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觅帝王心》九竹富江

3、第三章 今

　　今日也是日暖风恬，我便遣了几个小宦扎纸鸢，想着应该能十分有趣，谁知轮到我放时线却断了。那是我亲自扎的凤凰纸鸢，我立刻跟着它飘走的方向追了上去，无视了宫女和小宦的喊叫。
　　人自然没办法跟风比速度，我很快就精疲力竭，气喘吁吁的停下。
　　纸鸢断线，总觉得不是个好兆头…但是我十分羡慕它，因为它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情，那就是逃离皇宫。
　　也许今天出门没看黄历，连天公也不作美，原本晴空万里霎时间阴云密布，随后便下起了滂沱大雨。
　　刚刚只顾追纸鸢，却没想自己跑进了十分偏僻的回廊，等了许久也不见有宫人路过。
　　这可怎么办……
　　我倒也不急，反正每日也是打发时间，静静站在檐下看着雨滴发呆。
　　如果我没有失忆，是不是现在会在批改奏折，亦或是认真上课？
　　没过一会儿，一单薄身影现身雨中。也许是哪个小宦寻来了。
　　不对。
　　那是个美艳少年，面如凝脂，眼如琥珀，头发是比寻常人浅上几分的褐色，深邃的眼眶和高挺的鼻梁像是异域人士。烟雨袅袅环绕，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少年跟我一样未打伞，褐色的发被浇湿些许，水珠从他白瓷般的皮肤上滑过，最后落在他的玄色外袍的刺绣处。他神色冷酷严峻，琥珀色的眸子一片冰冷，虽然已是初夏，但我还是打了个寒颤。他左右并无侍从，年纪大概比我小上几岁，许是哪位入宫的官家之子不小心走丢了。
　　“擦擦吧，若是这样晾着，小心着了凉。”
　　我把自己绣有金色龙纹的方帕递了过去，少年站在我的左侧，转过脸看着我，并没有接过帕子。
　　气氛有些尴尬，正当我思考到底要不要收回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时，他这才伸手取走方帕。
　　“多谢。”
　　少年的声音清冷沙哑，倒是跟美艳的面容不太相符。
　　“敢问大人名讳，在下改日必将帕子洗净归还。”
　　“不必了，”我微微一笑，“若是有缘，他日必相见。”
　　在我们说话的空档，雨势渐小，我回头想跟少年道别，发现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也正注视着我。
　　“这位公子，我还有些急事就先行一步了，珍重。”
　　少年微微颔首，“...后会有期。”
　　我嘿嘿一笑，不自觉地挥了挥手。等走出几步，又觉得自己刚刚的举动过于孩子气，也不知在那少年眼里是不是失态。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少年如此天人之姿，却也有忧愁和烦恼吗？
　　“...皇上？皇上！”
　　“啊？”
　　出神间，旁边的小宫女叫了我好几声我都作了耳旁风，现在才反应过来。
　　“皇上，今日的洗尘宴您打算穿哪件外袍？”
　　什么时候能穿其他颜色的衣服呢，也不知我女装是什么样子......
　　我瞟了一眼侍女们拿来的一水明黄，随便指了一件绣有龙纹的，小宫女立刻麻利的为我套上。
　　宴会开始，我对于皇宫中的繁文缛礼已经麻木，熟练的跟大臣们客套了一下就入了座。嵇书夜已经在位置上了，依旧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可能是感觉到我的视线，他转过脸对我温和一笑。我正欲开口，旁边的大臣像是叫了他一声，随后两人便热络的聊了起来。
　　大殿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我却有一种不真实感，这里不属于我。
　　远远听见宦官通报祁皇子驾到，我也没有心思注意，敷衍的点点头就准备继续埋头吃东西。
　　“今日臣身体不适，所以宴会误了些时辰，望陛下赎罪。”
　　清冷的嗓音传来，我竟觉莫名耳熟，不由得抬起头看向来人。
　　祁皇子身着黛紫色的外袍，更显的他肤白如瓷；眉眼如画，姿容似雪，模糊了几分性别。
　　竟是那日凭栏听雨的少年？
　　他只是恭敬的颔首行礼，并未表露出什么惊讶的情绪。我宣了免礼，他便入座，从始至终也没有看我一眼，我不禁有些失落，不知他是不是因为我隐瞒身份而生气。
　　今日宴席上祁皇子喝了不少酒，瓷白的肌肤敷上了一层浅浅的绯色，没一会儿就离席了。我瞅准机会也偷偷的溜出来，跟着少年来到了外面。
　　微凉的夜风吹拂在脸上，无端的消去了几分宴会上得烦闷。
　　他好像是往这个方向去了吧……
