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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追杀 这才是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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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雪地上跌跌撞撞地向东行去,一支箭插在他的肩膀上,箭身早已被他折断,只剩尖锐的箭簇深深埋在肉中。风雪如同统治者的剥削,一鞭一鞭抽打在他稚嫩的肩头。当腹中又一次传来异响时,他感到眼前阵阵发黑,顿时腿脚一软,像条脱水后将死的鱼一般,直挺挺地扑倒在雪地里。
身后是刺客与亲卫的尸体,前方是迷茫与风雪载途,全身上下宛如结了冰般寒冷。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一直笑眯眯的老太监,总爱吊着个高调儿并气沉丹田地喊:“殿下~”
可现在那张口常笑的胖不倒翁在哪呢?自己背上都还背负着一支箭呢,想来必定是为了护自己被扎成刺猬,早早就死在了先前的那拨人里了吧。
老太监一生笑眯眯,前些日子似乎得新贵人赏识,离封官加爵只剩一步之遥了,却背井离乡死在一个无人问津的荒山野岭。这种天,尸体抛在郊外很快就会被风冻成干尸。
但这却不是最要命的。
在约摸一个时辰之后,覆盖整块平原与丘陵的罕见暴风雨会从北部高原袭来,与它相比现在的天气简直就是小猫三只。他必须在此之前找到一出能够容他暂时歇息的“避风港”。
至于人……他才不相信在这鬼天气下有人会在这种边境地区游荡徘徊甚至安家落户。
这里除了他之外可是连活着的半个两足动物都看不到,长年的低温会杀死一切在雪地上禹禹独行的无毛生物。
他有些后悔之前没有跟上那匹受伤的雪狼。它只有三条腿,缺失的那条腿的断口整整齐齐,这看上去不像大型食肉动物咬的,倒像是被人用外力暴力砍断的。
它的伤口早已被冰雪覆盖上一层寒霜;它所有的细胞都随着它吃力奔跑的动作战战兢兢;它是如此孱弱,以至于看起来不会对人造成任何威胁。
但他不想冒这个险。
那下坠的乳/头彰显了它身为母亲的荣耀与不屈,受了如此重的伤不好好调养却疲于奔命,家中肯定会有好几只嗷嗷待哺的小狼崽子——说不定还会有公狼。他才不会傻到急巴巴的去给雪狼一家送慰问餐。
所以即使他会后悔,也只有那一刹那而已。
真冷啊,身体已经快被雪给掩埋了。就像这毫无人情味儿的王宫,苦苦挣扎,却越陷越深。
茫茫天地间,万物有灵,怡然自乐。只有他像一条被开膛破肚的鱼,尚有余力,却不能逃脱死亡的命运。
而处于王宫的那位日子恐怕也很不好过吧。自作聪明地以为派人截杀自己就能保住岌岌可危的王位与半壁江山?
嗤,做梦!
若他死了倒也罢了,但倘若他能多活一天,他就必不会多给那些所谓的皇室宗亲和一直怨天尤人的刁民一天好果子吃!
随着思想的偏激,意识在逐渐消失,记忆也在不断重叠。他眼前的景象宛如遥不可及的幸福,变迭着,远离着。
白色丧服的宫女是母妃出殡那天哭天抢地却未掉出一颗眼泪的贴身女侍;拥有同样性格同样外貌的男童是宫里的那位“有心”为他从小培养的替身影卫。
他还看到身穿华丽锦绣的自己用折扇挑起奢华马车的流金窗帘,而看到的却是一片荒芜萧寂的关外雪景。哦,这是那位将他送往敌国充当质子以换取国家的休养生息。
画面的最后是一双厚重的皮毡停留在他面前,直到那人蹲下身来,他才看见那张稚嫩却又意外坚韧,清秀却又带着几分沉默的脸。
他还未意识到这是那个对他一生影响至深的人的脸,反之,他在苦思冥想自己什么时候经历过这种事,看到过这张脸。
随着他的昏迷,就像照相机照相时发出的“咔哒”一声,他已经把这幅画面,这张脸深刻映刻在他的记忆深处,弥久珍贵。
小雎蹲下身,好奇地盯着眼前倒地却仍旧向前挪动的“松毛雪球”。
飞雪夹杂着一颗两颗的石子漫天飞舞,这让小雎的脸上时不时会有被击中的痛感。他并不讨厌这凶猛如讨债鬼般的穷冬烈风,因为这会让他想起父亲那满面胡渣饱经风霜的脸与过度操劳而粗糙的手。
就算父亲不能给他富裕的家业,但他至少在这乱世中为他辟得了一处安宁。可如今会笑眯眯地用脸蹭他的父亲,却杳无音讯……
小雎不敢多想,低头拭去脸上的泪水,开始将那个染血的“松毛雪球”拖起来并抖了抖。
松毛雪球顿时变成了松毛球。
小雎吓了一大跳,条件反射般的松开手中的物什,退后三步,拔出了腰间插着的刀,十分警惕。
多毛,玄色,被光照射还会再行动间露出一点金光。头上多犄角,背上生毛刺,脏兮兮的,糊了一身黑,谁知道是血是泥……哟,还在动呢!
