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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9、六〇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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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完侯原善话,看他吓得满脸苍白,沈书心里也颇不是滋味,便叫刘青进来,带侯原善去休息。
侯原善起身打了个跌,神思不属,显然还在恍惚。
当即沈书修书一封,告知朱文忠他们明日便启程回去,留王祐在缙云山守着,见机行事。
处理完这些,沈书步出帐篷。
营地里火把稀稀落落,月光洒下,山头的暗影连绵起伏。晚风有些许冻人,沈书打了个喷嚏,抬头看见楚汉竟然守在帐篷外面。
“这天儿也太冷,明日还要赶路,楚汉,你回去睡觉,不用守了。”沈书揉着鼻子说。
“千户大人有令,卑职不敢违背。”
沈书闻言,上下打量了一番楚汉,只见他冻得脸色发青,头盔下年轻的面容含着坚毅的神色,与上次见到相比,长大了不少。
能让纪逐鸢一直带在身边的人,就该是像这样的。沈书脑子里冒出这么个朦朦胧胧的想法。
“我去找我哥,那你就在这守着吧。”
楚汉:“千户命卑职跟着大人。”
沈书点头,不再管楚汉。
王祐披衣坐在榻上,看到沈书进来,倒是毫不意外,挥手一指,示意他坐下。
王祐望着纪逐鸢,说:“这么说你们明日就要回去?”
纪逐鸢:“我带来的三千人留下,还有两千人在路上。”
王祐沉吟片刻,不置可否地叹道:“那么,是将人带回去便即返回?不是我说,老弟何不派几人押解,就留在我军中,也好给哥哥搭把手。”
“此人事涉机要,不能出半点闪失。如今处州、金华、严州地界,一不留神就死于乱兵之中。我只能亲自去。”
纪逐鸢习武的境界已经隐有高人之势,面对王祐这样的民兵元帅,他没什么好客气,言谈间尽是你放我也得放,不放我也能走得掉的肆意。
王祐讪讪道:“那好歹你还是把我的监军留给我,我总得有个军师吧?再说你弟弟是文官,于押解重犯这事上头,也帮不上忙。”
“深夜叨扰,正为了此事。”沈书客气道,“我也得回去一趟,诸全被围了,指挥使调我回去,想是另有安排。不过我想好了,一有机会,我立刻赶回来。”
听到诸全二字,王祐神色僵硬片刻,只得颔首。
“那你们早去早回,也别忘了向指挥使详细说说这里的情况。可不是我不动弹,处州布防图还是老弟你亲自弄回来的,贸然动手,只会白白送了弟兄们的性命。”
沈书起身,略微拱了拱手,道:“我自然会如实禀报,这一路多亏王大哥照拂,否则我也不能这么早与兄长重聚。”
王祐本来还想点沈书两句,没想到沈书这么自觉,顿时笑逐颜开,大手一挥,“这算个啥,咱们都是一家的,老弟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便是。就是,指挥使那面,还要请老弟多多美言几句。”
“自然自然。”沈书按住王祐的肩膀,不让他再送,便推着纪逐鸢退了出去。
“这个怂包。”纪逐鸢冷道。
沈书揉了一把他的脸,牵起了纪逐鸢的手。
纪逐鸢略略蹙眉,低头看了一眼,只把沈书的手握得更紧。
沈书有一瞬间失神,纪逐鸢的身体向来就如火炭一般暖,此时被他的手握着,就好像被春日暖阳裹在其中,纵然寒风扑面,沈书也热得耳尖发红。
“你当都是你,不怕死的?”沈书低着头踢石子儿,只觉得这条路再长些就好了。
