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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幽冥之境 度朔山上有 ...


  •   度朔山上有大桃木,出蟠三千里,其枝问东门叫鬼门,为万鬼出入之地。有守门的二人伸舒、郁律。
      一白衣身长如玉的公子手里抱着一把梓桐木琴,他垂着眸子,眉眼之间有些化不开的浓愁。
      入了鬼门,他也不四顾乱看,只是不由得抱紧了怀中的琴,低着头跟在一鬼差身后静静的走着,左有牛头,右有马面押送一众小鬼儿入了酆都之境。
      又往前走了那么一段路,他不经意的抬头,便看见有一青衣女君,生的绸艳昳丽,眉间一点朱砂殷红,面无表情的站在一处紫藤树之下,身侧还跟着一个及人身量的傀儡,那傀儡身穿人衣,眉眼三分俊俏正寸步不离的跟在那女君的身后,那傀儡狭长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盯着青衣女君,极为淡薄的唇微微勾起。
      他心里想这极为阴寒的地方又如何会开出一串又一串葳蕤的花枝来。
      幽冥昏暗无光,一路青灯将长路映照的忽隐忽现,中间有一长桥,和凡间的桥并无什么不同,桥下是幽蓝的水波微微荡漾,摄人心骨的寒冷。
      桥的上面静静的站立着一红裙翠袖的姑娘,那姑娘眉眼极淡,唇极薄,手里端着一碗汤。凡间名唤孟婆,孟婆和她的汤,抹生魂之记忆,忘生前之流离。
      桥的那头是火红的一片曼珠沙华,炙热的犹如火光。
      他正要抬脚迈上那座桥,却被那始终站着一动不动的青衣女君叫住,“帝君有令,凡是阳寿未尽者,皆是交由我来处置的。”
      鬼差的八字眉不着痕迹的皱了皱,他张开殷红的嘴巴轻声细语的说,“还未过十殿阎罗,纵使是阳寿未尽,可终究还是入了鬼门,这也便要将前世犯下什么罪,有无业报孽事查个清楚明白。”
      哪里是帝君的意思?分明又是这女君的意思。帝君无心,何来多管闲事,又管甚么生魂死前身后事。
      那女君一袭青衣实在清淡,手中执着的青灯烛火几不可察的晃动了一番,她还未开口,身侧跟着的傀儡倒是先皱了眉,那原本的笑脸顷刻之间就变了。
      那女君不理会一旁的鬼差,只是兀自望向那位怀里抱着琴的公子道,“请问公子尊姓何名?”
      抱着琴的白衣公子微微抬眸看向青衣女君,只是神色颇有些黯然道,“段风清。”
      风清明月真是个名如其人的好名字。女君遣开了周遭的一众小鬼儿,这才继续道,“段公子阳寿未尽,突遭变故,可是想还了阳?”
      段风清眸光绵远的看向她身后的开的正葳蕤的紫藤,忽然问了一句,“那是什么树?垂了的花枝犹如花帘,可真是好看极了。”
      女君心弦不经意的一颤,旋即面无表情的轻声道,“是紫藤。”
      不知道是如何触动了段风清的心弦,他眸子闪了闪,轻叹了一声道,“这个时候恰逢故里梓桐花开时节,可惜,我不能在见到了。”
      青衣女君将段风清的魂魄仔细的收了起来,在抬头时便看到身穿一袭玄衣锦缎的帝君站在奈何之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她,青衣女君只是微微的垂了眸子,身后的小傀儡眉目便皱了起来,嘴角微微下沉,一脸不喜相。
      墨煊看着她半晌,眉头都不皱一下的问,“你喜欢?”
      女君微微仰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不,我不喜欢,我此生只喜欢一个人。”
      墨煊微微挑了眉又问,“你喜欢的人呢?”
      女君突然对着他笑了,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道,“在这里啊。”
      墨煊垂了眸子看她半晌,无喜无怒着拉开她的手道,“灵消别闹。”
      灵消的眸子不自觉的沉了沉,眉眼之间的那一点殷红显得越发的夺目,她面无表情的说,“你是个没心的,自然不懂。”
      墨煊面无表情的道,“庆而无心。”
      无心之人入鬼门,一朝幸而成帝君。庆而无心,庆而无心啊。
      灵消身后的小傀儡突然变得不开心起来,有些悲恸的咿咿呀呀的哭了起来。墨煊眸光淡淡的落到小傀儡的脸上,“你不要把他捏成我的模样。”
      灵消半真半假的玩笑道,“小傀儡就是帝君你啊。”
      墨煊微微沉了嘴角,他如墨的眸子看向灵消绸艳妖娆的脸,他眉心不自觉的动了动,几乎是脱口而出,“灵消,你到底因何陪在我身边?”
