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昧人类观察记录》煜夜流风

2、琴师何方来

　　海边的渔村没有什么正式的名称，连同住在这里的人。
　　二三十户破破烂烂的人家，十几条破破烂烂的船便是这村子全部资产了。
　　早先还是有些田地的，但近些年徭役越发重，海边土地又实在贫瘠；入不敷出活不下去，那些农人渐渐不见了，被征走，或是偷偷远走他乡。
　　贫困而苦难，但也并不怎么怨天尤人，或者说，对多灾多难又日渐艰难的日子麻木的过着——毕竟，世人大多如此。
　　海边村子里的孩子们最近很高兴。
　　起因是一个四处云游、最近来到了这偏远地方的琴师。
　　不管是孩子们还是他们的父辈都鲜有去过奈良、平安京这类繁华之地又回来的；但这琴师竟是从那么远又那么富丽堂皇的地方来的，且不像那些收租征人的官兵老爷一样气势汹汹又高高在上，也不像偶尔来此的僧侣那么说话难懂；虽然他脸上没什么笑容也不多话，但对孩子却很和善，会给他们弹琴，有顽童在伙伴叽叽喳喳时偷偷碰他的琴，他还会微微摆手制止不远处偷偷窥视着此处的大人的怒喝。
　　村子里最有见识的老人对这琴师很是尊敬。
　　“只今天你们乱碰的那琴，你们所有顽童加起来都换不起一根弦哟！”那孩子晚间回到家时——说是家，不过是苇草做顶的破屋子——那老头子后怕地狠戳那险些惹出大祸的孩子的脑门。“以前我在奈良做侍卫，那些大人们都是用成斗的珍珠请这样的琴师弹琴的！听琴之前还要沐浴斋戒的！那可是唐邦随着名僧来宣扬佛法的厉害人物才会弹的！”
　　“可不要惹出祸事来啊，你们这群没见识的娃娃……”老头子混浊的眼神里有着畏惧。
　　不提能借住在神社里的定是颇有身份之人，只消看看那位琴师举止风度俱是风雅，言谈之中隐约透出的风华气质竟使他想起几十年前，自己还在壮年时在奈良见到的大人物们。
　　甚至，他比那些久居高位的大人物们更加沉静从容——别提那手琴艺，只随手一弹，竟比当年他有幸听到的雅乐寮祭祀时奏的唐乐更震撼。
　　老头子悚然一惊。
　　莫非是谴唐使的后人？
　　那岂不是藤原家的大人吗！
　　藤原家的大人为什么会来这样偏远的地方……
　　藤原——这久违却如雷贯耳的姓氏使得这老人几乎发起抖来。
　　藤原，藤原……
　　一豆油灯已经灭了，然而飘渺的一缕青烟之中，那老人本来混浊的目光却几乎要像两盏鬼火似的灼灼烧起来——带着不属于垂暮的警惕与恐惧，他盯在逐渐灭掉的灯心草芯子上，听着孙儿响起的轻微鼾声，眼神空茫。
　　种继大人被暗杀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然而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肃杀的深秋。
　　他本来该在那时候像同为守卫的同伴们一样殉死的……然而终究贪生。在那个那样声势浩大的不断逮捕斩首、连坐流放的初冬，在他的同伴们于案犯伏诛后以死谢罪的当晚，他却在确认了无人看到后趁着雨夜翻墙逃走，并庆幸逃走时的大雨把痕迹冲洗的一干二净……
　　他也厌弃自己贪生怕死，可是，可是！哪有人不怕死的呢！
　　他哪怕是作为贱民也好，他终归想活着！
　　而如今，一位藤原家的大人竟不知何故来到这穷乡僻壤……他恐惧地发起抖来：莫非，是当年殉死的人数被发现对不上号，要来捉拿自己了吗？
　　不对，这琴师孤身一人并无随从，除了那琴连佩刀都没有，自己看他也是一副文弱样子，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可也说不准……
　　这般想着，夜半，这老人终是无声起身，用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机警姿态，拿着平素片鱼用的刀，在昏暗月色中来到了琴师借住的神社。
　　说是神社，其实平日没有僧侣，只有一个来历邪门行事也邪门的孩子。
　　他只是去看一眼，趁着那孩子跟琴师都睡了去看看琴师是否带了贴身之物，看看能不能确认那琴师的身份——老人换了一只手拿刀，在粗糙的罩衣上抹掉自己手上的冷汗。要是真的是藤原家的，我也还能连夜逃走，左不过那琴师只有独身一人也追不上我。