从王祐的帐篷到沈书的帐篷就没几步路,一路上纪逐鸢也没再说王祐什么不好。
“让楚汉去休息,我们也歇息了。”沈书解去腰带,宽了外袍,先就钻进被窝里。他隐约听到纪逐鸢在同楚汉说话,沈书毫无困意,两只眼睛露在被子外面,等纪逐鸢进来。
纪逐鸢看了沈书一眼,背过身。
宽肩窄腰之下,隐藏的是一具充满力量的武将之躯。
纪逐鸢听到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吹灯走到榻畔,他的视力极好,借着帐篷壁上浸入的一点点微光便能看到沈书把被子拉在了头顶。
“不好意思什么?哥哥哪里没让你没看过?”纪逐鸢扯开被子一个角,躺进去,自然而然地将手臂横过去,让沈书枕着。
沈书脑袋动了动,在纪逐鸢的胸膛与肩颈之间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手脚并用地挂在纪逐鸢的身上,沉沉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想你了。”
简单的四个字,猛然撞击在纪逐鸢的心上,他的拇指摩挲着沈书的耳廓,低头嗅闻沈书身上的气味。
那呼吸粗喘如同兽类,滚烫的气息落在沈书低头露出的脖颈上,激起一层寒粒。纪逐鸢的唇碰上去,便感到沈书在他怀里颤了一下,那段光滑的后脖颈隐隐沁出些许细汗。
纪逐鸢舌尖舔舐过犬齿,凑近过去。
异样的刺激让沈书什么也想不了,只能抱紧纪逐鸢,好像从很久很久以前,他一切的不安、恐惧、慌张与流离都是寄托在这样的一块浮木身上,只要在激流中抱紧他的木头,什么都能安定下来。
纪逐鸢不善言辞,行动便是他的盟誓。
分离这么久,经历了在应天府九死一生,沈书颇有恍如隔世之感。那时打发纪逐鸢去衢州,沈书有九成把握朱元璋不会处死朱文忠,却只有五成把握朱元璋不会处死自己。朱文忠从小到大,身边被处死地都事谋士不计其数,不只是朱文忠身边的文士,朱元璋的驭下之道便是重武轻文。
在朱元璋看来,武将叛乱,无非因为文人奸猾,挑拨离间。况且,他需要能领兵的将才,对武将最好的震慑,便是斩杀他身边出谋划策的心腹。
但沈书也不会引颈就戮,只是也做好了跑路的打算。而今天下,当真要让沈书再选一个明主,也非易事。
幸而朱文忠要投降张士诚这事到今日便算是翻了篇。
沈书累得狠了,昏昏沉沉睡去,再睁眼的时候天还没亮,便抱住了纪逐鸢,往他的怀里钻去。纪逐鸢狼一般的呼吸粗重起来,嘴唇落在沈书的发顶、额头、鼻梁。
沈书再醒来,天已蒙蒙发青。纪逐鸢拿了衣服给他穿,沈书直是困得东倒西歪。
这一天的马骑得难受,好在夜里换了船,沈书在船上睡了一觉,又赶了两天路。进城后沈书打发刘青回家里去报信,他自己则同纪逐鸢拎着侯原善去见朱文忠。
见到朱文忠,侯原善好一顿大哭。
沈书一时只觉得不忍直视。
朱文忠僵硬的手臂许久落不下去,侯原善年纪比他还大,朱文忠早已经从纪逐鸢的传书里得知侯原善被人抓去后,接连在船上被拷问了几日,吃了不少苦头。
好不容易安抚了侯原善,朱文忠让丫鬟把他带去泡一泡香汤沐浴。
厅上只剩下三人。
沈书起身朝朱文忠端端正正地一揖到地。
朱文忠摆手道:“得了,没生你气。”沈书刚走那两天,朱文忠气得不轻,只是纪逐鸢也跟着回来了,他心里酸楚,却也不得不认。
“不管你信不信,我真不是去找我哥,是刚好碰上的。”沈书自己都觉得越描越黑,他确实没想到纪逐鸢来得这么快,若纪逐鸢没有来,他是打主意在缙云山多等他几日,顺便协助王祐。
“信,信信信,我有什么好不信的。”朱文忠转而询问纪逐鸢,“我看你也没带人马回来,你的兵呢?”
