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年不了记》蜜丝梨

4、争执与和解

　　回房间，龙龚子挺高兴的，因为龚春雨心情似乎不错，风雨过去了，彩虹没现身，至少阳光露了一下脸。这时六人行上线了。
　　龙公子
　　今天心情不错。
　　六人行
　　因为什么？
　　龙公子
　　因为天气不错。
　　六人行
　　天气预报明天会下雨，因此小心提防你的心情。
　　龙公子
　　哈哈哈。近段时间以来，我妈似乎有一些很明显的变化，我才注意到。
　　六人行
　　什么很明显的变化？
　　龙公子
　　上班越来越迟，下班越来越早，有时中午还回来吃饭；买了很多时尚杂志，一边看还一边拿笔做记号；新买了许多化妆品，还问我画哪种眼线好看；主动约朋友逛街，做头发做美容。
　　六人行
　　据我看偶像剧的经验，那个样子多半是恋爱了。
　　龙公子
　　跟谁恋爱？
　　六人行
　　据我看偶像剧的经验，有以下几种可能：公司的同事，因为朝夕相处，日久生情；竞争的对手，因为欣赏对方，被对方的魅力所折服，不知不觉爱上对方；前男友，因为旧情难忘；孩子学校的单身老师，因为相貌堂堂，温文尔雅。要想查实，可以翻看一下她的手机，总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
　　龙公子
　　你所有的经验都是从偶像剧里得来的吗？你真的是个人才！我妈有家的人，她谈什么恋爱？还翻看手机？
　　六人行
　　你的新年愿望是希望你爸妈别离婚，既然他们感情已经出现了问题，那有人出轨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吗？
　　龙公子
　　我妈出轨，你妈还出车祸呢。
　　六人行
　　我妈已经出过车祸了，但你妈大概还没出过轨，坐等着吧。
　　龙公子
　　你太狠了。
　　六人行
　　你太欠了。
　　龙公子
　　好了，不说了。
　　六人行
　　那拜拜了。
　　下线后，李众众有点生气，直接关掉电脑。
　　第二天上午，李众众，金贤彬，郑成俊三个人相约去游泳馆游泳。到游泳馆，郑成俊提议比赛，看谁游得快。结果有点意外，李众众游得最快，而且快不少。郑成俊说：“本来想在你面前表现一下的。”金贤彬说：“结果丢脸了。”李众众说：“没事，下次我们比赛看谁游得慢。”郑成俊笑说：“那你输定了。”金贤彬笑说：“你可以当个游泳运动员。”李众众说：“我三岁学习游泳，很快就学会了，而且姿势标准，教练说我是个天才，可以考虑以后当个游泳运动员，先进市队，再进省队，最后进国家队，然后参加奥运会拿奖牌为国争光。我爷爷奶奶听了一点都不激动，说让我学习游泳只是为了哪天我不小心掉进水里能够自救，是当一项生存技能来学的，又说做运动员很辛苦，一年到头都得训练，而且一天训练十几个小时，过年过节都不能回家。”郑成俊说：“可惜了，一个游泳天才就这么给埋没了。”金贤彬说：“你不止在运动方面很有天分，你在其它很多方面都很有天分，比如乐器，萨克斯，别人只简单教了你一下，你就会吹。”李众众说：“以前住我家对门有一个小女孩，跟我一般大，她家里就只生了她一个，因为生下来就手指细长，医生开玩笑说长大了可以去弹钢琴，本是一句玩笑话，她家里人却听进去了，花大价钱给她买了一架进口钢琴，还请了一个钢琴老师专门教她。我有时去她家里玩，见钢琴老师教她，就好奇一旁跟着学，然后中途她去上洗手间的时候，我就坐在她的位子上试着弹，结果钢琴老师发现他教了几遍那个小女孩也不会的东西，我只一遍就学会了。这下可了不得了，以后每当那个小女孩弹错了的时候，她爸妈就说她笨，并拿我举例子，还说她明明知道自己笨还不刻苦练习。一天我再去找她玩，她把门关上了。又一天我们两个在楼下遇到，她一句话不说直接伸手把我给推到在地。从此我们再也没讲过话。”金贤彬说：“你家对门现在是空的。”李众众说：“中考前他们一家人搬走了，听说是在市中心买了房子。那个女孩子一直都在弹钢琴，她爸妈已经帮她规划好了，以后报考音乐学院，出来当个钢琴演奏家，或当个钢琴老师也是好的。”
