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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喋血年轮 第六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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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染坊相亲无心插柳
土地庙寻婿有意拉郎
出事的那一天,王静如被小姨谢峥护送回来以后,母亲就把她软禁在家,不准出家门一步。王静如就在家里看看唐诗宋词,练练书法;闲时透过窗棂,看看春花凋零、溪水流逝;听听晚风呜咽,树鸦呱噪,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只有夜静更深时,才把对林至安的万分思念,苦苦品味,细细咀嚼。起床之后,就绕着弯儿向佣工、家人讯问川海河失事消息。佣工回答:“我们也听不到什么,老太太吩咐了,小的们说了要掌嘴。”家长们则回答:“别问了,外面消息一个比一个坏,说了对你也没好处!”王静如久而久之就觉得不对劲了。她有一肚子怨气要发泄:自己又没做过一件对不起祖宗、对不起家人的事,为什么就对我守口如瓶,当贼一样地防着?
这天傍晚,王静如重重地推开父母的卧室,高声说:“父,娘,你们对我这样不公平,我做了什么错事了吗?”母亲谢钰说:“你还做得对?又是深夜不归,又是与日本人较劲,差点小命也搭进去了!”父亲王靖却说:“你帮助至安、声援老师,做得也没错。”王静如说:“我没做错事,你们为什么不让我出门?为什么对我封锁消息?”王靖说:“这也是为你好,自从学校出事以后,日伪军像一群疯狗,急红了眼。加岗增哨,抓了不少人,你要是出了门,被坏人发现了,那怎办?”王静如说:“照你这么说,出了点事,就该偃旗息鼓;死几个人,就要苟且偷安?这样国家不是亡定了,亡国奴当定了!”王靖说:“话也不能这么说,现在局势张紧,你三姨又不在家,还是谨慎一点好;等你三姨回来,你要去做大事,我们也不拦你,这样好吗?”王静如说:“不过,你们必须把这些天来所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母亲谢钰说:“也没什么藏着掖着的,你问,我告诉你。”王静如问:“有了林至安、邢兴他们的消息吗?”谢钰答:“没有。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又问:“那马昭仪呢?”王靖答:“马昭仪那天不知怎么,就死里逃生回来了。还负了伤,全身血淋淋的。现在东躲西藏的!”静如说:“我现在就要见他!”谢钰听了直摆手:“我说小冤家,你就别再没事找事好不好?这姓马的,还被日本人通缉了,满大街都是他的画像。他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还要添什么乱,是不是也要被日本人画一张像片,通缉成□□?”王静如说:“我非得见姓马的不可,不然我就绝食,你们看着办吧!”王靖问:“你说说,为什么非要见他?”王静如哪能把要向马昭仪,打听林至安遭遇的心事,告诉二老?只是说:“这你们就别问了,你们别拦我,我这就去找马昭仪!”谢钰一听慌了:“你去了,不是惹火烧身?我们决不让你去!”王靖想了一阵说:“静如,你非要见他,我来想想办法。”
这王靖、谢钰夫妇俩,原以为女儿要见马昭仪,也只是说说而己;时间一长,也许就忘了。没料想这孩子却真当了回事。她不依不饶的早上催、晚上闹,还动不动就不吃饭。王靖犟不过女儿,只得想办法了。幸亏这王靖熟人不少,虽然与这马家素无来往,但还是通过各种关系,与马家取得了联系,那边传话来:“马大公子愿来王家。”
一个暗夜,王靖听得有人悄悄敲门,心中有数。透过门缝,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高高的黑影,知道人来了。把门一开,一个后生,疾步跨进门,叫了声;“大伯。”王靖认得是马昭仪,就把他领到花丛深处的暖阁。王静如正坐在椅子上,看到来人走得一瘸一拐,颈脖上还吊了根白带,吊起一只左手,面容憔悴。真不相信,他就是从前那个风流潇洒的马大公子。便说:“马昭仪,挂彩了?要紧不要紧?”马昭仪听了哈哈一笑:“这点小伤,何足挂齿!”王静如又问:“听说正在通缉你,你还敢出来?”马昭仪又是一笑:“他们要是能抓到我,还贴这么多告示?我命大福大,没事!”静如说:“你就吹吧!有能耐你怎么手也折了,腿也瘸了,像个落汤鸡?”马昭仪长叹一声:“你不知道,黄狗子真是心狠手辣,那天真是命悬一线哪!”
