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寒山来》一只锦毛鼠

2、荒郊小酒馆（一）

　　每逢六月初，上粼的晚上都会有花灯诗会。平时不经常出阁的大家闺秀每逢这天晚上便会提着自己制作的花灯出门觅自己的良人。青年才俊通常都会聚在一起吟诗作对，一较高低，选出这年的才子。而小姐们若是心仪哪位男子就可将花灯相赠，若得赠灯的男子同样也心仪这位女子便可于灯上题诗还赠，如此，便算两人定了情。
　　南枝实在来的太巧，隔日便是花灯诗会，这会儿，刚从牢房里蹦跶着出来的南枝得知了这个消息简直跃跃欲试。客栈伙计告诉她，城北有家花灯店卖的颜料最是鲜艳好看，可以去那里买制作花灯的材料。
　　她一路向北走，头上戴了顶斗笠，编了两个麻花辫，粗麻布衣裳罩身，活脱脱一个海边常见的渔夫的女儿。虽说她已十九岁，可这张略带肉感白嫩的小脸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上粼的民风相对来说比较开放，街边随处可见踢球的小宝，吆喝的老奶奶，宠妹妹的阿哥，追媳妇的情郎，甚至还有白色的大猫懒洋洋趴在路边睡大觉。一派和平景象。
　　南枝不由得想起她刚来时听到的闹鬼传言，看来这些恶劣事件并没有给上粼县的百姓们造成太大的影响。可是南枝又隐隐的有些担心，她想起来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夜莺，想起来还没来得及去查访的城隍庙，还有江员外家被灭门的真正凶手到底是谁。这么多的隐患压在上粼的头上，百姓们却还能如此安逸，大概真的是安逸惯了吧，又或者是太相信宋琛的能力。
　　也是，宋琛呢，就连师父都对他赞不绝口呢。虽然她是没怎么看出来，还不是照样抓不住夜莺。
　　南枝怀疑她被那客栈伙计骗了，她一直向北走一直向北走都走到人烟稀少了都没能看见一家花灯店，反倒是刚出门的路上看到几家。再往前走连住户都看不见了，花灯店怎么可能开在没有人的地方，这客栈伙计铁定拿她寻开心呢，亏她还给了他几个打赏钱。
　　五月末的天气已经有些热了，南枝走了这一路，着实有些口干舌燥，她心想，此时若有个茶水铺来慰藉一下她干渴的嘴唇，顺便安抚一下她受伤的心灵，她就做主回去不跟那客栈伙计计较了。南枝这样一想，便闭上了眼睛，深吸了口气，仿佛真能闻到茶香一样。微热的空气徘徊在她的身侧，有一丝丝的清凉飘进了她的五脏六腑，似乎还夹带着一丝清甜。
　　咦？只见南枝精神一震，顺着那丝清凉的方向走了几步，竟然望见不远处有个酒馆隐在柳树后面，这惊喜可真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她快步走到酒馆跟前，两条本来垂在胸侧的麻花辫被风吹的扬了起来，摇摆在两边，平添俏丽，两颊因为热而微微出汗的缘故，铺了一层红晕，少女气息一下子便溢满了，虽是麻衣斗笠却艳若海棠。
　　酒馆的门是敞开的，门前旗子上书“半日闲”，南枝打眼一看，咂了咂嘴，“倒是个好名字。”言罢探头往里瞧了瞧，这么偏僻的酒馆里竟然还有三五个客人，老板和小二皆不见人影。其中一个满身的戾气，大约是个刀尖舔血的，一抬头便注意到了南枝，见她白白嫩嫩年龄不大涉世未深的样子，出口便轻浮放浪：“呦，哪里来得这么俏生生的小妹妹，来！来这陪哥哥喝壶酒！”其余几个也跟着哄笑。
　　南枝心生厌恶，拖长了音，出口毫不客气，“小酒馆清幽隐匿的情致，未曾料想，竟被几只恶犬扰了清静，实在是可惜。”
　　那人暴怒而起，不料想，角落里忽然有人轻笑出声，将酒馆里几个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只见角落幽暗处有一人起身，迎着光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过来，细碎的金闪铺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玄色的袍子上，没有过深的脸部轮廓，却是线条柔和眉眼清澈，清冽，微甜。瞧他身量，仍是少年。