      整个幽冥都知道,灵消女君一入鬼门成罗刹,常伴于帝君左右。满腔痴心于帝君,只可惜帝君无心,不懂情爱。
      灵消看着他,眸光之中有化不开的浓稠,她伸手折了一支紫藤花串,言笑晏晏道,“给。”
      彼时手中青灯烛火微微晃动,映照于灵消的脸上,将她原本绸艳的面容更是平添了几分深邃,墨煊低头看着,就能看到她水波荡漾的眸子。
      墨煊的眉间微动,竟然不自觉的伸手接过了那支紫藤花串,淡淡的清香萦绕于他的鼻间,他轻声道,“你想要什么?”
      灵消眸子都闪了光,她看了一眼站在奈何桥上的孟婆一眼,小声说,“我想去一趟有七情六欲的凡间。”
      七情六欲?这幽冥啊,虽是万里的黄泉碧落,万里的赤色荼蘼花开,可终究也的确是个冷冰冰的地方,还有一个又一个极为冷冰冰的鬼魅。
      墨煊抬眸看她,灵消继续道,“我要为段风清还愿。这个世间千年难遇一知音,如此深情不寿的人又怎么能被辜负么?”
      “你又看到了?”
      灵消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你跟我一起去么?”
      墨煊挑眉看她,“你何时见过泰山府君出过东岳半寸?”
      灵消没皮没脸的说,“你这是什么比喻?和我一起去看么?看一看人间的满目繁华有什么不好么?”
      “有什么好?”
      “有什么不好?”
      “有什么好?”
      “……”不远处红袖翠衣的孟婆蓦然笑了,孟婆站在奈何千百年,还从来笑过一次。
      灵消嗔怒的看了帝君大人一眼,拉了他的手小声说,“我们去别处抬杠,阿无都笑了。”
      孟婆阿无就像没听到一般,盛了一碗黑漆漆的孟婆汤,她在里面撒了一粒糖递给往来投生的鬼魂,轻声道,“孟婆汤甚苦,放一味甜引入味,方得甘甜滋味。”
      那鬼魂面色漆白,她看着那碗黑漆漆的汤,再抬头的时候竟然落了两滴泪,可是鬼怎么会哭,怎么会流泪?
      “大人,我能不能不喝?”
      孟婆阿无顿了片刻,抬眸看着她的眼睛轻声细语的说道,“喝一碗忘川水煮,前世今生皆要放下。你不想放下,别人亦不想放下。生前之事确实令人流连忘返,可怜却是只能忘,不能返。”
      那鬼魂泪眼婆娑的看着孟婆阿无,阿无叹了一口气道,“世间诸多苦处,这么甜的孟婆汤,还是喝了吧。”
      那鬼魂泪眼婆娑,豆大的泪珠从眼眶中落了下来,她甚是无助的遮了那张漆白的面孔,悲悲切切的哭了出来。
      看惯了这下三千的黄泉碧落之上不肯离去的生魂,孟婆阿无早就已经立了一颗油盐不进、百毒不侵的心来,可终究是看着她哭的如此凄绵,什么没有心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孟婆阿无张了张口轻声问她道,“可否告知我缘由?”
      那鬼魂的肩膀一颤,有些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来,孟婆阿无放软了眉眼道,“告知我不肯离去的缘由,世间百态,于世流连都是有牵挂之人,你又是因何不肯离去?”
      那鬼魂垂了眉目,眸光中掩不住的凄切,“我的将军还未归来,我怎么能先一步离他而去?”
