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旧草》半斤香菜

4、轮回镜

　　她十五岁成亲，十六岁被丈夫背叛自戕成鬼，因杀尽千人，三年之内成了可立于阳光之下的鬼煞。她早就已经没了寻常人的血性和良心，更是痛恨极了这个世间所有油嘴滑舌、三妻四妾的男人。
　　她可是一只鬼啊，难得心情好，善意大发的时候也就是啃一根蜡烛，不高兴的时候方圆百里寸草不生。依靠着不衰的容颜和自学而成的媚术勾引那些个早已成家却依旧花天酒地的臭男人，然后挖其心脏，吸其精阳，饮其鲜血。她早就已经活在了血流漂杵的白骨之中，不能自拔，也无人拉她一把，她也乐得自甘堕落。
　　而今看着眼前这个面容俊俏的少年，她似乎是想起了那些不堪的前尘往事，原本好看的眼睛倏然变得冰冷，她猛地抬手扇在那个少年白净的脸上，啪的一声，甚至是惊起了林间休憩的鸟儿。
　　少年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哪句话，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脸上便猝不及防的挨了一巴掌，他愣愣的看着眼前面容稠艳的姑娘，眼泪唰的一下就掉了下来。
　　她有些不耐烦的冷眼旁观，似乎刚才那一巴掌根本就不是她打的，有些冷冰冰的开口说，“我最讨厌油嘴滑舌的男人了，小小年纪就会讨巧人心，日后长大了岂还了得了？”
　　少年受了委屈也不说出来，他伸出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眼泪，把所有的委屈全都吞进了肚子里面，原本是想要不计前嫌的对着她笑的，可是怎么也笑不起来了，他瘪了瘪嘴，也不敢去捂还在火辣辣有些疼肿的脸，只得干巴巴的问了一句，“美、美人姐姐……你还……还吃鱼吗？你若是不喜欢烤着吃，生、生吃也行啊。只是不要因为我饿坏了肚子。”
　　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说，“谁是为了你！不要在那里一厢情愿了！你若是在油嘴滑舌我就拔了你的舌头，挖了你的心，将你的尸体暴尸荒野，看那个时候你还有没有心情讨好我！”
　　少年有些琢磨不透她的心思，索性也不开口了。有些赌气般的拿着鱼转身就往河的那边走去。她冷眼旁观了一会儿，才发现少年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火石在打火，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生好了火。
　　她觉不得冷暖，又是临近黄昏，想要去在这山林之间寻觅一些砍柴回家的樵夫吃，刚走了没两步，就被少年唤住，“美人姐姐！你……”
　　她冷冰冰的看过去，那少年就被她犹如冰锥一般的眼神给噤了声，木讷了那么片刻还是忍不住说，“天色快晚了，山中有豺狼虎豹，美人姐姐你要去哪里？”
　　她只觉得有些可笑了，那些林间野兽看见她逃命还来不及，如何会自寻死路的迎上来？他难道当所有的人和畜生都跟他一样的么？可还是冷漠的开口说，“你算个什么东西？连我都要多加管束？”
　　少年捏着手里的竹竿，那上面还插着一只鱼，篝火不算是很旺盛，才堪堪的烧皱了一层细细的鱼皮，他垂着眉头说，“我……我不算是什么东西，也没有想着要管束美人姐姐，只是……”脸上还在隐隐作痛，他犹豫了那么片刻，才又开口说，“我只是有些担心美人姐姐罢了。”
　　她面无表情的回怼那个好心的少年，“你担心我什么？！我哪里轮得到你来担心？”
　　她是从成河的血流之中爬出来的，脚下踩了无数成堆的白骨，这一路鲜血淋漓，充满了血腥。她的周身都是冷冰冰的刺，旁人接近不了半分，她也不愿意接近旁人，除非那些人都是她的入幕之宾，嘴下亡魂。
　　少年小心翼翼的看着她，涨红了脸磕磕绊绊的开口说，“可、可就是担心啊。山林中多饿兽，就算没有饿兽，一个弱女子遇到了山林间的莽夫也是有危险的。”
　　“你该担心的是那些山林间的饿兽和莽夫。”
　　少年听她这么说，便赶紧忙不迭的开口说，“是啊，我担心他们也担心美人姐姐。我知道美人姐姐是吃人饮血的鬼怪，我也并非是想要担心他们，只是想着美人姐姐不要再……再错下去了。”
　　这还是她像个孤魂野鬼一般游离世间多年，第一个人说不要再错下去了。
　　错？