　　黑暗里，这个年近七十的老者身子紧绷，黑影模糊了他脸上的沟壑。
　　他好像变回了三四十年前那个壮年男子。
　　他隐约看到鸟居的笠木了。
　　然而终于走过那条短短的参道时，他呼吸一窒。
　　透过手水舍，他看到有微弱的光从本殿门缝间漏出来，并且听到了隐约的琴声——本地贫穷，唯一的神职人员也就是那个孩子，日常是在本殿的角落打地铺的，灯亮着——也就是说琴师也好，那孩子也好，都还没睡？
　　老者放清了呼吸悄无声息地顺着阴影走到了本殿门侧，凝神从琴声中辨认人的低语。
　　琴师竟是在教那孩子弹奏。
　　“白日里你从这神社里看了那群孩子许久，想来其实对这琴很好奇罢。”他分辨出这是那琴师的声音。
　　那孩子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然而他听不清。
　　“无妨，听那群孩子说你天资聪颖，而且这神社祭祀时的奏乐你也帮过忙。”那琴师年轻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借住于此，这也是个缘分，便教你这一阵子。”他停了停，声音突然莫名有些飘渺。“你未来还会接触到这些的。”
　　两人便不大说话了，琴声不断响起，时而流畅时而断断续续。
　　那孩子果然邪门……他听着略微生涩的琴音忍不住分了神：从未接触过这样贵重的古琴，这短短时间里竟然就能弹准音了。
　　倒是想不到除了他那神鬼手段般的预知与僧侣指点几句便无师自通习得读写的邪门天赋外，音律上也有天才。
　　琴声忽然停了，他也从不自觉的沉迷中猛地清醒过来。
　　他听到那琴师微微叹了口气。
　　“你这预知的能力，好，也不好。”年轻的琴师嗓音像是一瞬间苍老了下去，声音低而压抑。
　　“预知是通神的手段，可人心并不是通神手段就能看透的。”
　　这次他终于听清那孩子说的话了，大概是因为那邪门小孩儿声音抬高了。“可是，”他声音有些委屈，“可他们待我很好。”
　　“罢了。”长久的沉寂后，琴师终于开口。“你预知不到自己的未来，而我无法向你说透其中的天机。我只多说一句。”他加重了语气。“人心易变。”
　　“我本来四处云游也是为了感悟佛理人情，顺便寻找更好的琴木斫琴；既然遇到你，就说明该有此缘分。”他又叹了一口气。“这琴送给你，你在音律上颇有天分，感悟唐乐对你侍奉海神也是有助益的，收下吧。过几天我走的时候会给你留本乐谱，今天就教你到这里，时间不早了，睡吧。”
　　灯熄了，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一阵子后，万物复归于寂静。
　　门外站着的老者感到心神突然放松了下来，这才发现自己手僵得几乎要拿不住刀了。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他忍不住欢喜的同时松了一口气。不过年轻人可真是莽撞啊，这年头四处乱跑当真危险的很，拦路抢劫、半夜偷盗乃至谋财害命的都不在少数呢。
　　啊，在神社里想这种事真是罪过！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的不敬，慌忙把刀收在腰间，取水净了手，恭恭敬敬地在本殿外参拜了供奉的海神，默默念着自己知道的几段经文，合掌而行，直到出了鸟居才松下气来，感到疲劳而舒适。
　　月光真明亮啊，明天天气很好，叫这几日犯懒的孙儿出海去吧。他轻松的想着，内心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不过那孩子果然邪门，以后还是跟村里人防范一些吧，无父无母又是海上漂来的，到底是神恩还是神谴谁能说的准呢？这样想着，心底最后一点紧张终于消散了。
　　他于是趟着一地月光慢吞吞地回家去了。
　　本殿里，已经入眠的年轻琴师脸上，露出了半悲悯半讽刺的笑容。
　　人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