　　金贤彬问：“你以后想当个什么家？”李众众说：“我不想当什么家，做个普通人就好了，”郑成俊笑说：“你这么低调让我们这样心怀远大理想的人情何以堪？”李众众问：“你心怀什么远大理想？”郑成俊笑说：“跟你读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金贤彬笑说：“怎么样？这个理想够远大吧？”郑成俊笑说：“都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金贤彬笑说：“但我们会努力的。”李众众笑着说不出话来。郑成俊说：“我以前都没怎么把高考放在心上，但现在放在心上了。”金贤彬说：“我以前也没怎么把高考放在心上，但现在不止放在心上，还刻在心上。”郑成俊说：“我现在真比从前用功多了，我爸妈挺吃惊的，猜测我是不是喜欢上了一个成绩很好的女孩子，怕对方瞧不上自己，所以那么刻苦用功。。”金贤彬说：“我也比从前用功了许多，我爸妈还以为我受什么刺激了，想我是不是喜欢上了哪个女孩子向人家表白，结果被人家拒绝，因此很难过，刻苦学习转移注意力。”李众众笑说：“你爸妈觉得你有一颗上进的心，你爸妈觉得你有一颗脆弱的心。”郑成俊问：“我们下一站去哪里？”李众众说：“去詹姆士的酒吧。”金贤彬说：“去帮忙吗？我们两个英语水平有限，帮不上什么忙。”李众众说：“詹姆士觉得你们帮了他很大的忙。”郑成俊说：“他要真那么认为，那我们真是惭愧。”金贤彬说：“惭愧死了。”李众众说：“既然惭愧，那就努力，敢于开口。”金贤彬说：“你一口流利的英语，根本不用找人练习，而且你又不缺钱花，虽然有工资，还有小费。”李众众说：“谁不缺钱花？谁都缺钱花。我喜欢酒吧的环境，柔和的灯光，舒缓的音乐，人可以很放松，我也喜欢酒，尤其红酒。英语我不用学，但我可以学法语，德语啊，艺多不压身。詹姆士的酒吧有来自各个国家的客人，没机会去国外，认识一众外国友人跟他们聊聊天也是好的。”金贤彬说：“有机会去国外的。”郑成俊说：“到时我带你去。”金贤彬说：“干嘛你带她去？我带她去。”郑成俊说：“我方向感比你好，不会迷路。”李众众笑着听着，不发一言。
　　晚点回家，王碧云见李众众手里提着两瓶红酒，问：“哪来的红酒？”李众众说：“詹姆士送的。”王碧云又问：“他怎么送你红酒？你开始喝酒了？”李众众老实说：“喝了一点鸡尾酒，小半杯。”一面说，一面用手比划了一下。“调酒师新调了几款酒，让我尝一下，给些评价。”王碧云问：“为什么让你尝？你又不是品酒师。”李众众说：“他觉得我的嗅觉和味觉很敏感。”王碧云说：“他不知道你未成年吗？”李众众说：“新调的几款鸡尾酒酒精含量都很低。”王碧云说：“酒吧那种地方，什么人都有，好的也学坏了。”李众众说：“您对酒吧有偏见。”王碧云说：“算是吧，打工不一定非要去酒吧。”李众众说：“但那是外国人经常光顾的酒吧，我的英语有用武之地，而且詹姆士人很大方，并且有小费可以拿。”王碧云说：“我们家不缺钱，你要什么东西我们没给你买？”李众众说：“我自己赚钱自己花比较有成就感。”王碧云说：“你赚什么钱？我们不需要你赚钱，你只用好好学习。”李众众说：“我学习已经很好了，每次都考第一名，第二名说我于他是一座大山，他怎么都攀登不过去。”王碧云说：“你长大了，开始不听话了。”李众众说：“我不知道您这话从何说起。”王碧云说：“以后别去酒吧了。”李众众说：“您说不去就不去，您都没听我的解释，或者我解释得不够清楚，我喜欢酒吧的环境，我喜欢红酒的颜色和味道，我喜欢赚钱的感觉。”王碧云生气说：“你才多大？喜欢酒？喜欢钱？你就不能喜欢正常点的东西吗？”李众众说：“我喜欢英语，但去国外团聚只是一个谎言；我喜欢游泳，但只能去游泳馆游泳。”王碧云说不出话来，怔怔的。李定英看着她，又看了李众众一眼，说：“好了，每个人都少说两句。”
　　王碧云起身回房间，李定英紧跟在她身后，脸上写满了不安和担心。