王静如就倒了一杯茶,让姓马的坐下说:“那天,你们不是安排得好好的吗?怎么出了这么大的乱子?”马昭仪就把那天出事的前前后后,绘声绘色又说了一遍。不过刻意隐瞒了自己被捕的事,而是说他的小船被渔网一拦,就看到闸桥上人影杂乱,知道情况不妙,立即跳下水,躲藏在芦丛中,伺机逃了出来,才捡到一条性命。而且明明没看到林至安、袁晃的下落,却硬说亲眼看到他们遭到密集的枪弹扫射,船儿被打得像芦蜂窝一样,林、邢二人也从船上倒入水中,牺牲了。王静如又问:“你现在住在哪里?安全不安全?”马昭仪说:“东家一天,西家一天,打打游击。”王静如没说什么,就去找父亲王靖,想要把马昭仪留下。王靖见小马可怜,思索良久,也就点了头。于是,马昭仪就在王家小住了半个月,就住出点名堂来了。
再说林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上上下下并未慌乱,看上去还是风平浪静的。家长林炳瑞,总是相信算命瞎子的儿子“才高七斗”、“大富大贵”的话,深信至安会遇难呈祥,所以成天也乐呵呵的。女当家高群,自从那天在“望夫墩”前掉过两滴眼泪后,也从来没有哭过一声。这妇人生性刚强,非一般柔弱女子能比。她坚信儿子至安聪明机智,没什么难关过不了。林家又没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急难之中,神灵会保佑、祖宗会庇荫的。这样想来,她就不应该哭;再说,自己哭哭啼啼的,让子女们也学了多愁善感,将来就成不了大器,这可贻误了孩子,这样说来,她就不能够哭。于是,她就把一泓思念、一潭企盼、一片愁苦,深深藏在心中、埋入梦里。每当二儿至达,向她打探哥哥行踪,她都神秘地说:“千万也不要告诉别人,你哥当了新四军,背上了驳壳枪。”至达听了豪情万丈,每当小伙伴们欺侮小妹,他就从口袋里掏出木制手枪,“啪”“啪”指东打西,俨然一位威风凛凛的将军。而当小女至慧来纠缠要找大哥,高群就哄她:“你哥还在海边捡贝壳,这贝壳捡少了,回家哪够分?”哄得小女就常常抬头东望,望眼欲穿。
只有大女儿至娴,是既不要瞒,也不要哄的。高群觉得这个十九岁的大闺女,出落得风姿绰约,比自己年轻时,多了三分妩媚,五分决断、七分心计!
在当地,女子长到十六、七岁,就该谈婚论嫁了。林家有女初长成,十里八村的大姑三妈,就纷纷来林家提亲。所介绍者,也少不了歪桃烂枣,自然婉拒了不说;也有几家殷实人家,也有几个端正后生,前来托媒说项。不过林家二老觉得尚可的人家,可女儿就是不乐意,以这样那样的理由加以推脱,所以一个也没说成,弄得高群坐立不安,生怕这样拖下去,女儿真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可这至娴却一点也不急,无事人一般。
到了年底,十里店庞家来提亲时,高群终于横下心,非要女儿就范!原因很简单,这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人家。庞家是诗书门第,在十里店上开了个染布作坊,所染印花蓝布,远近有名,成为金川的一大特产,门庭若市!而且,这庞老板待人和蔼,常常接济穷人,口碑极好。日本人来了,庞老板蓄须明志,从不与鬼子来往。庞夫人也贤惠豁达,深得邻里爱戴。独子庞中桥,长得眉清目秀,又知书达理,且从小最爱书法、绘画,成天坐在家中画山画鸟画人。他画了画就无偿送给乡邻,所以十里八村,不少人家就在堂屋里悬挂了庞中桥的画,什么送子观音、捉鬼钟馗、白眉寿星……逢年过节男女老少,就向这些惟妙惟肖的菩萨烧香、叩头,祈求平安。要不是这个庞公子,偶然在庙会上遇到了林至娴,而且一见钟情,这样的好事,怎轮到林家头上?既然庞家提了亲,高群就下了决心,一定要叫女儿去十里店相亲,再不听话,就要不客气了!晚饭桌上,高群就对女儿说:“至娴,这回庞家去不去?”谁知至娴这下可乖巧:“去!”高群才笑着问:“这次你怎么想通了?”至娴的回答又叫人哭笑不得:“庞家的印花布好看,我去见识见识!”
