悬殊,后备数量如何。两军,尤其是敌军由什么兵种组成,从何处进攻,那处地形如何,是什么阵型。我军如何应对,以什么兵种、什么阵型应对,其中是否出现过危机,将军因为什么原因做出了什么命令,最终导致我军大胜。

      这才是武将眼中的战报应当描述的。

      可惜历来战报都由当地文臣所写,武将大多不善笔墨,难以描述出战场上的万一。

      昔年崇宁公主便是发现了这一点,所以暗中招募文武双全的人做幕僚,随行出征。她不要求这幕僚上阵杀敌,只要他不怕战场,清楚军队的基本战术和分工。而且,绝对忠心,决不能出卖主将。

      每一次作战,崇宁公主都会带着这样的幕僚,让幕僚将战场上的一切记录下来。等她打完仗了,再取幕僚所记的战场笔记仔细阅读,修正、补充、总结。

      不断总结,逐渐完善,是崇宁公主几乎百战百胜的原因。

      这个习惯留给了崇宁公主的儿子,随后又传给了徐燕昭的父亲徐修远。永定侯府留下的最珍贵财富,除了一代代修著的世家谱,就是随军手札。

      与其说是手札,不如说那是绝代兵书,是培养下一代将帅的最好书籍。

      可如今,永定侯府里还有崇宁公主和徐燕昭祖父的随军手札,她父亲的,却在蒲昌海一战中丢失了。

      “老师,您应当清楚,随军手札不仅是我父亲的遗物而已,那东西决不能丢,更不能……”徐燕昭说出心中长久以来的担心,“老师,骁骑营已经没有重骑兵了。即便重组,也不是当年千里奔袭、横扫西域的骁骑营了。万一随军手札落入西戎人手里……我不敢想西域会如何,京城又会如何。”

      这话说出来,蒋翕之没有任何阻止她的理由了。他沉沉地叹了口气,好一会儿才说:“你去西域之事,周仲溪丝毫不反对,他岂会让你如意?你不要忘了,靖西大将军府也是世家之一,而如今那位大将军府的主母……”

      “啊?”徐燕昭疑惑了一下。“你说安定长公主?她是皇室的人,也是十七的姐姐,难道还会自降身份,跟周仲溪那老东西合作?周老头能给她什么?将十七杀了,把安定长公主捧上皇位么?就算周仲溪不怕出现另一个永嘉女帝,难道您不在朝堂上了?岂能让他胡来?”

      蒋翕之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不知如何开口。

      永定侯府几代主人都伉俪情深,当年的太子对太子妃也是矢志不渝,不碰任何嫔妃。东宫的其他嫔妃只当自己是女官,从不与太子妃争风吃醋。就连徐燕昭的闺中密友,那位一直在江南养病的薛玉娘,也与长宁伯世子夫妻恩爱,一生一世一双人。至于到了陛下这里,就更不必说了,后宫宫女比起陛下,更喜欢这位飒爽豁达的皇后。

      是以徐燕昭从未见过后宅妇人争风吃醋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一个女人的嫉恨,会持续多久。

      毕竟对大多数女子来说,婚姻、丈夫,就是生命里的所有。

      安定长公主因昔年之事,不知怎么恨徐修远,便是徐修远不在了,只怕余怒未消,还会对付徐燕昭。

      可女人爱恨之事,蒋翕之一个老学究,实在不好对女徒弟说,只能道:“总之,你小心靖西大将军府,尤其是安定长公主。”

      这话的意思,就是答应她去西域了?不生气了?徐燕昭哪还记得别的什么,登时欢欢喜喜起来,脆生生地应道:“哎!我记住了!”

      “……”蒋翕之直叹气。

      她这样子,记得住才是怪事。

      可对她,蒋翕之也是除了生气发火之外毫无办法,只能叮嘱:“永定侯府私卫还在,记得三天一封信保平安,便是不为我这老东西,你也为陛下想想。万事以自身安危为上,明白么?”

      “明白。”徐燕昭也安慰他,“老师,我心中有数的,我这次特意安排周宁全也去。周宁全是个病公子,别说打架了,弓都拉不开,难道我会拿江南周家的嫡子开玩笑么?”

      江南周家曾是皇商,与杏林谷、江南杜家关系密切,蒋翕之听她这么说,才放心了些:“总之,不许鲁莽行事。”

      他又叮嘱了许多事,徐燕昭一一点头应下了。最后留了蒋翕之,又偷偷将谢温恪从宫里偷出来,师徒三人吃了一顿家常便饭,才将蒋翕之送走了。

      蒋翕之知道他们夫妻情深,此次一别,少说两个月,也不催谢温恪回宫,径自走了。

      谢温恪留宿,永定侯府上下也寻常看待。

      只是这一晚,徐燕昭特意将谢温恪带到自己从前的闺房去,没有睡在东跨院。

      从前徐修远夫妇住在正房,徐燕昭幼时依赖父母,不愿住得太远,正房的三间耳房就是她的。

      徐燕昭走进旧时闺房,里面的一切都如新,没有丝毫的灰尘。

      哪怕她不在家,哪怕她的父母已经去世了,整个正房还是有人打扫。

      ——只要永定侯府的人没死完,哪怕只剩下后厨一个断了手的厨子老傅。

      徐燕昭让谢温恪坐在自己的床上,去正房卧室里翻着,不多时拿了一把短剑出来。

      谢温恪一看就认出来了:“紫电?”

      紫电清霜是一对剑,清霜是长剑,紫电是短剑。本是文帝之女与其夫永定侯陆靖的定情信物,后来便成了永定侯夫妇的佩剑。太尉陆离入宫为皇夫后,又将其改铸,将紫电改为袖中剑,清霜变得更阔更长,从此与永嘉女帝同佩。永嘉女帝驾崩前,将紫电清霜赐予爱女崇宁公主,这便又成了永定侯夫妇的佩剑。

      世人都知道,十八岁开始,徐修远就一直佩戴青霜剑,而紫电剑一直藏在永定侯府里,无人佩戴。

      因为没有配得起它的永定侯夫人。

      这话不对。

      因为世人不知道,紫电剑作为袖中剑,在没有女主人时,一直都佩在她父亲徐修远的手臂上。后来,她父亲遇到她母亲半年后,又亲手将紫电剑交予她母亲。

      她的父母,并不是什么悲剧,他们是真心相爱的。

      她父亲不会因为皇权,就去娶一个女子,不爱她,还把她困在永定侯夫人的位置上。

      她的母亲也不是什么小官之女,无名小卒。

      她是父亲的随军幕僚。

      母亲随岁父亲出征,纵横于沙场之上,亲手记录了种种。她是靠自己的本事打动了父亲,两人才结合,生下她的。

      父亲的随军手札,是由母亲亲手所写,才那么珍贵。

      可是六年前蒲昌海一战,青霜剑连同随军手札都丢失了。

      “十七,你等着。”徐燕昭将紫电剑小心翼翼地佩在谢温恪手臂上,保证着。“我必定带青霜剑回来,跟你的紫电成为一对。我们绝不会输。”

      谢温恪从不说什么出征之前说将来不详之言,徐燕昭说什么,他就说什么好。

      他将徐燕昭拉着坐在自己腿上,亲着她的眉心,应着:“好,我等着。”

      一夜好眠。

      三日之后,群臣在临皋驿,送走了前往西域迎接安平长公主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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