这场景还真不是一般语言能形容的,非要说的话,这实在是……太丑了!
太丑了!!
小雎为自己打心底蹦出来的词感到尴尬与不安。如果这是个人的话,“丑”这个字形容可能有点不大好。
毕竟他还醒着呢……哎,怎么又不动了?不会是……死了吧!?
他将刀插回腰间,快步向前凭直觉把地上的人头朝上拎了起来。
嗯,这是个小孩,小雎两三下抹掉他脸上的血泥,从那张甚为稚嫩的面容上断定:还是个男孩呢。
要不要救他呢?瞧着这出血量,若自己隔岸观火不施救援,在这大雪封路的天气下,必死无疑了。这样见死不救的话,自己的良心恐怕过意不去。
可要真救了呢,就得放弃那只自己好不容易捕猎到的落单雪狼,现在家里的粮食已经告罄,根本不够自己撑过这个星期——这要再多个小拖油瓶,还要多张吃粮食的嘴。
啧,他不能再犹豫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雪会将雪狼踩踏疾行后留下的痕迹轻柔的拂去,就像“临行密密缝”的慈祥母亲温柔地抚摸他儿子娇嫩的脸庞——雪包容一切在雪中生活的生灵。
但他也清楚,在这所有生灵中,不包括人。
硬要说的话也不是不包括人。像这种程度上的和善温柔,都是那些王公贵族用金钱,权利或者美貌所换来的。而留给像他这种平民百姓的,从来就只有天灾人祸。
如今七国相争,还带着数不清的小国,谁都不知道哪天哪个国家会被另一个国家所灭,那些所谓的皇室要么惶恐要么自大,而平民的生活更是惨淡无光。厚重的劳役和徭役,漫天要价的征税,趾高气扬的官匪,没准儿谁家刚出生的一个小娃娃,就是压弯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以……到底要不要救他?
不知不觉间,风已经猛烈到可以轻易刮翻一只常年看家的大黄狗,也得亏他是这里的常住居民,把大地母亲与风雪父亲幽会时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后,才得以总结出一套在雪地里摸爬滚打不至于打扰其幽会兴致的独门诀窍,不至于死在寻找食物的路上。
四周很安静,除了男孩子微弱的呼吸声就只剩下“呼呼”的风声了。
不对劲,照理说暴风雪来临之前那些在外觅食的动物应该都要回巢,肯定会闹出些许动静。小雎常年的经验告诉他:像这样安静,周围会有危险!
他闭上眼屏住呼吸,用力分辨周围的声音,他在“呼呼”的风声里隐约听到了“嘶嘶”的喘息声,是马鸣声!混杂着有序的马踏声,有人在接近他们!
小雎慌忙睁开眼,转身欲逃却一不留神被地下的某人绊了个大马趴。
小雎倒在那个男孩子身上,心里有种奇异的情绪腾空而起:那些人不会就是冲他来的吧?瞧着身上这么多血,被追杀的?要不帮帮他?
唉,管这么多干什么呢,万一一不小心人没救下来自己先死于非命可就衰了――我还要找我爹呢!
马蹄声更近了,小雎七手八脚地从那个男孩子身上爬了起来,刚迈出拯救自己的第一步,脚踝就给人抓住了。
那些人这么快!?
他努力平复下来,缓缓低下头去,看见罪魁祸首后就顿感不妙。
昏迷的男孩醒了,睁着一双瞳孔溃散的眼睛努力仰着头,而造孽的是:虽然满他身泥泞,但那双半睁半蒙着的眼里却闪烁出别样的光芒;虽然不至于使人惊骇至极而甘愿臣服于地,但至少会使人在短时间内心生震撼后失神片刻。
于是罪魁祸首就乘着这片刻的神游钻了空档。他攀住小雎的腿,含混不清地说:“救救……母……救救我们……不!”神色惊恐,语言混乱,眉蹙得极其厉害,仿佛看到了什么令他十分被伤心痛苦的事。
小雎以为他在求救,蹲下身耐着性子对他说:“你看,后面那群人肯定是来追你的,这兵荒马乱的我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我还有很重要的事去做,还有很重要的人去见。抱歉啦,我最多最多给你指条路――如果你还能起得来的话。”
说着他突然焦躁起来,霍然起身后说道:“给你三秒,爬得起来就更我走!”
“三”
“二”
“一――”
就在他即将喊零时,抓住他脚腕的手松开了,男孩子双手撑地,努力翻了个身,而后面色惨白地向小雎伸出一只手:“拉我一把。”
声音嘶哑,语调下沉,莫名使人设身处地感到些许落寞与悲愤。
小雎不自觉做出了吞咽的动作,将人拉了起来。男孩摇摇欲坠,只能攀附着小举的胳膊,随着小雎的起身得以勉强站起。
“快走!”那人这样说道,“那些人不是善茬,是来要我的命的。”他在看见小雎犹豫的眼神后又补充道:“说不定见人就杀,咱们最好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