顾名思义,十里镇就在金川城东十里,是个小镇,只有几十户人家。至娴跟着母亲,毫不费力,就找到了那户姓庞的印染铺。远望一圈白粉围墙,中间一个红柱黛瓦的车门,甚为整齐。进得门,是一个很大的院场,也有花坛,也有绿树。与别的地方不同的是,空场上竖着许多毛竹,毛竹上牵着绳子,上边晾满了白布、青布,工人们忙忙碌碌。娘儿俩就东张西望地到场后店铺里去买印花布。
一个很大的柜台,里边坐着一个面容清癯的老者,肯定是店主人庞老板了。他果然对人和气,百问不厌。在他身后,挂着一溜边印花布样品。这布是用当地织造的土布染成,铜钱样厚实,只缀着青、白两色的花纹。可是,别小看了这貌似单调的手工制品,它可是能与姑苏剌绣、云南腊染、杭州丝织相媲美的民间工艺珍品!这些工匠们用普普通通的棉布,借青、白两种简单不过的色彩,运用长如兰叶、短如桃瓣、卷如祥云、弯如新月的几何图案,就组成了各种精美绝伦的画图,有临风竹树、有嬉水鸳鸯、有登梅喜鹊、有笑雪腊梅……花布让农家做成帐帘、缝成被褥、裁成衣衫、裹成头帕,就凭添一份喜气洋洋、吉庆如意!而庞家的印花布,更是名声远播,这又要归功于他家父子二人,文化底蕴深厚,在传统工艺中又锐意改革,所以成为珍品!
至娴娘儿俩此行名为买布,其实是看人。她们先看到庞老板是个忠厚老者,后来又看到庞夫人端庄贤惠,心中暗喜。只是没瞧见庞公子庞中桥,他的书房一直紧闭着,想必藏在屋中舞文弄墨。不久听得门一响,他终于露面了,果然是五官端正,体态匀称,像个戏台上的奶油小生。
娘儿俩见庞公子走远了,又从偏门向后,看到小院子后,又有一排房子。东边几间,是庞家的住房,客厅地是磨砖地,桌是红木桌,当墙字画,高雅精致;两人也没登堂入室,便又向西边浏览。这里是一个工场,当时称作坊。十来个工人,有的扛布,有的凿板,有的刷色,忙而不乱。忽听得一阵“嗡嗡”雷声滚来,抬头看看天,却是万里无云。惊诧之余,循声望去,才发现声响来自最西头的屋子。走至屋前,立刻被一番奇异的景象惊呆了:当屋一块巨大的大青石,少说也有千斤,被凿成“U”字形状,正在徐徐左右滑动;而驾驭者,乃是吊在半空中的一个大汉!其人双脚分别踩在“U”字大石的两个顶端,左一下右一下,把大石踩得像玩具一般。再看此人虎背熊腰,全身都是肌肉疙瘩,就像当今的健美运动员。高群就问他:“后生,你在做什么呢?”他答:“踩布!”低下头果然看到,巨石下面,是展开的一匹铜钱厚的金川老布,被巨石压着、搓着。至娴就想,怪不得金川印花布这么金贵,原来它是经历了这么大的承受,才得以如此致密光洁!非常之物,得非常之练,果不其然!就问:“这位大哥,你站这么高,就不怕跌下来?”那人答:“不怕,没有金刚钻,就不揽磁器活!”说罢“当当”拍了拍胸脯。至娴觉得,这人就是个云里金刚、山中罗汉,敬慕之情、爱怜之意,油然而生。
母子俩刚回到家,徐媒婆就风风火火地赶来了。她先是对高群咬耳朵:“林大嫂,对庞家满意吧?”高群点了点头。她又去找至娴说:“娴姑娘,有没有扯块印花布回来,做件短衫啊?”说着说着,至娴就拐弯抹角地问:“庞家那个踩石碾的后生叫什么?”徐媒婆笑笑说:“你问那个楞头青刚景?是一个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的穷光蛋!从小就吃千家饭,穿百家衣,有一顿、没一顿的。”至娴问:“他有一顿没一顿的,就长成这么大的力气?”媒婆说:“他力气大,胆子更大!就因为莽撞,差一点送了小命!”至娴问:“为什么?”媒婆说:“说来话长,前年,日本人不是下乡扫荡吗?