　　她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错，她活着的前半生几乎都是挣扎在痛苦和怨恨之间的。错的是别人，不是她。她才没有对不起任何一个人。
　　“你住口！”
　　少年只觉得眼前一阵阴凉的劲风刮过，吹的他的青丝和衣袂翻飞，还未等到他回过神来，那细长的涂着殷红豆蔻的长指甲早就已经抵在了他白皙的脖颈上，几乎是进了一寸，便渗出了薄薄的一层血丝来。
　　她眸光如刀的盯着近在咫尺的少年，鼻尖抵着他的鼻尖，一字一句的道，“你信不信我挖了你的心？”
　　少年头皮一阵发麻，心底逐渐蔓延开来了恐惧，有些不由自主的蜷缩起了拳头，可还是勇敢的迎上她的眸子，吞咽了一口唾沫，这才硬着头皮开口说，“我……我不相信。要是……要是美人姐姐真的想要杀了我，就不会抵在我的脖颈了……”
　　抵在脖颈上的长指甲瞬间又没入了肌肤半寸，少年疼的闷哼一声，额头上都溢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来，他紧紧地攥着的拳头都盗了汗，他看着跟前人的眼睛，似乎是拼命赌了一把，他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你杀了我吧，只要美人姐姐能够开心，吃我的肉，喝我的血，挖我的心，我也甘之如饴。”
　　她看着少年视死如归的面容，倏然松开了手。少年终于赌回了一条命，倒在地上犹如劫后重生一般的大口大口的吸着气。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少年，“你凭什么？”
　　少年缓了缓神，想要去拿方才掉落在地上的鱼，他吹了吹上面沾染了的泥土，并没有回答她刚才的问题，只是自顾自的开口说，“这鱼粘上了土不能吃了，我再去捉一条来给姐姐吃。”
　　太阳已经静悄悄的下了山，天边都是灰蒙蒙的一片，那河水也是刺骨的冰凉。少年咬了咬牙还是挽起裤腿下了河，奈何天色已晚，他也看不大清楚河中还有没有游过来的鱼。
　　她看着河下的少年，非但没有怜悯之心，还冷笑一声，“真是自作自受。” 可还是面无表情的开口说，“你上来。”
　　少年的背影一愣，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直到她又颇为不耐烦的说，“你上来！”
　　少年回头瞧着她，“可是……”
　　她已经很是不耐烦了，濒临爆发的边缘，“说了我不喜欢吃！”
　　少年犹豫了片刻，有些僵硬的迈开腿淌着冰凉刺骨的河水朝着岸上走过去。他站在河下仰头望着岸上的青衣姑娘，恰好一抹月光洒下来，映照的他身后的河面都有些波光粼粼的。
　　灵消回过神来，看着身边的那只小鬼儿，“你看到了什么？”
　　小鬼儿讷讷的看着那原本平静的湖面，过了良久倏然笑了，他释怀道，“四世同堂，福多寿高。”
　　他伸手指向平静的湖面，也不管灵消是否能够看得见，就开口说，“我和她青梅竹马，从小就定了娃娃亲。她钟爱我，我亦离不开她，她十四岁嫁给我，奈何我身子骨孱弱，未及弱冠便先她而去，我害了她一辈子，到是想要她永远的快乐下去。我死了，死了数不清几十年了，她真的依了我的意愿，重新嫁为人妇，她……我的小不点竟然也做了别人的太奶奶。”
　　他又想笑又想要哭，到最后流不下一滴泪来，只得如释重负的叹了一口气，他呵呵的笑道，“我心愿已经了结，不等了。”
　　灵消没有开口，却听得啪嗒一声，有一滴泪滴落到了清澈的轮回镜之中，然后荡漾起轻微的涟漪来。那小鬼儿哭了出来，悲悲戚戚、真真实实的哭了出来，他跪在玉阶之上掩面大哭。
　　灵消身后的小傀儡看着那小鬼儿，微微侧了头，似是有些疑问。可是小傀儡哪里会说话，灵消却听懂了，那小傀儡咿咿呀呀的在问她，“他在哭谁？”
　　灵消良久不说话，过了半晌才说，“大概……是在为自己而哭。”
　　“为自己有什么好哭的？”
　　灵消回头就看到墨煊一身玄色的衣裳站在离她不远处的玉阶之上，而身后的小鬼儿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有些无奈于自己无论在哪里，墨煊总是能够找到她。
　　倒是他先开口，“有鬼差告状到了我那里，说你玩忽职守，不在奈何桥等着盛汤，那些想要投胎的小鬼儿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