　　这里李众众呆坐着，一脸茫然。梅娜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过去坐下。李众众问：“晚上吃什么？”梅娜说：“海带排骨汤。”李众众说：“有空教一下我怎么煲。”梅娜笑说：“你想学？”李众众说：“我奶奶说做饭是一项基本的生存技能，不用做得特别好，但至少要会一点。我一直都很听话，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梅娜说：“我知道。”李众众问：“今天早上买没买苦瓜？”梅娜说：“买了。”李众众说：“一会炒一个，我奶奶最喜欢吃苦瓜了，她心情不好的时候通常胃口也不好，炒个苦瓜，看能不能多吃点。”梅娜说：“我老公也喜欢吃苦瓜，还要我儿子和女儿吃，说吃得了苦才成得了人。”李众众笑说：“还说你老公不会教育小孩。”梅娜笑说：“我儿子听说你周末去酒吧打工挣钱，很是羡慕，跟我商量暑假的时候过来做暑假工。”李众众笑说：“可以啊。”梅娜笑说：“我没同意，因为一来他年纪太小了；二来也是最主要的，他没有你那么聪明，你猜我儿子怎么说？他说先天不足，可以后天努力。我还是没同意，我不用他挣钱，我只用他好好读书，他见说服不了我，就改口说过来玩，玩几天，看一下我的工作环境。我儿子真是难缠，我没辙只得说等后年你高考完，我接他过来，多玩一段时间。”李众众笑说：“那也行。”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众众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将那盘苦瓜移到王碧云的面前。梅娜端汤出来，看着笑了一下。王碧云的脸色有所缓和，说：“下个星期六精工五十周年厂庆，我跟你爷爷都获邀参加，到时你要不要一起去？”李众众问：“可以带家属吗？”王碧云说：“一般不带家属，但你是例外。”李众众说：“他们还记得我这个从小失去父母的孤儿。”王碧云皱着眉头说：“你不是孤儿，你有爷爷奶奶，还有外公外婆。”李众众说：“是，我只是孤单而已。”李定英说：“你怎么会孤单呢？你不是有朋友吗？贤彬和成俊。你还有网上认识的朋友，黄刚和黄强也是你的朋友。”李众众说：“是，我不应该感到孤单。”李定英说：“以前对门的婷婷，那也是你的朋友，只是后来搬走了。”李众众说：“是，我都不知道我原来有这么多朋友。”李定英说：“我跟你奶奶，还有你外公外婆，你舅舅都是你的朋友。”王碧云说：“好了，吃饭了。”李定英说：“食不言，寝不语。”王碧云说：“不是吃饭的时候不让说话，而是你说的话实在太多了。”李定英说：“我明明只说了几句。”王碧云说：“你是要跟我吵架吗？”李定英说：“好，我不说了，吃饭。”
　　星期六，一大早老黄就开车过来了。上车后，老黄说：“今天肯定人很多。”王碧云对李定英说：“到时别走散了。”李定英说：“我对厂里比对家里还熟悉。”王碧云说：“到时走散了，广播里寻人，很丢人的，毕竟在那里工作了一辈子。”李定英说：“不丢人，退休这么多年，厂里的变化实在太大了，迷路很正常。”老黄笑说：“是。”李众众看着窗外的风景。
　　回去李定英因为喝了一点酒，一上车就睡着了。王碧云怕他吐，又怕他着凉，因此小心照顾着他。老黄问李众众：“今天是不是特别多人？”李众众说：“建厂五十周年，攒的人肯定多了。”老黄忍不住好笑，问：“看到祝总没有？他跟你爸是大学同学，而且两个人还住一个宿舍，上下铺。他现在是精工的总经理，权力大着呢。”李众众说：“看到了，还跟他聊了一会，他以前一直在分公司任职，后来因为能力突出才调到总公司担任总经理。他遗憾一直以来工作都太忙了，走不开身，因此没有时间过来探望我们。他没想到我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上高中了，就快要考大学了。最后我问他要了一张名片。”老黄吃惊说：“你问他要了一张名片？”李众众有点莫名其妙，说：“只是问他要一张名片，又没问他要其它的东西。”老黄似有些不解，问：“要名片做什么？”李众众淡淡说：“如果哪天有什么事找他，至少联系得上人。”老黄说：“你能有什么事找他？”李众众说：“现在不知道，以后就知道了。”
　　到家老黄帮着把李定英先弄进屋后弄上床。王碧云十分感谢，连说“辛苦了”。老黄正准备要走，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笑说：“瞧我这记性，香芹前几天回了娘家一趟，带了很多干菜过来，李老师喜欢吃干菜，就想着拿一些过来，结果早上出门太急了，忘了带，下午带，结果放车上又差一点忘了拿下来。”李众众说：“我爷爷的健忘症大概传染给你了。”老黄哈哈笑着，说：“我去拿。”转身拿了过来，梅娜接过看了下，说：“这干白菜和干瓠子吧？”老黄笑说：“眼光不错。”王碧云说：“谢谢你，还记着我们。”老黄笑说：“谢什么，这些东西也不值钱，一点心意罢了。”李众众说：“谢的就是你的心意。”