我们村来了七、八个鬼子,把没来得及逃走的人,都赶到庙场上。鬼子‘哇啦哇啦’喊了一通,我们也听不懂日本话,不知道说的什么。翻译官说是日本人要和中国人摔跤,不然就统通地把在场的人‘刺喇刺喇’!可是谁敢与这些畜生交手呢?那鬼子见没人跟他比,就拉出一个琪侯,琪侯吓得尿了裤子。可鬼子没放过他,像老鹰捉小鸡地把他摔倒在地,举起指挥刀就把琪侯捅死了!全场的人都吓得面如土色。后来又拖出个锡侯。这人有点小武功,与那个鬼子摔了几个回合,也不是日本人对手,也被摔倒劈了。鬼子杀了两个人,还不甘休,还是要找人比试。这时,从人群里就蹦出来楞头青刚景。他红着眼,像只牯牛,抱住鬼子头儿就摔。鬼子也是个好身手,俩人摔得棋逢敌手,最后还是刚景用了中国功夫犀牛望月,把鬼子摔成个狗吃屎。这时,我眼睛一闭,觉得全村人都没命了!刚景你捅了马蜂窝,让鬼子吃了亏,鬼子一急怒,我们全场的人,不都成了无头之鬼?可是万万没想到,那鬼子头儿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屁股,竟没有开杀戒,而是伸出大拇指,连声夸刚景‘大大的好!’还把我们全放了!你说奇也不奇?”媒婆喝了口水说,“我说这么多干什么呀?还是说正事吧!至娴姑娘,你也看到了,这庞家说钱有钱,庞家公子说人品有人品,你说这事,就这么定了?”至娴来不及分说,她就便扭着大屁股走了。
没过两天,徐媒婆又来林家了,非得讨个回话。至娴不得不说:“徐妈,这事呢,可不可以缓一缓——反正,我一定要烦劳你老人家的!”媒婆以为至娴面皮薄,还在妞妮作态,这样的姑娘她看得多了,也就笑着告辞了。心急吃不得热豆腐么!又过了两天,媒婆来到场边,低声对高群说:“你家至娴想通了没有?庞家倒是催得紧呢!”高群说:“她也没说愿意,也没说不愿意,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去问问她。”两人走进了屋,至娴在洗锅抹碗,见媒婆打了个招呼:“徐妈,你来了?我爸在田里呢!”那意思徐媒婆明白,是要把一个皮球踢给老爸,小姑娘害羞,也不奇怪。高群一声呼喊,林炳瑞就扛着锄头回了家。四个人就围坐在三脚桌前,正儿八经地开起婚姻会议来。
徐媒婆开场白:“常言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女孩长大了,就得出门嫁汉,穿衣吃饭。至娴有十九了吧?再不找个人家,就要成老姑娘了,你们不急,我还急。我为你们找的这个庞家呢,有田有产,要嫁给他家的女孩子,少说也有一个排!庞家公子慧眼识宝,就是看中了至娴;我也好话说了七箩八笆斗,人家才托我前来提亲,不知你们是个什么态度,说了我也好回话。”
至娴听了,也不羞涩,大大方方答道:“徐妈说得不错,我们女人一生,是得嫁个人;但嫁人,也不全是为了穿衣吃饭、养儿育女。不然就和圆毛畜生、扁毛禽鸟一个样了!人,还是要高出一层,还得要两人同心侍奉老人,帮助邻居,接济穷人……”
“对呀!庞家乐善好施,你去了,正好与庞公子,为乡亲多办善事!”媒婆说。
至娴却不以为然地说:“但是在现今世道,要让大家过上好日子,倒不能光靠施舍几文钱、给半碗饭的;不办好那件大事,就会人人受穷、受苦、受罪。”
徐媒婆做媒做了大半辈子,也从来没见过一个待字在阁的女子,说上这样的话,也听不懂她说的什么意思,就瞪大眼睛愠怒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件大事?”