　　啧啧，好漂亮的少年郎。南枝暗暗称赞。
　　早先出言不逊那人也为这少年的风采惊了刹那有余，而后回过神来，不由大怒：“小子，你笑什么！”
　　少年微微一笑，看了眼南枝，带了几分兴趣，轻轻点了点头，又转头语调一扬，“我笑自己睡了一觉的时间，怎么一不留神家里就多了几条恶犬在这白吃白喝啊。”
　　那人眼看火气更胜，就要大打出手，其中一个胖子拉住他，小眼睛滴溜溜的转，道：“小兄弟一直睡在这儿？是这家酒馆的主人？”
　　“当然。”少年看着他们一群人，似笑非笑。
　　“既然小兄弟一下午都在这，我等来你这吃酒却不见招待是何意思？”
　　“酒馆是我开的，我想招待谁便招待谁，何况招待你们有小爷我睡觉重要吗？你们在这喝着霸王酒，我未曾请你们出去已值得庆幸，何来胆子质问我？”少年似笑非笑，不慌不忙。
　　对面几人听闻皆怒，看向胖子，看来这胖子是主心骨。胖子抖了抖脸上的肥肉，阴沉道：“既然你这么不识抬举，我们几个就不客气了。哥儿几个行走江湖，干的都是些刀口舔血的营生，居无定所的，正缺个落脚地，不如就把你这酒馆让出来，孝敬爷爷们怎么样？”
　　说罢根本没给少年反应的时间，一踩凳子，刀出鞘，借力从上至下朝少年扑去，速度之快令南枝心惊，南枝眼皮狂跳，这人的刀好生快，刀速赶得上五师兄的破浪刀六成水准了，直面刀芒的少年此时如同江海上的一叶扁舟，显得单薄不堪一击。
　　南枝不自觉喊破了音，“小心！”
　　少年立在那没有动，也来不及动，胖子的人快，刀气更快，一丝凛冽霎那间便直扑面门而来。直扑而来的胖子小眼睛眯出了得意的弧度，仿佛已经看见了眼前少年被他的刀一分两半的场景。他们兄弟干的是杀人的营生，不知有多少江湖上小有名气的高手死在了他这手快刀之下。另外几个大汉甚至已经重新端起了碗。
　　只有南枝紧张到骂这胖子出手偷袭卑鄙无耻的想法都不曾来得及有，瞪大了眼睛，脑中一片空白，他能躲开吧？可是这刀真的好快啊……换作她自己，十有八九接不下来，可能就像柴火一样被劈了…… 师父说的对，江湖果然好危险……
　　这时只见胖子在半空中的身影忽然硬生生止住，他前刺的刀尖上，两根修长的手指写意般轻飘飘搭了上去，然后弹了弹，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逆着刀涌回去，胖子脸色一阵潮红，继而被震飞了回去。
　　“不怎么样。”少年掸了掸手，回了胖子。
　　其余几个大汉的碗尚未到嘴边，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他们瞬间变了脸色，摔下碗，急忙扶起胖子，查看他的伤势。
　　胖子咳出一口血，眉头几次挑动，这少年模样的人内力之深厚平生罕见，难不成是修行多年返老还童的老妖怪？胖子脸色几度变化，最终拿上武器，抱拳道：“兄弟几个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万望前辈海涵，告辞。”
　　说罢便丢下一袋银子拉扯上几个兄弟，匆匆离去。
　　“还算识相。”少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离开。
　　南枝无声ｏ起了嘴巴，震惊之色定在脸上，久久无声。继而又为自己感到脸红，南枝啊南枝，你这点儿三脚猫的功夫可真给小寒山丢脸啊，随便一个大汉都不一定打得过！
　　事实上，这个胖子也不是随便一个大汉，江湖人称“胖五”，干的都是些杀人越货的勾当，刀法不俗，与一帮兄弟都轻功极好，因而很少有失手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