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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1章 Almos ...

  •   为——什——么——不——信——任。

      格洛丽亚能说什么?抱怨他给她的号码只是他工作号码中的一个,抱怨他从来没有把她介绍给他的父母,抱怨他一向坐怀不乱、对她从未有过意乱情迷的时候,抱怨两个人勉强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一直都是情报人员接触任务目标的场所……

      他的个人性格和工作性质决定了一切。明白这一点的她,也从未想要他像普通人那样爱着她。更何况,他已经尽可能做到最好,好到当他在她面前不那么教科书式地扮演一个普通女孩的普通男朋友,她反而会得意洋洋。

      她不幸敏感、聪明,几乎没办法忽略周围人哪怕一丁点儿的言行不一。在她看来,这同是恩赐和诅咒。她羡慕过那些无知无觉的男男女女,天真烂漫;运气好的话,这辈子都可以活在别人为他们搭建的童话里。而她却必须在被迫洞察到某些事实的同时,懂得怎么伪装成什么都不懂;不懂得别人的企图和伎俩,也不懂得自己的丧气和寒心。只有这样,她才能说服自己坚持去维持一段积极和稳定的关系,她才能不让麦考夫成为她生命里又一个渐行渐远的路人。

      是啊,在此之前,格洛丽亚从来很明确她自己在这段关系里想要拥有的全部——对方是麦考夫·福尔摩斯就好。

      那么现在,到底有什么是可以抱怨的呢?

      她做不到当作一切没有发生,等着他来宣判这段感情的‘死刑’;同样,她也做不到藉由她自己的手来撕碎这一切,把不可否认和更改的事实横放在两个人之间。

      不应该这样的,格洛丽亚想,麦考夫这么聪明的人,他不应该让现在这个局面出现。

      他应该早在看到她托安西娅带给他的资料时,就明白她已经把他想要的、把她拥有的,都全无保留地交付给了他,他也该同时明白她想要的‘好聚好散’。他不应该是耿耿于怀的人,不应该是追根究底的人;所以,他会尊重和感谢她的‘知情识趣’,并且欣然同意。这是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是他千千万万个一定会达成的结果当中的一个;他们不需要告别。

      所以,为什么会走到今晚这一步呢?格洛丽亚不确定麦考夫想要听到怎样的答案,也不确定那样的答案她给不给得起。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回避他的目光:“是我毛遂自荐,才有了这个计划。但是我已经无法从马格努森那里得到更多的信息。接下来,是你和夏洛克的事情。”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麦考夫左边的眉毛夸张地挑了起来,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说,“格洛丽亚,现在的你不像你自己。你在回避,在转移话题。”

      是啊,她在回避,在转移话题。

      但是他何必直接指出这一点呢?不留情面,也不顾及她卑微的、‘好聚好散’的请求。

      “麦考夫,现实点。我已经给了你你想要的。你看到文件就明白了,不是吗?”格洛丽亚觉得麦考夫可欺负人了,凭什么他有所隐瞒、她毫无保留,可两个人走到这一步,却好像是她在无理取闹?她又气又急,红了眼眶,酸了鼻头,“你还期望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呢?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如果你愿意相信我也是有信仰的话,我甚至可以向着上帝发誓。真的,有的时候你得学会对你的情报人员多一点信心。至少在调查、研究我这件事情上,所有人都做得比我好得多。”

      也许没有马格努森,她永远也不愿意承认,麦考夫和她完全没有任何可能性,她对于他,‘只是一条小金鱼’;同样,如果没有马格努森,她也永远不会猜到,世界上有那么多小金鱼,为什么麦考夫会选择在此时接近她。

      格洛丽亚早已留意到,麦考夫他自有一套看人的方式方法。他不像夏洛克那样,为此还有一点儿‘我笑他人看不穿’的沾沾自喜——此前是由于向‘宿敌’证明了自己并不是他口中的那个傻瓜笨蛋,之后则是因为找到了能够永远对他的推理保持好奇和赞叹的‘观众’。对麦考夫而言,这更像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本能;或者把他比喻成一台人体计算机,这就是他程序运行的常规模式。

      马格努森说,麦考夫‘习惯性地不去相信巧合’;不管那个巧合有多么愚蠢,总之,麦考夫试图探知她的过去,却没有成功。她只能假设这可能是他第一次遇到挫折,或者他当时恰好有着不合时宜的求知欲;因此,他招惹了她。

      可是他错了。她对自己的过去,了解得远远比他知道的少,比他想象中她知道的少。说实在的,在看到马格努森的调查报告之前,格洛丽亚算得上是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