“我家至娴说的大事,是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去,让我们不当亡国奴!”林炳瑞为女儿答了。
“徐妈,庞家的公子庞中桥,有胆量去打鬼子吗?”至娴逼问。
“姑娘,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他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他从小胆小怕事,连蚂蚁也不敢踩死一个,叫他去打仗杀人,他不敢!”媒婆生气地说,“如果你要找一个敢杀人放火的主,我可帮不了!”说着站起身来就要走。
至娴上前一步,按住媒婆的肩头说:“大妈,你不要生气,这能打日本鬼子的人呢,倒是有一个,你上次不是提起过他?”
徐妈一下子就听懂了:“你说的是刚景这个楞头青?”
“对,就是他!”至娴说。
“不行,这个媒我不做,我不能把你往火炕里推!”媒婆连连摆手。
至娴高高朗朗地说:“你就给姓刚的带个话,说是如果他愿意打鬼子,我就嫁给他!”
媒婆说:“你自个儿说去吧!”说完就气鼓鼓地走了。走不多远,还撂下一句:“没见过这样不知天多高地多厚的女人,米囤子不跳跳糠囤子,黄连擦屁股,苦在后头呢!”
媒婆走了,林家三口。默默地坐着,没一人开口。过了好久,至娴才启齿说:“父,娘,你们倒是要说说,我这样做得对不对呀?”
高群叹了口气说:“女儿呀,你说是说得在理,可是刚景家太穷。你过去了受苦,我们不替你担心啊?”
至娴一听也生气了:“娘,我说你不是糊涂,也便是偏心了!当初要是讲吃讲穿,你就该让至安去上省里的财经学校,去吃香的喝辣的!可是你怎么同意他去投奔新四军?而你女儿要嫁一个敢跟日本人叫板的人,你就怕了,女儿和儿子就是不一样!”说完就悄悄擦泪。
高群听了说:“这个事我不管了!反正家有千口,主事一人。有家长在呢,你去问他吧!”
林炳瑞听了,高高朗朗地说:“至娴说的我赞成!我林家生男是义士,生女是烈女!这事你们不用担心,我来操办!”说得至娴头一偏,倒在母亲怀里撒起娇来。
这徐媒婆也没回家,就径直来到庞家大院,一屁股坐在客厅红木椅上。庞夫人马上就出来点烟倒茶,低声询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徐媒婆就哈哈大笑:“办得好,办得好!你去叫上庞老板,一同来听听。”这庞夫人叫来丈夫。徐媒婆慢条丝理地“咕噜咕嘟”抽了两袋水烟,才开腔说:“唉,这事啊,幸亏交给我来办;要是换成了别人,你们庞家非名声扫地不可!”庞夫人问:“这话从何说起?”媒婆说:“真是应了那句古话:‘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哪!林家小妮子人长得漂亮,可是事做得不漂亮!”庞老板听得一头雾水,就问:“你有话就直说,又没外人,不必转弯抹角!”媒婆就神神秘秘地低声说:“这林至娴品行有问题,她有一个相好!”庞夫人问:“是谁?我们认识吗?”媒婆答:“都认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在你家踩染砣的刚景!”庞夫人说:“不可能!刚景可是个循规蹈矩的好后生,你不要乱说;再者他家境也不好,林家女子能看上了他?”媒婆说:“这叫萝卜青菜,各有所爱,瞎子戴眼镜——合光呗!”庞夫人又问:“你说说,她林至娴看中刚景哪一点了?总得有个原因吧!”媒婆说:“实话告诉你们,前几天,她们娘儿俩,就来这里私访过,没看上贵公子,却相中了满身横肉的刚景。林至娴又千方百计地向我打听刚景的情况,只怪我也没防她一着,就把刚景与日本人摔跤的事给抖落了。这下林至娴就铁了心,要嫁给一个敢与日本人叫板的人!你们说说,一个死心塌地,要嫁给一个叫花子的女人,是什么好东西?”