“留给王祐了,省得他啰嗦。”纪逐鸢道,“我正要同你商量,处州现在打不了,张士信带兵围困诸全,你哥的老丈人正在诸全,过几日恐怕就要找你求援,现在你手上还有多少兵马?我带回来的五千人在缙云山,随时可以调往诸全。”
等到王祐发现纪逐鸢的兵自己跑了,恐怕要气死,然而纪逐鸢的兵没有得到调令支援缙云山,就是跑去诸全,王祐也没地方告状。沈书着实被纪逐鸢这套流氓打法惊到了。
朱文忠还没有收到诸全的求救,这几日里也没有诸全的消息,只答应先让人准备着。
纪逐鸢看出朱文忠还有话跟沈书说,眼神看了看沈书。
沈书朝他点头。
纪逐鸢便说还要去军营,先行一步。
“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朱文忠话音刚落,李垚便带了人进来。
沈书上下打量来人,是个斯斯文文的瘦高个儿,胡髭留得细细两撇,瘦长的脸,面上带笑。
那人朝沈书拱手,道:“在下史炳,是府中照磨。久闻小沈大人的大名,果然仪表堂堂,后生可畏啊。”
沈书也起身回礼,两人寒暄一番,史炳入了座。
朱文忠看一眼李垚,李垚便出去了。
朱文忠道:“闻遵道与侯原善不能留了。”
“是驱逐出府?”沈书问。
“先逐出府,再找机会。”史炳的话没有说完,手上做了个杀鸡的动作。
沈书沉吟道:“主公不会再追究此事,若是图安心,不如将他二人留在眼皮底下。”
真要论起来,如果不是朱文忠因韩娘子被朱元璋下令处死动了报仇的念头,赵伯宗和宋汝章就是要挑拨,也无处下手。这两人丧命虽然是自作自受,但留下的家小也是可怜。但若不杀他二人,朱元璋追究起来,可怜之人只会更多。杀他二人是不得不为,眼下这事已经过去,再杀侯原善和闻遵道,便是真的不近人情了。
史炳看着朱文忠,垂下眼去,端起茶来喝。
朱文忠皱眉道:“我再想想。今日可有诸全的消息?”
这话问的是史炳。
史炳缓缓摇头。
朱文忠看着沈书:看吧,没事。
沈书没有多做表示,朱文忠让史炳将金华、严州两地的情况做了个总结与沈书听。沈书一听脑袋就两个大,事情还很多,朱文忠手里的人手不太够,便说,把地方上能识字写字的全召到府里来,司农、工事、武将优先。
“还要征兵。”沈书道,“先请示主公,告示我先拟出来,等应天府的命令下来,就张贴出去。”
“又要到春耕的时节了。”史炳提了一嘴。
“让军队先解甲帮农,严州必须保证粮食充足。”如今严州是朱文忠的大本营,自己手里有粮比什么都管用。
史炳看沈书的眼神变了,欣然点头:“这我去安排。”
事情说定后,朱文忠让史炳先退下,又问沈书,纪逐鸢说诸全被围困的消息有几分可信。
“十分。”沈书道,“我不瞒你,我手里有一些人,这你知道。”
朱文忠沉吟道:“那赵伯宗与宋汝章……”
“已处置了。”沈书观察朱文忠的神色,推测朱文忠应该也早已经猜到赵伯宗和宋汝章已死,只是一直不大想过问。他也告诉过朱文忠他派了人去杭州,一时间沈书只觉五味杂陈,按捺着没有发作,问他道,“史炳知道多少?”
朱文忠:“他只知道舅舅因我的手下私下同张士诚那面有钱粮往来召我去应天,他就算知道也断不敢出去说。”
沈书皱了眉:“既然此事已经翻篇,往后便不要再提了。你要重用史炳,过去的事也不必事无巨细都让他知晓。这次杨宪告你一状,也要学到教训。”
朱文忠半天憋出来三个字:“知道了。你吃了午饭再回去。”
沈书也不同他客气,让他派人把纪逐鸢叫回来。
在朱文忠的府上蹭了一顿饭,沈书连吃带拿,朱文忠叫李垚使两架板车装了米、面、油,开春新挖的笋,四个藤编篓里装的是青虾、青蟹、青鱼和鲤鱼,都不能放,晚上就得叫人烧了吃。
“这两罐是才制了有十日的腌菜,大人回去便打开瞧瞧能不能吃。”李垚亲自把罐子搬上车。
沈书没闻到腌菜味儿,倒是闻到一股酒糟味。
朱元璋不让酿酒,其实也不是为喝酒误事这条,而是好酒费粮食,粮食要留着打仗吃,当然不能用来制黄汤。
“还有两条火腿,老爷说给大人尝尝,要是好,下次再叫人送。”
沈书听李垚这话,听得嘴角直抽。
回家是骑马,一路也没机会同纪逐鸢说上话,进了自家的院子,一时间家里的小厮们吵闹不休,把沈书抬在半空给抬进了后院。
纪逐鸢冷着脸,谁也不敢闹他。
沈书被抛得头晕,脸色苍白,抖着手示意把他放下来。
“少爷——”赵林这一嗓子。
沈书沙哑着喉咙说:“别嚷。”
“少爷们可算回来了,赵林每天在大门口坐着等,长吁短叹,小小少爷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孙俭扶住沈书,脸上也是带着笑。
沈书打眼望去,没看到沈竹之,扭头问孙俭:“什么外号?”
“哎,别说……”
赵林话音未落,沈书便听见三个字:“鬼见愁。”
赵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