      “他们拿钱办事,我当然不会完全信任。”麦考夫实事求是地回答了格洛丽亚,他把黑伞挂在胳膊上,朝着明显情绪不对的她走进了一步;看着她不自觉地后退,他眯起了眼睛:“我以为这些事情已经不再困扰你了?”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不对劲。

      是的,鲨鱼馆的那次会面,意外成为一场不受监管的谈话。就算这个‘意外’要打上一个问号;但是,马格努森说了再多,他曾经告知她的‘感情历程’依然站得住脚。

      除了他,没有人会把格洛丽亚与福尔摩斯的家事联系起来;甚至是他,也仅仅做了一个无端的猜测。

      马格努森的报告里,只是排除了斯莫伍德勋爵会是格洛丽亚的亲生父亲。马格努森甚至怀疑这可能涉及斯莫伍德夫人年轻时候的一段风流韵事。

      所以,对于格洛丽亚的不对劲,麦考夫唯一能够想到的原因,就是她还在为他早在两个人相识之前就调查她的举动感到不悦。但是,即使如此,也应该是由她先提出要求,然后他来做出相应的补偿。奇怪的是,他可以肯定她的摇摆并不是在为这样一场你来我往增加筹码。

      他可以明白她的笑,她的闹,她的烦恼,甚至她可能的怒火。

      但是他不明白这样一个她。在他面前的这个她。

      “所以你就自己上场?”格洛丽亚挑衅地望着麦考夫,她再也无法在说出口之前,把自己的言辞是否尖锐给审上一遍,“我本来以为福尔摩斯会更聪明一些。”

      麦考夫只是用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疑惑地望着她,就好像望着一个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的‘现象’或者‘存在’,他也许已经在他那记忆宫殿里转上好几圈了,但是那里的一切理论却解答和处理不了面前正在发生的事情。

      他的头稍稍左歪着,眉头微微簇起,嘴微张着……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把上下唇抿成一条严肃的直线。

      格洛丽亚发现,一件不幸的事情,不管她心里如何认定这将会发生,但等待中和发生后,两者之间毕竟还有不同之处。

      她发现,当麦考夫的本质和天性尚未被确认的时候,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抱有一线希望:希望经过时间的洗礼,他可以习惯她的陪伴和亲近;希望由于她日趋强大和成熟,他不再认为情感只会危害到理智,危害到他所践行和维护的一切;希望他自己可以茅塞顿开,或者他的家人能够从中调解,或者他们虽然分开、却又一起遇到什么良机奇缘,最后,两个人修成正果。

      但是现在,格洛丽亚责备自己不该存有侥幸心理,因为这种侥幸心理大大增加了她面对现实所带来的痛苦。

      她不得不承认,‘时间和机会并不是亲密程度的决定因素,是不是愿意才是决定因素’。而他,从始至终,就从未真正愿意过。因此,她也从未真正站到他的身侧。

      或者说,根本不是他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他做不到。

      “我在说什么胡话,”格洛丽亚突然笑了,眼眶里带着泪花;她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这是她对他留存的温柔和保护,“确实,你比我能够想到的所有人都要聪明。为什么是你,因为这是接近我最直接、最有效、最迅速的方式。别人不敢玩的游戏,你敢,因为感情对于你而言一点儿也不重要。自己上场,不会有所隐瞒,不会改变初衷,不会受到伤害。人类的感情是最多变的,不可预测;一条小金鱼,有一定概率可能会爱上另外一条小金鱼,只要你把它们两个凑到一个鱼缸里。所以,你不能相信别人,也无法相信别人。”

      “……但是你不一样啊,你可以学习感情,你可以编辑感情,你可以管理感情。你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以同类的姿态‘融入’这方‘水域’,‘融入’的比任何一条小金鱼都要完美。你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因为你一直站在隐形的鱼缸之外,只要时机到了,你就可以离开得远远的;不用害怕自己会因为这方被搅乱的小天地受到什么连带损害,不用在乎这只习惯了你的小金鱼会在你离开之后经历怎样的未来。”格洛丽亚喃喃地控诉麦考夫,她伤心、愤怒到了极点,脑子里却越来越清明,“你想要成为一个角色,你就能成为这个角色,你想要褪下演出服回到现实,就能够继续过你自己的生活……”

      她好想不争气地问他,离开以后,他能不能偶尔想起她;但是话说出口,却完全变了样子:“告诉我麦考夫,你喜欢在你又写、又导、又演的剧本里的这个‘你’吗?我们的关系呢,是不是还有那么一点儿娱乐到你?”