庞夫人听了这个情况,觉得脸上无光;自己的爱子的婚姻,又受到一次挫折,也是伤心事,就默然无语。而见多识广的庞老板,就想深想远了。他沉默了一阵,突然叹了口气说:“自古以来,这少年女子就分三六九等。有的爱财,有的爱貌,有的重德。而这个林至娴,看来又高上一筹!她爱的是胆识过人、能与奸佞抗争的勇者,她真是一个奇女子!徐妈呀,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要乱说!可惜我家中桥是个怯懦之人,没有这个福气匹配她啊!”说罢起身示意,叫内人付给媒婆酬金。徐媒婆千恩万谢地走了。
这徐媒婆刚走出门外,后面追上来一个庞夫人。夫人是心有不甘,怎么自家一个英俊儿子,就输在一个穷光蛋手里?便拉着媒婆的衣角,悄悄问道:“徐妈,这个林至娴,父母是做什么的?读过书没有?”媒婆答:“她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木匠,母亲也只识几个字,家中也穷得叮当响——不过,她有个弟弟,却在‘沈氏’初中读过书,川海闸闹事,他就是一个逃犯,名叫……”
“林至安!是不是?”庞夫人脱口说。
“怎么,你也认识?”媒婆问。
庞夫人却没对媒婆说下去。她怎么不认识林至安呢?因为她不是别人,正是我们上文提到过的,王静如的二姨谢瑶!她当然在她大姐家见过这个精精瘦瘦的小子,还听过他一番慷慨陈辞!林至安既然是一个深明大义的书生,他的姐姐,想必也是个有作为的能人。这时,庞夫人再也不懊恼了,相反,却为这个奇女子、这段奇姻缘而感奋。
再说这林炳瑞,乃是个说到做到之人。第二天一大早,他果真去寻找楞头青刚景了。妻子高群问他:“没头没脑的,你在哪儿去找到他?”林炳瑞说:“要找别人难,而找像刚景一样的单身汉,一找就着。”高群问在何处找,在桥底下还是涵洞里?林炳瑞说都不是,而是在土地庙里。
当时在一马平川的苏北大地上,每隔三里二里,就会看到一座土地庙。说是庙,它其实只有一人来高,四五尺宽的小屋,用现今的说法,是缩微建筑。建这些小庙,乃是乡民们出于对天地敬畏和对生活的无奈,建不起高宇大庙,塑不起菩萨金身,只得筹几块砖、凑几片瓦,在田头垄间,盖一间朱红群青、飞檐啄角的小小宫庙,里头摆一个牌位,四时八节,前来斋供求祷。这土地庙,就成了土地爷享用香火之地,又变成无家可归的流浪汉的栖身之地。
林炳瑞果然没费什么事,就在一个土地庙里找到了那个刚景。这个大汉,正在躺在一块破竹席上,盖着条烂棉被,还在呼呼大睡。他睡相也十分不雅:因为他个子大,庙又太小太窄,脚伸不直,就支在半墙了,像一个翘脚钟馗;手没法伸,就搂住土地爷那个泥塑木雕的老头,抱得十分亲切,全如搂着自家的爷爷。林炳瑞看得好笑,就喊了一声:“起来,太阳晒屁股了!”刚景听了,连忙翻身坐起,揉揉眼睛问:“什么事?叫我去夯地、垒墙?今天不空,染房里还有活。”林炳瑞说:“不是叫你干活,是有好事!”刚景听了,又躺下来继续睡他的觉,嘴里还嘟囔:“好事?好事也轮不到我呀!”林炳瑞说:“真有好事,你不起来别后悔!”刚景说:“有好事你去吧,反正我不后悔!”林炳瑞嚷道:“给你说个老婆你要不要?”刚景说:“给我说个老婆?是赏给我一个麻脸婆,还是一个瞎眼姑?”林炳瑞说:“都不是,是个全尾全须的呢!”刚景说:“我懂了,是‘耳朵像芭蕉扇子,嘴像河藕片子,尾巴像烧火棍子,走起路来哼曲子’的大肥猪。我猜得对不对?”说罢把被子蒙上头,拒听来人的哄骗了。林炳瑞急了,上前掀起刚景身上的被子,厉声说:“我是正儿八经地给你说媒,你倒不当一回事!看我不抽你!”刚景只得坐起来说:“你凭什么给我说媒?你把我当成足智多谋的苏秦,将来会六国拜相?你把我当成身居寒窑、鼻吐真龙的薛平贵,将来会西凉称帝还是怎么着?”说罢哈哈大笑。林炳瑞听了刚景这话,觉得这人虽贫困潦倒,谈吐中也显智慧,便更是下了决心,正儿八经地说:“我今个儿不是‘鼻子生儿子——哄你!’而是真心给你做媒,你不要‘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刚景问:“那你说说,那你凭什么给我做媒,是看中我哪一桩了?”林炳瑞说:“是看中你有男人的血性!”刚景说:“我本大人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胆量,恶人不惧,好人不欺!”林炳瑞叫声:“好!凭你这句话,就认定你了!”刚景这时,才觉得来人不是闹着玩的,就问:“不知大叔怎样称呼?何方人士?所介绍女子,年庚芳名?”林炳瑞见这小子,也出语不俗,就说:“不要问我何人,但可以告诉你,我所介绍之女,叫林至娴,一十九岁,住金川城东二里,勤劳聪惠,无疾无残,求婚者不计其数。亏得你小子有福气,也是前世姻缘!”刚景问:“她嫁给我,要不要钱财聘礼?”答曰:“分文不要。”问:“谈不谈房屋家产?”答曰:“一概不谈。”问:“有没有其它条件?”答曰:“必须满足一个条件;除此免谈。”问:“什么条件?”答曰:“结了婚,必须去打日本鬼子!”刚景说:“行!我早有此意!我答应你了!”
