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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请您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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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安野翻身下床,他本就醉得手脚发软,这一下子起得太猛,直接栽倒在了床边。顾不得起身,伯安野背靠着床榻,快速拨掉水滴瓶的盖子,鼻子凑到瓶口,狠狠嗅了一下。
比无尽雪域的狂风暴雪还要冷的冷香,瞬间直达脑海,身体和灵魂上的一切躁动皆被抚平,就连四肢百骸中的酒意,也很快一扫而空。
容成华烨滚到床边,趴在伯安野肩上,依然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安哥哥,这是什么?尝起来凉凉的。”
伯安野伸出一指戳开肩膀上容成华烨的脑袋,恨恨道:“滴水丹心,闻一下,如洗十桶冰水澡!”
容成华烨不死心地又把头探了过来,“我想试试!”
“试你个头!去洗澡,然后睡觉!”伯安野明白容成华烨也是因为喝得有些醉了,所有才这么兴奋,他怕小疯子再跟他胡闹,迅速站起身,拾起自己的衣衫,快步向外走去。
屋外的夜空繁星点点,月明如水,伯安野反手关好房门,走了几步,坐到门前台阶上。
花字甲飘过来,一脸敬佩地对着伯安野竖起大拇指,“爷,以后谁敢说您不是正人君子,我跟谁急。”
“滚,你大爷的,你不是说今晚不听不看吗?”伯安野脸色很臭,滴水丹心他已经很久没用过了,这玩意闻得多了,绝七情,灭六欲,伯安野心有忌惮。
花字甲大呼冤枉,“冤呐,小的刚才可真没看——不过你们二位,一个在屋里,一个在这里,小的还用看吗?”
伯安野冷哼一声,裹紧身上的外氅,不再说话。
花字甲笑眯眯地站在一旁,他倒要看看伯安野要在台阶上坐到什么时候。
吹了一会风,伯安野皱着眉,神色有点尴尬,还有点纠结,自言自语道:“今晚差点栽了……我以前,真没想过我会喜欢男人……”
花字甲咧嘴刚想笑,伯安野带着杀意的目光立即瞪了过来,“你敢笑一声试试——”停顿了一下,他非常生硬地转折道:“伯宁域现在还没有皇后是吗?”
伯宁域是伯安野的同胞弟弟,两人性格迥异,从小就不对付,简单来说,伯安野认为伯宁域总是装逼,伯宁域认为伯安野是个傻逼——两人从小到大唯一一次默契合作,就是他们十三岁那年,父皇意欲将长子伯安野设立为太子,册封大典前夜,伯宁域找到伯安野,叫他快滚,把太子之位留给自己。
什么太子,什么皇储,什么未来的皇帝,谁爱当谁当,反正伯安野没兴趣,伯宁域的提议甚合他心,他什么都没带,只穿了一身最简朴的衣服,离开皇宫,闯荡江湖——然后因为没钱吃饭,很快就被左白石用一个肉夹馍骗回了大梦宗。
伯安野离宫出走的时机选得太准,第二天册封太子的大典便要开始,他们一向体弱多病的父皇得知自己的长皇子跑了,气得直接晕了过去,还是母后当机立断,让伯宁域代替伯安野在群臣面前接受了册封。
此后才有了父皇暴怒之下为他立坟设碑,除他宗室姓名,并且暗中派人到武城传诏给他,命他今生今世不得返回北都——伯安野愧对父皇,对父皇的所有安排没有丝毫怨言。
他原本也没想过恢复真实姓名和身份,只是听花字甲说,是母后做主,下诏让宗人府修改玉牒,将他的名字重新记录了上去——母后都不生他的气了,他还有什么可推拒的呢?
今夜之前的二十八年,伯安野从未考虑过情感问题,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和别人拜堂成亲,此时心中困惑,却无所参照,只能想到自己的弟弟,两人作为双生子,年纪一样,除了外表的血青色纹络,五官长相也是一样——估计某方面的喜好也差不多——伯宁域身为皇帝,愣是直到现在还是孤家寡人,比他还可疑!
花字甲抬头望天,假装欣赏星空。
一看他那个样子,伯安野就知道有乐子可挖,当即从台阶旁的花坛里捡了个小石子,精准扔中花字甲,“花字甲,花统领?来说说,伯宁域都是怎么应付母后催他选妃的?”
花字甲苦着一张脸,左右张望了半天,确认没人偷听,才用极快的语速含含糊糊地说道:“陛下说他不行。”
“嗯?”伯安野没听清,语气不满道:“说清楚点,我家的事,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
花字甲低头看地,又小声重复了一遍:“陛下说他不行……”
这次伯安野终于听清了,反应过来后笑得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哈哈哈,伯宁域他,哈哈哈,真的假的,不会是真的吧?母后信了吗?哈哈哈……”
花字甲颇感无奈,他本不应该泄露宫中之事,只是眼下,北都的情况错综复杂,势如水火,伯安野虽远在江湖,终究不能置身事外。
花字甲清了清嗓子,“咳咳,殿下,所以您明白了吧,您现在是太后唯一的希望。”
伯安野笑得停不下来,没仔细想,随口问道:“哈哈哈,什么希望?”
