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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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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皇宫中乱跑,却不知道要跑去哪里,曾经我如此熟悉的皇宫,如今都是他楚枫的,这天下都是他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想要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快要昏厥过去,可是我心中的信念不能让我自己昏倒,否则我就会被他找到,就会遂了他的意。我扶着宫墙扑进一个门内,却见那院内的匾额上写着“芜园”二字,曾经我陪着楚枫在深夜中在这里找到挨打的小廉,如今我自己也躲到这里来了。
我悄悄的将院门关上,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如今的芜园再不似曾经那般颓废荒芜,那写着“芜园”二字的匾额分明是楚枫的笔迹,想来他登基之后钦赐了这块匾额并命人整修了这里。园中的景致与当年并无二至,只是遍植了名贵的花果树木,变得草木丛生郁郁葱葱了。而当年小廉睡过的那个地方,如今摆上了精致的石雕桌椅,仿佛在证明着,当年他们的主仆情深他从不曾忘记,他是一个长情的人。
我本能得皱眉,鄙夷的看着那精致的桌椅,走到一旁寻了生硬的台阶来坐。我叹一口气,初春的凉风让我渐渐冷静,意识到自己这样跑出来也无济于事。要么我被他找到,要么我便东躲西藏饿死在宫中,但显然后一种猜想是不会成立的。可是我管不了那么多,现在能躲一时是一时,楚枫那令人憎恶的嘴脸我但愿终生不必再见。
夜晚的凉意浓重,我坐在石阶上有些瑟瑟发抖。回宫这一日间,我都和书院中的人在一起,不断地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慌乱,不断给自己打气让自己鼓足精神,甚至来不及也不愿细想重回宫廷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现在,我终于一个人坐在熟悉的地方,心头的苦涩和百感交集让我思绪纷繁,我无法再压抑它们,只能任由记忆不断喷涌而出。
我叫玉冰凝,我的父亲是玉天朗,先皇亲封的抚远大将军,深得先皇器重,我的母亲叫李香林,她与我父亲自幼青梅竹马,感情笃深。但是我对这些全无记忆,这些都是我长大后旁人告诉我的。
当我还是一个襁褓婴儿的时候,先皇楚雄天派我父亲去西疆镇压叛乱,临行前先皇对他说:“天朗,此次叛乱不同往常,听闻西疆以亡命之徒纳入叛军,你一定要万事小心,活着回来见朕。”我父亲则说:“请皇上放心,天朗誓破西疆叛军,否则无颜回朝面圣。”后来西疆的叛乱终于被我父亲镇压,我母亲抱着年幼的我出城迎接父亲归朝的队伍,迎来的却是父亲的棺木。母亲痛不欲生,将幼小的我送到先皇手中,请先皇看在我父亲为国尽忠的份上好好照顾我,然后一头撞上我父亲的棺木殉情而死。
我父母走的那一年,我尚不足一岁,对他们甚至连模糊的印象都没有。后来我便被先皇带回宫中抚养,先皇膝下只有两个皇子,没有公主,又兼他对我心怀愧疚,所以我从小到大,宫里上上下下都把我当公主一样侍奉。先皇也说了:“朕没有女儿,你便是朕的女儿,你是这皇宫里唯一的公主。”楚遂和楚枫也说:“我们没有妹妹,你就是我们的妹妹,我们会好好疼你,上哪玩都会带着你。”
那时的我受尽万千宠爱,从不知愁是什么滋味。直到我八岁那年,先皇给我讲起了我父亲的故事,我才知道,当年我父亲与西疆的叛军首领元向杰决一死战,父亲为救一名下属而被元向杰设计的陷阱困住,元向杰让他手下被纳入军队的死囚将我父亲团团围住厮杀,取我父亲首级者可保加官进爵荣华富贵,而我父亲面对一群亡命之徒只能犹如困兽做垂死挣扎,最终连全尸也没能留下。先皇讲到这里已留下两行热泪:“虽然最终你父亲的军队镇压了西疆叛乱,但军队已是元气大伤,未能将元向杰斩草除根,朕痛失爱将,諻朝再也没有如你父亲般得力的武将再赴西疆,因此朕不得不容留元向杰在西疆苟延残喘。凝儿,你要记住,元向杰是你的杀父仇人,有朝一日我们定要为你父亲报仇!”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我的父亲死的那样壮烈。虽然我从不曾见过我的父母,但我对他们的钦佩和敬爱是发自内心的。我眼含热泪回答道:“凝儿记住了,必不忘杀父之仇!”
