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after stor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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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妙手圣心的与谢野医生一番捣鼓后，敦在休息室的床上偷得浮生半日闲。
正午时分，阳光正好，透过窗帘星星点点地洒在脸上。最精致的时间，却让人莫名有了睡意。敦看着行人如流水般在大街上来往，一派忙碌的景象在此刻显得有些不真实。
有人轻敲两下休息室的门，敦没多想便说“请进”——然后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翠走了进来，仿佛是哪个社员进来给他倒水来了。
“居然真的已经完全好了。”翠兴致勃勃地站在床头打量他，“我还插了你好几刀呢，果然杀起来不容易。”
她依然扎着两条活泼的马尾，穿一身便于活动的衣服，干净伶俐，看起来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初中生——
一切恍若还停留在那个夜晚，然而一切早已不同。
不……从一开始，就是不一样的。
敦回过神来，低头看着被子上深深浅浅的褶皱。
怪不得敦从没有见她穿过裙子，只有穿裤子，才方便随时变成其他男人。
“……昨天的事，太宰先生都告诉我了。”闻言，翠收起灿烂的笑容，露出有些无趣的沮丧表情，“听他说，你和侦探社也定了两笔交易。”
停顿片刻，少女干脆地坐在床沿，阳光点亮了在她左耳晃动的耳环，白金色的珠子折射出波光粼粼。
“他说我只从你脖子上收起了刀，就能拿那么一大笔钱不合市场，硬是塞了几件侦探社接下的危险差事给我。明知那夜你遇见的人可能是丘路子，却什么都不告诉你，恐怕是早就打好了算盘。”
说着，她亮晶晶的目光在敦脸上打起了转，宛若在同情他。
“你连我说的话都照单全收，恐怕是整天都被那个太宰先生玩弄得团团转吧？”
“……”
不完全错，但敦现在实在没心情讨论这个问题。
为什么那个骗子是你呢？
为什么你是那个骗子呢？
为什么要隐藏真正的自己而活？
敦感到复杂的心绪扭成了一团乱麻，明知横冲直撞也不过是徒劳，却无法制止感情的洪流将他吞噬。
他仿佛又听到了失去意识前的那个声音，那个声音——是翠的恳求。
翠静静地看着敦的犹豫，直到他决心开口发问时，伸出食指轻抵在他的唇边。
“活在这世界上，需要怎样的努力……你也明白吧。就如同你的异能力属于这个侦探社，我也只能生活在横滨的黑暗里。”
丝绒般的肌肤缓缓从敦的嘴唇离开，一瞬间的恍惚，像是有另一个自己，从记忆的角落苏醒。那是孤儿院的门与窗，人声与背影，还有横滨的夜晚最冰冷的小巷中飘来的烟味。
他看到拨不开的浓雾，如果不装备最坚硬的盔甲，就无法从那里走出去。
“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不会怀疑我吗？我以前，就是横滨的流浪儿。”
翠的眼睛，原来可以绿得如此深不见底。
敦注视着她淡淡的微笑，感觉灵魂深处似乎触摸到了她心中纯黑的那片阴影。
“活在欺骗自己和他人的世界里，我却从没有忘记过自己是谁。”翠用指尖弹了弹耳环上的珠子，在她不以为意的动作中，敦握紧了拳头，“你让我做了一个梦，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在那个梦里，我可以在梦里忘记一切……呀，好像说远了。总之，骗了你这么久，对不起。”
轻飘飘地说完，她轻轻跃下床沿。
“今天来，只是想和你道歉。早点复工吧小苦力，我走了。”
“对不起。”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翠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
呼吸停滞，她的身体像石头似的僵硬了一会儿，终于回头看去。
敦神色柔和，在隔着一层窗帘的内敛阳光下，几乎没有棱角。那和猫科动物相似的金瞳中倒映着少女的身影，明亮到刺眼。
“……什么？”
“我和你约好了，等你能喝酒了，就陪你一起喝。”他有些为难地歪了歪头，“听说你21岁了。你能喝酒了——我却不能陪你喝。”
在翠不敢置信的眼神中，敦对她露出的微笑一如至今为止的每个夜晚降临，他们相遇时那样——带着少年的稚气，却又深藏着不符合年龄的奇妙包容。
“我也骗了你，我们扯平了，不是吗？”
一步、一步，少女缓缓走近他的床沿，走进了窗边的阳光。
明媚的光芒在她的睫毛舞蹈，带着温暖的重量压弯了长长的睫毛，敦忽然意识到她巧克力色的长发、她的脸和身形，原来都如此适合接受太阳的照耀。
而她的话语却比空气还要轻，像是夜半街角路人的低语：“……你确定？真的可以就这么扯平吗？”