　　我远远的看到少年的身影，心里着急，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他身形单薄，个子比我稍矮了些，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一点都没有皇室的富态。
　　这样想着，我完全没注意到他放慢了步伐，一头便撞了上去。
　　“……陛下？”
　　少年站定转身，眼神微茫。我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
　　“方才在想些事情，这才没注意。没撞疼你吧？”
　　他摇了摇头，神色缓和许多。
　　“那日朕并不是有意隐瞒身份，只是觉得宫人难得有这般出尘之姿，不想惊扰了你。”
　　少年并未看我，而是眺望远处。许久才听到他开口，依旧是冷冷淡淡的。
　　“无妨。”
　　一般似他这般年纪的少年，都是喜爱新鲜事物的，我看他这般没有精神的样子，便下定决心带他好好玩玩。
　　“这宴会总是这样千篇一律，的确枯燥无味，不如你陪朕去一个地方，也不辜负这皓月当空之美景？”
　　看到少年微微颔首，应是同意了我的提议，我不禁喜笑颜开。终于有人陪我打发这无聊的时间了。
　　我们二人不一会儿就到达了瑶华殿，平时这里很少有人经过，现下也是一片宁静。虽然此处不似他处灯火通明，但凭着皎洁月光，也可一览无余。
　　我刨出了前几天刚刚埋到杏树地下的果酿，放到了庭院的石桌上。本想留着跟嵇书夜一起喝的，但是总觉得他看到我这般不讲礼数，怕是又要责备我。
　　“这是我不久前用梅子做的果酒，你若不嫌弃，便尝尝吧！”
　　少年在我期盼的眼神里轻啜一口，面色并无波澜。
　　“不错。”
　　“那真的太好啦！”
　　我开心的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想象中酸酸甜甜的味道并没有出现，反而酸的我牙齿痛。
　　“你你你！你居然骗我！”
　　我被酸的脸都皱做一团，捂着嘴巴欲哭无泪的控诉少年。风拂过，树上的月光起伏成一片银霜。他看着我微微一笑，肤白如瓷，眉眼如画，琥珀色的眸子熠熠生辉。一片银霜中飘下几枚叶子，天地间再没有其他色彩，也没有其他声音了。
　　这是我记忆里，他第一次笑。原本我还心存埋怨，看到他眉眼弯弯的样子，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脸颊渐渐的有些发热。
　　“咳....咳.....”
　　我假意咳嗽几声，想要化解自己的尴尬，对面的少年却解开了自己的披风，轻轻的为我披在肩上。
　　“莫要着凉。”
　　“哈哈哈......我.......朕，怎么会着凉呢！”
　　为了缓解我越来越烫的脸，我又猛灌一大口果酒，又是被酸的呲牙咧嘴好一会儿。
　　少年似笑非笑的低头，也喝了几口酒液。
　　“这么酸，祁皇子还是别喝了...”
　　“无妨，璟琛不想做个败兴之人。”
　　仔细的观察了他一番，发现他并没有强迫自己的样子，便放下了心。
　　不知不觉，我们二人就聊到了深夜。说是聊天，只不过是少年有一搭没一搭的应和着我，平日里在皇宫里憋的太厉害，我把什么侍卫跟宫女偷情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对他讲了，可算是过了把嘴瘾。他平日里本就话少，我也没有放在心上。要不是大总管过来寻我，我还真就忘了时间。
　　“今日为何是你来寻朕？凤箫呢？”我坐在步辇上，侧头看了身边高挑的宦官一眼。据说他叫杜川，是先皇面前的红人，之前“我”对他也要忌惮三分。
　　“回皇上，凤箫身为皇上的贴身侍女，没能尽到本分，摄政王殿下把她调离了崇明殿，日后便由咱家负责您的衣食起居。”
　　许是宴会偷跑出来，嵇书夜有些生气了。不过我好歹也是个皇帝，连这点权利都没有，也太憋屈了吧！
　　杜川比我高了一个头还多，完全不像那些身材矮小的宦官，为我更衣时我总觉有些不习惯。
　　“你身上为何总带着草药的味道？”
　　我忍不住发问，男子俊美的脸上带着恭敬的表情，低眉顺眼的回答：“平日咱家爱读医书，也自己试着制些药，若是皇上不喜欢这种味道，咱家下回一定注意。”
　　“没事，朕觉着挺好闻。你若是对医感兴趣，为何要当个宦官？即便进不了太医院，也可当个郎中嘛。”
　　“咱家自幼家境贫寒，来到宫中也是情非得已。”
　　男子依旧垂眸，我看他的眼神不禁带了几分同情。
　　“若是有什么困难，跟朕说便是。虽然朕能力有限，但是会尽量帮你的！”
　　男子有些惊讶的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低下头柔声道：“谢皇上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