刚景跟随林炳瑞到了林家,一见正在插稻秧,立即卷了裤管子,下了水田,接过至达拿来的莳壶,一行秧莳下来,横对竖直,绳子量过的一样齐整。莳第二行时,至娴就不服气,暗暗跟他较劲,谁知这个楞头青,却有心计,就是落后至娴三两步,让至娴争了个第一。上了田埂,林炳瑞偷偷取笑他:“你也是个银样腊枪头,败下阵来了?”刚景笑笑说:“鸡不与狗斗,男不与女斗,人是穷的,理是同的。”半天农活,刚景就得到了准丈人的首肯、赢得准老婆芳心。
大忙季节,林家就把刚景留下来,刚景与至娴头靠头干活,高一声低一声说话,至娴见刚景果真豁达大度、嫉恶如仇;刚景见至娴温柔善良、勤劳俭朴。相互倾慕,真是相见恨晚,很快,刚景与林至娴的婚姻大事,就定下来了。但是,万事俱备,只是房子的事,还是落实不了。刚景无立锥之地,在何处建房呢?总不能让至娴嫁到土地庙里去吧?但是,办法总比困难多,刚景的几个狐朋狗友一商量,办法就出来了!这庞家染房前,不是有条汰布河吗?这条河拐弯宽阔处,不是可以搭个河房吗?这样,既不影响乡邻汰衣,又不妨碍商家行船。但这河上之田属庞家所有,如果按当地规距“全沟半路”的话,庞家是有权阻止的。刚景就到庞家去求情。谁料庞家二老,听了不但没有非难,同意他建屋,而且赠给刚景不少旧木料、碗盆勺铲!刚景就拉着至娴亲临现场一看,至娴一百个满意。这里可以春观蒲柳,夏闻芰荷,鱼虾为伴,别有一番情趣。于是众人锯树为桩,织芦为房,买了锅灶,添了被床,建成一个像模像样的水上人家。
结婚那天,也请左邻右舍,也摆四盘八碗,也有吹吹打打,也雇彩车花轿,都是双方亲朋好友,鼎力相助。婚后,小夫妻俩恩恩爱爱,和和美美。刚景早上就去庞家踩布;至娴在家烧烧煮煮、缝缝补补。有空就去趟娘家,不然就挖点野菜、捞点鱼虾下饭。不过床头灶尾,至娴常常催促刚景实践诺言,去投军抗日。只是打听不到新四军的去向。第二年的一天,刚景回到家,十分兴奋,告诉至娴,在六十里开外的海边小村章沙,有了抗日气象。当晚,至娴就替丈夫准备好行李,天一亮,就送刚景上了路。望着丈夫远去的身影,至娴心中虽有点惆怅,但十分豪迈。她一生最信任的人,就是弟弟林至安,既然至安都九死一生地去投奔新四军,那这个军队,就真是大众的救星,是最光荣的队伍!现在丈夫也当上抗日战士,自己不也成了最幸福的人?不知刚景参军以后,状况如何,这对河房夫妻,为什么又是一个悲剧结局,这是后话。且看下文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