      将军么?孟婆阿无向来清冷的眉眼此刻都蒙上了一层迷蒙蒙的雾气。她掌管着世人投胎忘怀,却始终一个人孤伶伶的守着这望乡台,未曾离开半步。这甚苦的孟婆汤她也尝不得一口。
      孟婆阿无想着这个世间再也没人能比她更煎熬了,别人的苦是不想忘而忘,她的苦是在心尖儿上放了几百年,每一次想起来都犹如刀割,忘不了的前尘往事才最为难熬。
      阿无说,“将军姓甚名谁,又是战守何处?我帮你去望一眼,若是他生,你便安心喝了孟婆汤去吧。若是他已经马革裹尸,那是他的归宿和身为将军的荣耀。”
      那鬼魂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她不由得上前走了几步,满怀期冀又悲怆的说,“孟定鄞,他叫孟定鄞。若是大人见到他,问问他为何离家数载,为何未曾回家?告诉他说柳儿很想他,可惜……可惜再也等不到他娶我了。”
      听闻孟婆阿无擅离职守,离开幽冥之地。十殿阎罗大怒,命三万鬼兵游离地府前去捉拿,活捉孟婆阿无,不得伤及半寸,违令者,魂飞魄散,杀无赦。
      奈何桥岸没了那身穿红衣翠袖的姑娘,望乡台也显得空荡荡的。幽冥帝君再三思量,命常在身侧侍奉的灵消女君先去顶替了孟婆阿无的位置,一直等到孟婆阿无重新归于幽冥地府。
      于是奈何桥边那红衣翠袖的孟婆阿无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冷冷清清身穿青色长裙的女君。那女君脸上是冷冰冰的,心也是又硬又冷的。
      有哭的戚戚哀哀的魂魄想要请求那女君,不喝那又黑又苦的孟婆汤,女君眼睛都不眨一下,脚尖在桥面上轻轻的一点,由幽冷的忘川河下拔地而起无数的镣铐和银钩,将不肯乖乖喝掉孟婆汤的鬼魂勾住,轻则被迫灌了凄苦的孟婆汤,重则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在后面排队的一众小鬼儿再也不敢多加言语,皆是垂着头,紧咬着牙乖乖的灌了那极苦的孟婆汤。
      那一身青衣的女君站在这奈何桥的桥头,面无表情地送走了一拨又一拨的小鬼儿。那一众又一众的小鬼儿之中,有未及满月便夭折的婴孩,也有失足落下水中淹死的,更有活了八九十岁寿终正寝的。总之各有各的幸运,也各有各的不幸运。各有各的活法,也各有各的死法。
      人间百态,几乎都在这幽暗不见天光的地府里面看遍了。
      墨煊隔远了瞧着她,灵消的眉目很淡,常年之间在幽冥之地待着早就练就了一副漆白的面容,低眉垂目的时候眉目之间总是带着一股旁人无法参透的悲恸。
      他不懂,这个世间他不懂得实在是太多了。他不懂为何自己没有心,也不懂为何看着灵消的时候,总是没来由的想要亲近几分。
      当年飞升成神的时候,他问跟前的泰山府君,“神君,我为何?”他心中或多的疑问都说不出口来,只得堪堪地问了一句,我为何?
      泰山府君雄伟且壮阔,他不是一个人的形态,却胜过这世间的千姿百态的风景,他的声音透过波澜壮阔的高山也显得朦朦胧胧了几分,“你为何?那得问你自己了。”
      他尚且年幼又愚笨,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没了心,只知道胸口处空空荡荡的,总是觉得有什么犹如千斤之重胜似生命的东西被掏走了,他浑然不觉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难过,可是缓缓抚上自己的胸口,眼泪却不由自主的落了下来。
      那是他成神之后第一次流泪,也是最后一次。因为此后无论为何眼眶都酸涩涩的再也落不了了一滴泪。
      他悲悲戚戚的落了一滴泪,直到眼泪滑倒嘴唇之上,他尝不出来那滴泪是什么滋味的时候,才垂着眸子回答泰山府君,“我……我不知。”
      泰山府君叹了一口气,便缓缓隐于巍峨的东岳山间,再也没有回答他只言片语。
      灵消显然也是瞧见了他,零零落落的紫藤花树之下,他正独身一人站着,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待她将一碗孟婆汤递给了这一拨最后的小鬼儿都送走了之后,才扬手下了奈何桥。身后及人身量的小傀儡也寸步不离的跟着,只是抬头看见墨煊的时候,单薄的嘴巴若有似无的扬起了一抹笑意。
      墨煊看着她身后的小傀儡,不着痕迹的皱了眉头,似是有几分抱怨道,“他又跟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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