      麦考夫没有打断格洛丽亚的话,但是他的眉眼已经拧巴到了让她无法忽视的地步。

      他不想流露出什么失望和愤怒,虽然这是他的心试图告诉他的;这些情感比任何时候都要强大和倔强,不依不饶地席卷他的全身,想要冲破他脑海中用理智搭建的樊笼。

      “我给你的人设,是最接近我自己的。“麦考夫心平气和地顺着格洛丽亚的逻辑解释说;事实上,是他‘试图’心平气和地和她解释说。

      原因有二。

      首先,他的大脑不能模拟和复制出她的‘不对劲’,因此他无法回溯并且处理其根源,这让他深觉自己的无能。

      其次,虽然她不够聪慧,不够理智,但是他已经决定赋予她‘独一无二的定义’,而且他甚至真正因为这个决定感到更多的愉悦和满足……他已经放任这些肤浅而感性的情绪与他的理智共存了好一段时间,而现在它们长成了参天大树。但是今晚,她的一言一行都在告诉他,他失误了——他一丁点儿都不了解这个她;她却已经看透了他,而且也不打算再给他了解她的机会了。

      这样的挫败感,还有别的一些什么,让他没有办法真正做到心平气和。

      他拒绝去想这单单是因为他终于明白她叫停的除了这个计划还有什么。

      他一字一句地指出一个事实,一个她看上去并不在乎的事实;他几乎用上了同样的控诉的口吻,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我让你在我的生活里留下痕迹。”

      格洛丽亚终于不再退后,而是用她那双褐色的大眼睛盯着麦考夫心脏的位置:“我已经说了,你比任何人都要聪明。我甚至指摘不了什么,因为你给我的都是真实的,只不过是一部分的真实。”

      她的视线移到了他修长有力的大手,移到了他严谨自律的唇瓣,移到了他那双锐利清明的灰蓝色眼睛;那双手在夜晚的习习凉风中温暖过她,那嘴唇也曾经愈发柔软和湿润……他日趋自在地拥她在怀里,那样的时候,她总是可以清晰地在那双眸子里找到自己微笑着的倒影,“你是真实的。你的坦白是真实的。你的靠近是真实的。你伸出的手是真实的。你落下的吻是真实的……我感到的快乐和幸福,也都是真实的。”

      但是,部分是无法同整体割裂开来的。他‘一部分的真实’和与之相伴的其它,摧毁了她在这段感情里所拥有的全部。

      格洛丽亚伸出的手掌像一片羽毛那样轻轻落在麦考夫的胸口,她的眼神渐渐迷茫起来,如同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我有什么好闹脾气的呢?不依不挠,又哭又笑,那么的……不懂事……那么的……小家子气……没有优点……也不值得被爱……”

      也许她从始至终就不该期待什么狗屁爱情,期待百炼钢可以为了她一个人化为绕指柔。童话之所以广为流传,深入人心,是因为它美好,却几乎无法在现实之中存在。她不应该认为她能够成为这样一个男人人生的女主角,或者作为他的利剑和盔甲、火器和堡垒。从这点看来,原来她不止有着不合时宜的‘不天真’,也同样拥有着不合时宜的‘天真’。

      格洛丽亚好希望麦考夫能够真正感觉到一些什么,就算只是她能够感觉到的千分之一,万分之一。她想,如果麦考夫的心真的能够感觉到点什么,就算无法与她相较,而只是他表现出来的那个‘他’的十分之一,百分之一,那么,他也会承受到足够多的痛苦。

      格洛丽亚一直提醒自己,什么‘一个人的幸福可以完全依赖于某一个人’,这是不恰当和不可能的。她无所依托,无从依靠,所以她习惯自己的一个人承受,习惯自己一个人于泥淖之中辟出一条路来。

      但原来,一个人的种种情绪,不只是幸福的,快乐的,还有那些忐忑的,焦虑的,彷徨的,无措的,逃避的,委屈的,失望的,痛苦的……这样的种种,真的可以完全由于某一个人。

      她最不争气而又极为争气的,是在这种种之中,未曾有过后悔。

      麦考夫扣住了格洛丽亚近在咫尺的手腕。

      她对于他而言,是最能够接近于‘爱人’的存在。这句话在他看来曾显得荒唐,如今,他却迫切需要得到一个确认。

      他低下头,吻上她的唇。他甚至放任自己在那片柔软上摩挲了片刻。

      她的脉搏平稳、有力,像一条流淌着的小河。

      他的心,却如重石坠入的池塘,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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