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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六〇五 ...


  •   倏然一声巨响,沈书往紧闭的房门看去,门上的人影垂下头,李垚的声音在外面说:“老爷,变天了,要下大雨。”
      沈书放下杯子,见朱文忠脸色发白,已经了然于心。
      “先过眼前这一关,你不要急。”沈书道。
      朱文忠眉头紧锁:“要是人落到舅舅手中。”
      “那就不让他落在你舅舅手里。”
      朱文忠看沈书胸有成竹,心里仍有怀疑,却也不好说什么。
      “对了。”沈书想起来一件事,“要是你没事,明日一早便去求见马夫人。”
      “找舅母做什么?”
      沈书:“扯闲篇。”
      朱文忠眉头微一蹙,旋即松开,道:“知道了。”他一条胳膊肘压在桌上,往前倾身,望着沈书的眼睛,声音极轻地问,“是不是近日便能离开了?那侯原善怎么办?”
      “杨宪病在家中,看来是没能把你告倒。他夫人想叫国公夫人派姚大夫去为杨宪诊脉,国公夫人却说姚大夫年事已高不好打扰。”沈书分析道,“你舅母不待见杨宪,便是你舅舅不待见他,只要杨宪还想立于堂上,此番他也只能退让了。见到国公夫人,你殷勤些。”
      朱文忠一点就透,嗯了声。
      “再拣些守防严州的艰难说与她听即可。”
      马秀英的聪慧沈书早已经领教过,只要朱文忠说起严州军事,马秀英自会知道想办法早点把他放回去。沈书送朱文忠出门,站在门槛上看了会儿雨。雨是说下就下的,顷刻间就有倾盆之势。
      就着雨声,沈书迷迷糊糊睡了会,在榻上翻来翻去,蜷成一团,总觉得被子盖不严实。这么熬到早上,天光才亮,沈书便不想睡了。起来坐着,不知不觉便发起呆。
      侯原善去哪了?会不会是杨宪那党人把他抓了?
      要是杨宪的人抓走侯原善,这已过去数日,怎么也该飞鸽传书告知他一声,那杨宪便是有病,也要惊坐而起,搞不好还要敲锣打鼓放鞭炮。
      小厮进来摆了早饭,沈书叫刘青坐下一块吃。蓝花小碟儿当中半块新酿的腐乳做得咸辣爽口,沈书不自觉一筷接一筷就着稀里呼哧喝下去两碗粥,又吃下去两个巴掌大的酥皮饼,浑身懒洋洋的说不出的受用,也有精神头想事情了。
      穆华林北上后如同泥牛入海,这也让沈书得以专心应付眼前的局面。左思右想,沈书认为,无论侯原善是落在了谁的手里,只要朱元璋信了朱文忠,铁了心要用他,便不会轻易阵前易帅。
      “找侯原善的人派出去了吗?”沈书问刘青。
      刘青眉梢动了动:“还未离开应天府。”
      “把人撤了。”沈书道,“待会我要送一封信出去。”
      这封信是给康里布达,让他安排人盯紧闻遵道,侯原善同闻遵道在朱文忠想要投诚张士诚这场风波中穿的是同一条裤子。一旦侯原善逃脱,必然要去找闻遵道,而以两人的密切关系,闻遵道一定也会抓紧找侯原善。在信里,沈书再三叮嘱康里布达,也要盯紧闻遵道,以防他遁走。
      沈书本意是等朱文忠回来,却在午饭前听李垚来报他要陪马夫人用饭,且朱文忠已得了马氏的吩咐,让他傍晚之前便离开。
      这一来比沈书想象中快太多,他还挂心一件小事,午饭也不吃了,回应天老宅,找到陆玉婵,请她开了库房。沈书在库房里转了两圈,于一只不怎么打眼的暗红色百宝箱里寻得了大半箱鹌鹑蛋大小的明珠。
      给陆玉婵过了目后,陆玉婵玉指轻轻拨下铜扣,嗔道:“这样好的东西在库里,我竟然不知道。”
      “刘青,取纸墨上来。”
      陆玉婵听闻这一言,脸色顿时变了,道:“嫂子说说的,贤弟莫要多心。”
      沈书笑了起来:“嫂子要是不收这欠条,才是多心。”来应天府钱带的还有,但陆霖近日得了肥差,舒原的事油水也不少,陆玉婵这里应当是不差钱。给谢氏的礼不能太轻,就是拿钱到外头去买,如今兵荒马乱,地方上稍有钱些的都被乱军过境,一遍又一遍地搜刮,有钱也买不到好东西。
      沈书原盘算着这个钱让朱文忠出,也不枉这一趟他以性命陪他来赴朱元璋的生死宴。但马氏既叫朱文忠今日走,恐怕是个信号,最好不要耽误。
      “当真有这么严重?”陆玉婵看着被沈书推回来的箱子,犹豫着拈起墨迹未干的欠条,看也不看地放在了一边。
      “看吧。”沈书等不到舒原回家,谢氏那头要陆玉婵去走动,该交代的事情吩咐妥当之后,起身便走了。