花字甲神色肃穆,回答:“为伯皇氏传宗接代的希望。”
伯姓,源于上古复姓“伯皇”,花字甲一语双关,既指姓氏,也指他们伯家的皇位。
伯安野终于不笑了,他甚至有点慌,“不是,伯宁域说谎的吧?真的不行了?就算他不行,太医都是干什么吃的,给他治啊,这又不是绝症!”
花字甲黯然摇头,“陛下这些年本来身体就不好,陛下和太后的关系……”
不用花字甲明说,伯安野也清楚,大冀天子和太后的关系,世人皆知,以血海深仇这四个字来形容都不过分。任何王朝,一旦到了末年,皇帝不是长不大,就是暗弱无能,主弱则臣强,他们的外公祝丞相曾经把持朝政几十载,父皇软弱,祝相送女儿进宫做了皇后,存得自然不是什么好心。
十年前,父皇病世,伯宁域登基,谁都没有想到,这位平时沉默寡言不务正业专爱养鱼的皇子皇位还没有坐稳,就在中秋之夜,假借宴请太后家人之名,将祝老丞相及祝相所有子女全部骗进皇宫,尽皆诛杀。
权谋这种东西,其实简单得很,谁活着,谁就是赢家。伯宁域踩着祝相一族的鲜血夺取了权力,赢得了忠诚,唯一失去的,便是和太后的母子亲情。
事情若是如此顺利发展下去,伯宁域必然会成为大冀王朝历史上扶大厦之将倾的又一位雄主——可惜啊,仅仅过了两年,伯宁域的身体忽然一日不如一日,就像先皇一样,缠绵病榻,无力理政。太后趁机壮大势力,到如今,过半的朝政都已掌握在了太后的手中。
一个是和自己有着灭族血仇的自称“不行”的幼子,一个是虽然也挺叛逆但至少活蹦乱跳的长子,如今太后将伯安野视为伯氏王朝的唯一希望,也就不足为奇了。
伯安野后知后觉地醒悟,昨晚花字甲和他聊天,谈到他与阿烨成亲对于天子对于大冀国都是一件好事时,花字甲心中藏着怎样的无奈和忧虑。
“瞧你那点出息,”伯安野坐在台阶上伸了伸长腿,突然觉得今天的拜堂也不是全无用途,“反正我已经和阿烨拜了堂,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你就让伯宁域告诉母后,想要孙子趁早从宗室里过继一个,我肯定也是指望不上了。”
花字甲叹口气,“不光是子孙的事——据我所知,太后想请您回去。”
伯安野瞳孔微缩,眼神瞬间锋利了起来,“还有呢?”
花字甲躬身回禀:“几天前,我在松阳城得到消息,安乐宫上将军郝山河已经携带太后懿旨来到南地,不日便将抵达松阳城。”
朱桑镇闭塞排外,花字甲想与外界有所沟通只能去松阳城,前几日在城里,花字甲的手下带来天子密信,信中告诉他伯安野的藏身之地已经泄露,太后派来的郝将军很快便会找到他们。
密信很短,似乎只是向花字甲提个醒,并没有指示他接下来该怎么办。花字甲犹豫再三,始终没有找到机会向伯安野提起此事。
伯安野宁眉思虑了一会,沉稳道:“我已和容成朗月商定,明日便启程离开,那位宫里来的将军多半找不到我,只要我没见到懿旨,母后也不能把我怎样。”
“不过,”伯安野突然转换了一副恶狠狠的语气,“你帮我转告伯宁域那个废物,趁早爬起来解决了这些麻烦,他要是敢现在蹬腿,让老子不得不回去收拾他留下的烂摊子,老子把他从坟里刨出来,也要鞭他的尸!”
“……小的这就去收拾行李。”花字甲立马开溜,开玩笑,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伯安野敢骂,他都不敢听。
伯安野余怒未消,抬手揉了揉额头,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皇家的家务事还参杂着各方利益争夺和权力斗争,母后叫他回去,那便是当真动了废掉伯宁域扶他上位的心,可实事求是地讲,他若当了皇帝,只会做得比伯宁域更狠,更让母后伤心。
夜风渐凉,伯安野心情烦闷地站起身,返回自己的“洞房”。
容成华烨已经睡下,伯安野站在床边,低头看了阿烨一会,眉眼渐渐柔和下来。
他伸出手指,轻轻在容成华烨细嫩光滑的脸蛋上掐了一把,低声呢喃:“迟早和你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