楚遂曾说:“西疆一战朝廷已受重创,如今不得不休养生息,但是凝儿你放心,等我做了皇帝,必定选拔大将去西疆抓元向杰回来任你千刀万剐。”他永远知道怎么安慰我,虽然不过是一句遥不可及的承诺。
我不知为何如此命途多舛,连父母的面也不曾见过便成了孤儿。我怨恨元向杰杀了我父亲,也怨恨我母亲为何如此绝情,竟能抛下襁褓中的我一死了之,我甚至也曾怨恨先皇为什么要派我父亲去一场赴死的战争。
虽然我在皇宫中受尽万般宠爱,在旁人眼里我是如此幸运,但是没人知道在人前笑靥如花的我,背后却一个人暗暗流泪。直到有一次我偷偷躲在被子里哭被楚遂发现,他沉默的看着我什么也没说,仿佛看懂了我内心里的隐痛,他只是静静地抱着我轻抚我的肩膀,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找到了能卸下心防的依靠,从此便在心中认定了楚遂。可是如今,楚遂也不在了,我的依靠被别人夺走了,被楚枫夺走了!所以我怨恨楚枫,我永远无法原谅他。得到后又失去的痛苦,比万箭穿心来的更痛。
我满心满脑都是旧时的伤心事,不觉脸上已湿凉一片,头越发昏沉,竟倒在冰冷的台阶上昏睡了过去,昏厥前的最后一缕思绪是:不知道我会不会被人找到?
再醒来的时候我已躺在一张精致的紫檀木雕花大床上,身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锦被上的织纹是祥龙出云。龙?我心里暗暗一惊,难道是?我转眼打量周围环境,发现紫檀木的床柱雕着盘龙戏珠,虽然床边拉着缦纱床帏,但我依然能透过轻纱看到这间屋子,那熟悉的样式让我已经大约猜出了这里是哪,我想应该是乾政殿吧,皇帝的寝宫。
我心中无奈,该来的终究是躲不过去,只是楚枫也不用把我安置在他的寝宫里吧?
此时殿内正有两个宫女守着,幸好床边的缦纱床帏拉了下来,所以她们看不出我已经醒了。我在心中暗暗盘算,我是应该现在醒过来然后逃走呢?还是要留在这里等楚枫回来?但是这个选择好像由不得我,如果我要走,这两个宫女能让我走吗?乾政殿外更不知守了多少侍卫。可是如果我不走,难道要乖乖在这里等着楚枫回来?到时候我又要如何面对他?
我正满脑子胡思乱想,已经听到殿外有脚步声响起,守在我殿内的两个宫女齐齐跪下:“皇上。”
楚枫不耐烦的摆摆手让两个宫女起来,问道:“她可醒了吗?”
我赶忙闭起眼睛,将头偷偷朝楚枫的反方向转了转。
“回皇上,奴婢们一直守着,不敢有丝毫懈怠,娘子并不曾转醒。”其中一个宫女恭谨答道。
娘子?她为什么叫我娘子?
还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跟在楚枫身后的小廉挥了挥手命殿内的人都退了下去。楚枫踱到我床前,小廉将原本垂下来的床幔收起,我心里大喊不妙。
虽然闭着眼睛,但我仍然可以感觉到楚枫盯在我身上灼热的眼神。他缓缓坐在床边,轻言道:“别装了,难道你还能骗得过我吗?既然已经醒了便醒了吧,这样硬装岂不难受。”
我心知装睡哪里是长久之计,可是要让我自愿醒过来面对楚枫,我又岂能做到?真正是进退两难。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心一横继续装睡。
可楚枫也不是等闲之辈,朝堂上生杀大事他都气定神闲,更何况是等一个向来沉不住气的小姑娘停止装睡?他只是微微一哂:“如果你要继续,我也奉陪,反正难受的又不是我。小廉,给朕端杯茶来,方才上朝正有点渴了。”
比算计我怎么比得过楚枫?何况我现在人在他的地盘上,想跑也跑不了,想躲,难道还一辈子在这里装睡不成?
我心中气恼,使出浑身力气夹裹着身上的被子猛地一翻身,用背对着楚枫,口中大叫:“别坐在我床上,我要睡觉!”
盖在我身上的锦被本来就很宽大,楚枫坐在床边时正坐在了这锦被上,我这一翻身扯动他身下的被子,他整个人差点掉到床下去,幸亏他多年习武功夫不差便化解了过去,只是小廉刚递到他手里的那杯热茶已然打翻在地,吓得小廉连忙跪地:“奴才该死!奴才该死!皇上您可烫着了?”
楚枫到不生气:“没事,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丫头的脾气。只是她有一点说错了,她现在所躺的并非是她的床,而是朕的龙床。”说到后面语气已经十分暧昧。
我顿时心生厌恶,好像是受了奇耻大辱一般,立马一个激灵从床上跳起来,双脚用力跺着那床锦被:“什么破床!恶心死了!”
楚枫的激将法终于得逞,他自然得意,一脸悠闲的看着我像神经病似的在他床上跳来跳去,等我终于跳累了怒瞪着他的时候,他便伸手向我,温柔的说:“下来吧。”
我本来犹豫着要不要下去,不想就这么顺了他的意,可是又一想我在这床上站着算怎么回事呢?玉冰凝,你离开三年了,你已经长大了,何况你面对的是你的仇人,是你在这世上最恨的人,你要冷静,你必须克制。
我换上一副冷若冰霜的表情,避开楚枫的手自己从床上走了下来,坐在殿中的椅子上,眼睛再也不看他一眼,眼神中只剩下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