　　老黄走后，梅娜将干白菜和干瓠子拿去厨房小心存放。王碧云问李众众：“你什么时候跟小祝交谈过？”李众众说：“典礼结束后，开餐前。”王碧云又问：“他找的你，你找的他？”李众众说：“没有谁找谁，只是刚好碰到了，我先开的口。因我身份特殊，他很乐意跟我交谈。”王碧云又问：“你怎么问他要名片？”李众众说：“方便以后有什么事好找他啊。”王碧云问：“你有什么事找他？”李众众说：“他很喜欢红酒，我们家那么多红酒至少可以卖给他几瓶吧，他不会还价，我们说多少钱就多少钱；我英语说得还不错，应该可以去精工当个翻译吧，就算翻译得没那么准确，他也不好让我走。当然了，红酒我们不会乱开价，而英语最开始詹姆士以为那是我的母语。只是未来没办法预见，我得做好各种打算，祝总那样的人，认识比不认识好。其实一直都有认识，只是我爸妈已经不在了，而你们有一天也会不在，到时他会顾念几份旧情，谁也不敢确定，我提早站出来是非常必要的。”王碧云半天说：“我不知道你想到那么后面去了。”李众众说：“外婆以前跟我说过，以后他们老了，舅舅就要我来照顾，那个时候我就想着以后怎么照顾舅舅了，那就是要挣很多钱。我们家的主要收入来源就是你们的退休工资，哪天如果你们不在了，我们家就没有了收入来源，所以我还是要挣很多钱。”王碧云不满说：“你外婆怎么跟你说那些？你根本就不用想得那么远，我们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但还是有点家底的。”
　　正说着，梅娜端了一个水果拼盘出来。李众众说：“你拼得越来越好看了。”王碧云说：“她试着拼了好多次。”梅娜笑说：“做什么事都不容易，富有技巧，包含学问。”王碧云说：“你当初没上大学真是可惜了。”梅娜笑说：“没那个命，我老公还说我要上了大学估计看不上他，他初中没毕业，拿到了毕业证，我高中没毕业，没拿到毕业证，我们学历其实一样的。我老公挺庆幸我当初没上成大学。”李众众说：“那么想有点自私。”梅娜笑说：“人多半是自私的。对了，今天对门刘婷的爸妈有回来。”王碧云问：“回来做什么？”梅娜说：“说是回来看一下，看房子怎么样。”王碧云说：“他们肯定是听到风声了，我们这一片纳入了拆迁的范围，两三年之内可能会拆迁。”梅娜说：“我问刘婷现在怎么样？他们说读了艺术班，学钢琴，预备以后报考音乐学院。我说刘婷从小学习钢琴，又那么勤奋努力，以后肯定考得上音乐学院的。他们说虽然刘婷很勤奋很努力，但似乎少了一些天分，然后就说起大小姐，说刘婷如果像大小姐那么聪明就好了，什么东西看一眼就会了，他们会少操很多心。”李众众说：“他们把我神话了。”梅娜笑说：“晚上吃梅菜扣肉，我去弄了。”说着起身。
　　王碧云说：“那个礼盒忘了给老黄带回去。”李众众说：“我们对老黄一家人真太好了，他们习惯了，我们也习惯了，所谓‘习惯成自然’，哪天违背了‘自然’，我们的关系将不复从前，其实这于我们双方都是一种负担，像他得问别人要干菜送给我们，而我们得想着回什么礼给他。”王碧云说：“都我们造成的，这会我们在就维持现状吧，哪天我们不在了，你可以考虑改变这个局面。”李众众说：“我考虑过。”王碧云说：“你似乎什么都想过了，就等我们死了。”李众众沉默了有两秒钟，然后缓缓说：“我不想你们死，但那样不现实，属于自欺欺人。生命脆弱，人总会死，差别只是什么时候死，死在哪里，怎么死？”王碧玉说：“我希望到时能死在家里，最好是睡过去，安静祥和，没有病痛。”李众众说：“怎么死可由不得自己选。”王碧云说：“是，像你爷爷从来没想过他会得老年痴呆症，他现在看着还好，但以后状态会越来越差的。”李众众说：“我看过相关资料，已经有心理准备。”王碧云说：“你这样我心情很复杂，我不知道是该欣慰你凡事都有打算，考虑问题长远，还是该担心你的年龄与你的心智不相称，你在该充满幻想的年龄对现实有着极其深刻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