      黄昏将至,沈书换了一身布衣,头发随意束着,坐在小凳儿上,向岸边望去。城楼头的字投在水中,风过处水波碎成银鳞,连同那字也瞧不清了。
      渔夫收网回家,食肆点起竖挑的灯笼,泥瓦工匠匆匆涌出城门,街上多了衣饰华丽的贵人们,蒸腾的雾气漫向江面,飘得远了,也便消散得杳无踪迹。
      倒是船夫的鱼饭做得香,一个小丫头赤脚捧了饭上来。
      沈书有意不看她,等那姑娘将饭菜上齐,示意刘青过来坐下陪他吃饭。想来也不知道是从何时起,沉稳寡言的刘青成了沈书出门最愿带在身边的人。但凡是那几个小的,总是聒噪一些,尤其赵林。
      想到赵林常常半夜被自己一嗓子叫起来,慌慌张张冲进房里,活像是家里房子叫人点着了似的火急火燎。
      沈书又有点想家里那帮人了。真难伺候。
      沈书不觉嘴角翘了翘。
      刘青看到了,只当看不见,他也像在想什么。
      沈书忍不住便想问他是不是在想柳奉亨那小子,继而看到刘青双眼发直,一副呆愣愣模样,话到了嘴边,沈书又吞了回去。算了,待会问得刘青哭了就不好了。
      柳奉亨从前黏刘青得很,现在年轻人长大了,别戳到刘青的伤心处。沈书自以为体贴地埋头吃饭,余光瞥见夕阳余晖已经迅速消退,船头多点了两盏灯。
      湿漉漉的甲板上,粗布的裤腿里一双又小又红的脚,十个脚趾头扣着木板,船夫的小女儿刚打好的长辫子垂在腰间。
      沈书放下汤碗,呼出一口热气,叫刘青取一些钱,等到他们下船时单独给那姑娘。
      刘青:“大少爷合该操心。”
      沈书愣了一下,要问他什么意思时,船身明显颠簸了一下。
      刘青起身去看。
      正是朱文忠上船来了,他摘下帽子搁在一旁,红光满面地将手往沈书的眼前一伸,兴冲冲道:“你走得太急了,都不知道谁来给我送行了。我们就不该今天走。”
      只见朱文忠手腕上戴了一串佛珠,沈书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这时李垚拿了碗筷进来,朱文忠让他自己夹些菜去吃。
      等到李垚出去之后,朱文忠才兴致勃勃地说:“舅舅今日去大营,亲自赶回来为我送行,还赏赐了一堆东西,要不是你雇了这条船,我们该在那条船上。”朱文忠将窗帘一掀,头往东面让了让。
      只见一艘中型货船上站着许多侍卫,是朱元璋的亲兵打扮。
      亲兵。沈书心里琢磨,露出沉思神色。
      “我看侯原善未必是被人抓走,也许是害怕我秋后算账,自己逃了。”朱文忠拈杯一口饮尽,懊恼道,“连杯酒也不让喝,这日子过得……”
      “回你自己地盘躲起来慢慢喝。”
      “哎……你做什么?”沈书突然靠近,朱文忠不得不托住他的腰,布袍摩擦过朱文忠的脸,很快,沈书便坐了回去。
      “近日有吴祯的消息没?”沈书略作停顿,“他不是常常乔装打扮探听情报?似乎有数月没有听过他阵前指挥的军报了。”
      “那都是他领亲兵时的事儿了,这事早就不归他管了。人都换了几拨,如今谁在管事,只有舅舅自己知道。”朱文忠想了想,“总之不会是吴祯。”
      朱文忠既这么说,沈书也不再提吴祯。
      这一晚在船上睡,船舱逼仄,船家的褥子又湿又冷。沈书一躺下便睡着了,半夜觉得热,虚起眼睛一看,朱文忠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圈在怀里。沈书把他推开,没一会朱文忠又抱上来。
      推开朱文忠沈书觉得冷,让朱文忠抱着他又热得身上冒汗,只好把被子蹬开,同朱文忠挤在一起睡了。

      数日后沈书回到严州的家中,刚过了中午,家里看门的小厮见到沈书,惊得合不拢嘴。
      朱文忠派的几个人,把两口大箱子搬进院子里。
      “少爷!”赵林领着几个小厮匆忙赶来,眼圈都有些红了。
      沈书让人把朱元璋赏赐给朱文忠,朱文忠又转手捎给他的两口箱子拿去登册入库。
      沈书一面朝后院走,一面问赵林:“都有谁在家里?周戌五在不在?”
      赵林:“大管家带人出城看咱家的水田去了,二管家早上去铺子里收账,这会应当用了午饭在歇着。我去把二管家叫来?”
      “先不用,我去看看老先生。”沈书同赵林问黄老九的状况,问完后,他松了一口气。黄老九的身体竟意外有了起色,要叫人把给他调养的方子留起来,找大夫来看,坚持用一阵。
      黄老九见到沈书,拄着拐从榻上下来了。
      沈书骇了一跳,过去扶他,黄老九干枯的手抓得沈书一阵手痛。黄老九深深把沈书看着,颤巍巍坐下,另一只手拍了拍沈书的手背,点头:“平安回来就好,去给你爹娘上一炷香。”
      沈书答应了,拣着对朱文忠有利的事说给黄老九听,略去初时的艰难不提。
      然而黄老九一言便道破了朱元璋的多疑:“朱文忠才在金华立功,他就急着把人提溜到应天去教训,胡大海死了,张士诚必会派兵前来。在近处的也只有这个外甥能用,他还得升官。”