“嗯。”敦耐心地对她点头，像是在安慰一个委屈的孩子。
那时，翠的内心是在恳求他。
「请你聆听我……」
「请你看穿我……」
……
「请你原谅我……」
她行走在夜晚，然而那并不是月光下的魔物，而是只有沐浴光芒时才能出现的月亮本身，无可奈何地随周遭的环境改变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外表。
无论是不发光的球体，还是夜空的满月，都是她本身。难道要责骂她吗？——敦不能，因为如果想要看见她的全部，就只能用阳光，将她的全部都照亮。
对待黑暗中的东西，原本就只有这一个方法。
站在床沿的人影一晃。
下一秒，敦被一股大得出人意料的力气扑倒在床上。
翠的脑袋埋在他怀里，她的发旋被照亮成金黄色。敦有些手足无措地被她压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然后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谢谢你，大哥哥。”怀里的少女感慨地在他胸口的位置蹭了蹭，一阵奇妙的痒。
“大哥哥……”
被她这么叫着，敦也漠然重复了一句，身子没来由地发抖。
然后那张白嫩的脸猛地蹿红了，抱着他的这个人根本不是小女孩，除了长相十足欺诈之外，身体和心灵都是成年女性了。什么大哥哥，他叫翠大姐姐还差不多！
这，这样的，老大不小的女孩子怎么可以和他在床上抱成一团啊！？
敦鲤鱼打挺似的挣扎起身，将翠从他身上拎了下来。翠被他推开，却灵活地换了个姿势坐在床头，嘴角噙着天真烂漫的笑。
“咳，那个，翠……不对……翠小姐……不对……”敦结巴了一会，感觉大脑一片空白，就好像忽然飙升的体温烧断了他脑子里的电线，“你真名叫什么？”
翠有趣地看着他。
“叫翠呀。”
“欸？但是……”那不是她随口编出来骗他的吗？
“中岛君，我也不是二十四小时都在骗人的啊。”她好整以暇地朝敦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我叫翠，尾崎翠。用什么脸的时候就报什么名字，这是不让自己混乱的最好方法。”
掌心在他脸上留下孩子般的体温，柔弱无骨的手离开脸颊，敦的视线追着她的指尖，在半空中划出淘气的轨迹。
“尾崎翠……”
清脆的音节环绕在唇齿间。
如果那天晚上，尾崎翠可以使用异能力，敦看到的是她变化出的其他人……他就再也不会有机会得知属于她本人的名字。
这是连接那个夜晚的女孩与眼前女性的，唯一的真实。
敦深深舒了口气，心中仿佛雨过天晴，那些缠在其中的乱麻化作柳絮，穿过玻璃，随风融入初夏的青空。
“那天晚上遇到的是你本人，真是太好了。”
少年的声音也如同映着青空的玻璃，不掺一丝杂质。翠看着他出神，不知在想什么，随后碧眼一亮，身体朝他倾来。
“哎？”
敦还没反应过来，那张年幼得不像话的少女容颜已经凑到他面前，垂在耳边的银发被轻轻撩开，一个柔软的触感印在他的脸颊上。
“……我也觉得，遇到的是大哥哥你，真好。”
恶魔的细语蛊惑般地穿过耳膜，敦感觉那声音传达到的地方，都响起了方圆数里都能听到的厚重钟声，在他脑海中来回激荡，轰鸣中夺去了他的听力。
他呆滞地看着翠站起来，从他身边退开两步。从笑意盎然的眉眼到那似乎咬过伊甸园苹果的嫣红嘴唇，都充满了诱人犯罪的气息。
那是一副完完全全的，只有欺诈师才能做出的表情。
他应该，作何反应？
大脑的最后一根筋也被烧断了，敦摸了摸她亲过的地方，隔着手套仍然火炉般滚烫。
双马尾转出一个娇俏的弧度，翠对他挥挥手，转身离去。敦的嘴唇动了动，不知为何，他急切地觉得自己一定要回答些什么，似乎是心火仍有蔓延之势，大脑正在给他风马牛不相及的警报。
“不、不用客气……”
好像有点奇怪，但是敦实在无暇顾及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
手搭在门把上的翠闻言，回过头。
“刚才的吻不是在表达感谢哦，”她像每次骗他捉弄他时一样，笑容中是火候绝佳的不好意思，“是我喜欢你的意思，中岛君。”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
最后一缕微卷的发尾从门缝中消失了，敦留在满室阳光中，开始觉得柔软的床怎么坐怎么不舒服，被子捂得他浑身发热。
天真中隐藏着深不见底的狡黠。活动在横滨港口的欺诈师。
以中岛敦的道行，尚分不清她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她是玩弄少年内心的小恶魔。
心跳如擂鼓，敦在一瞬间领悟了翠曾经的话——人确实会有突然很想喝酒的心情。
END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after stor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