      果然没两天,应天派人送朱元璋的诏令,升朱文忠做浙东行省左丞。战报从各处不断送到行衙,叛乱之势便如溃堤,堵住一处便又从另一处漏出来。处州更传来噩耗,原来蒋英与人密谋刺杀胡大海前,早已知会他在苗军的故旧。胡大海被杀后数日里,处州苗军李祐之等人效法蒋英,把朱元璋派在处州的院判耿再成以及官员也关起门来杀了。
      耿再成死后,李祐之迅速控制了处州,直到前日,耿再成的亲信才赶到严州来报信。
      天色已经快要全黑了,沈书登上马车,正要离开行衙。手搭在帘子上时,他回头又看了一眼森严的行衙,细雨沾在他的官服上,沈书深深吸气,坐进马车。
      车轮刚刚滚动起来,沈书用力拍打车板,叫人调转马头,从小巷回侧门。
      门房想要拦他,犹豫之间,沈书已经闯了进去。

      “为什么不能让我去处州?”沈书跟朱文忠争了一下午,早就口干舌燥。
      朱文忠也烦:“我不是已经叫王祐点兵去了,你还去做什么?”朱文忠嘴唇紧抿了一下,坐下还重重一掌拍在桌上,脸色难看,话倒是忍住了没有出口。
      “不就是昨天调了我哥去处州你不想让我去吗?”沈书道,“我是去协助王祐,又不是去找我哥。”
      朱文忠嗤了一声,眼皮耷拉着,端起茶来送客。
      沈书腾地起身,也紧抿着嘴,没有把话说出口。
      回到家里,沈书叫人套了马,带着人去找王祐。王祐与纪逐鸢协同作战过,早见过沈书,听他一说,当即便让他做监军,东西也不要收拾了,这就随军出发。
      王祐的军队先到缙云山,到达当日连夜筑寨。过了两天,朱文忠的信送到沈书面前。
      沈书把信丢在一边,吃了早,同王祐商量,他带一队人,乔装打扮,先到处州探探虚实。
      “要多久?”
      沈书心里默算,同王祐打包票十天内回来,也同意带王祐的亲信。
      沈书改了装扮,吩咐人就地取材,一行十二个人,三三两两扮作进城的樵夫、渔夫、瓦匠以及猎户。
      沈书戴一顶毡帽,围一领狐皮,把脸和脖子涂黑,戴上射箭用的扳指。沈书在镜子里看了看,满意地对刘青点头:“咱们是俩兄弟,可别忘了。那个是我后爹。”沈书随手指的是王祐的人,总要带一个在身边好让王祐放心。
      沈书又朝余人道,“最多三个人一块儿,也可以单人,进城后按咱们说好的,分散各自去打探。”
      沈书想要查清在处州的都有哪些武将叛了,叛军有多少人,士气如何,兵力和布防局势。王祐所带人马不足一万,但若处州城内大家各有算盘,也便还有见机行事的可能。
      这么说定之后,各自动身。进了城,沈书让刘青带他“后爹”去找地方吃饭洗澡。他自己则溜进了洞子街丁口一间号为“清水”的茶铺里。沈书拿了令牌与人看,不片刻,掌柜的请他到后院去说话。
      “不知道少主要来,最近城里乱,只有去年的茶叶了,您看……”掌柜是个中年人,一面说话,一面偷偷打量沈书。
      沈书倒不介意,听他说明来意后,掌柜松了口气,叫沈书先宽坐个把时辰,他去取探子的线报,另有一人十分关键,要现去叫,那人混在李祐之的军中,须得费些时候才能叫来。
      沈书朝掌柜问:“你听过纪逐鸢这人吗?”
      掌柜眼珠转了转,不明白沈书的意思,点头哈腰地笑道:“那不是朱文忠手底下的一员猛将么?小的略有耳闻。”
      “我有一封信,让咱们的兄弟送给他,能办到吗?”看来在暗门当中,掌管一个据点的小头目,认得的都只是信物。眼前的人应该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小事一桩,听凭少主的吩咐。”掌柜的应了下来,小声吩咐人去取来纸笔。
      沈书让他到外面去等,一边歪着头呵开冻笔,这封信只是知会纪逐鸢自己已经到了缙云山。其他的沈书不欲多写,只想等见到纪逐鸢的面再说。沈书盯着窗纸愣了会神,他有点想纪逐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7章 六〇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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