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风华》遇遇y

4、四、旧人

　　建安十五年冬，各地异相纷现。先是，饶安县言白雉现。于是故白马令李云上书曰：“许昌气见于当涂高。当涂高者当昌于许。当涂高者，魏也。象魏者，两观阙是也。当道而高大者魏。魏当代汉。今魏基昌于许。汉征绝于魏，乃今效见。”
　　又各地有民谣传出：“鬼在山，禾女连，王天下。”正在宫内的汉帝听闻天下各地祥瑞尽现，又有民谣传出。知这天下早已归心于魏，急召曹丕入宫。打算禅位于他。
　　曹丕听闻汉帝汉帝急召他入宫。匆匆赶来，正要跪下行礼，却被汉帝制止。“曹家多年来为大汉东征西讨，朕不胜感激。魏王亦功不可没。”
　　顿了顿，他掩唇又道：“民心既在魏，不若朕今日便禅让于你，以偿多年夙愿。朕做了这么多年帝王，也够了。”他不禁苦笑，“朕，不想被锁在这深宫大院中。也不想守着这腐朽的王朝直到老死。”
　　曹丕还在一旁恭敬地站着。“臣请陛下收回成命。”刘协的手攥得死紧，甚至微微泛白。“够了。”一个清越的声音传来。曹丕微抬首，却见自刘协身后走出一个带着纱巾，半掩着容貌的黑衣青年。那人摘下纱巾，与刘协有着五六分相似的容貌便就那样大喇喇的暴露在曹丕面前。
　　是刘辩，刘协的同胞兄长刘辩。大约是出身皇室的原因，他的举手投足，倒是比刘协这个皇帝更像是一个真正的帝王。兄弟二人的长相俱是十分俊美却又各有千秋。刘辩是俊美，刘协是清秀。只是长相十分俊美的刘辩在对上曹丕时眼中不自觉便带了几分冷厉。
　　“曹丕，你不是想当皇帝好久了吗，那这帝位，就给你。你现在，又在装什么。”刘辩笑的淡然。用不痛不痒的语气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曹丕向来城府深沉，即使心里恨毒了他，也不会表现出分毫来。相反，面上还得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刘辩笑得风轻云淡，“曹公子，不。”他轻笑着，“现在是魏王了。魏王既是想要这帝位，那咱们便给他便是。左右不过一个虚名罢了。”
　　说完，再不看曹丕逐渐发黑的脸色，携着刘协便进了内室。他想起这些年发生的事情，不由得叹息一声。“这大汉王朝，终究是亡在了。咱们二人手中。未料那年钦天监的预言竟成了真。”
　　光和五年，天生异象。天上一片暗红之色，此外便是全然的漆黑。汉灵帝召钦天监卜算，结果是两句预言：双帝降世，必为男祸。国祚将倾。
　　灵帝大怒，诛其九族，那年刘协才不过一岁孩童，而刘辩年满八岁却是见着了那样血腥的场面。导致他日后竟是出奇的冷静和刻入了骨子里的冷漠。如今想来，那钦天监所言倒是分亳不虚。他从前以为不过是妖言惑众。
　　隔日，刘协便下了禅让诏书和罪己诏。称自己愧居帝位，多年来竟未曾为天下百姓出过一分力，尽过一份心。曹家为汉室东征西讨，平贼寇，斩奸臣。愿将帝位禅让雨曹丕，从此天下一统，结束这乱世割据。
　　曹丕受了刘协的禅让，如愿以偿的称了帝。戴上了唯天子可冠的十二冕旒。冕旒有十二串珠子，由白玉制成。珠帘后的青年眼神锐利，如同捕猎的鹰隼。
　　禅让仪式结束后。刘协和刘辩便脱离了人群，仿佛这场盛大的仪式与他们毫无关系。面上一派的从容淡然。
　　刘辩嘴角微勾，真心实意笑道，“阿协，从今以后，咱们便自由了。”说着，附身在刘协额上落下一吻。一字一顿，认真道：“我会是你的家。”
　　他牵着刘协的手，却望见不远处有辆早已停在那的马车。马车旁站着一个人，那人眉目淡雅，周身气度高华。待临近了才发现，是荀彧。
　　荀文若荀令君。世人所谓君子端方，温润如玉。
　　荀彧见他二人过来，忙俯身朝他们行礼。“臣，汉尚书令荀彧拜见二位陛下。”
　　此时的刘辩已摘了那用来遮挡容貌的物什。虽说曹操已死，这世上见过刘辩的人不多。但很不巧，荀文若，便是那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之一。
　　刘辩眉目间逸出丝极浅极淡的笑意。＂文若，别来无恙。想不到文若还记得我。＂荀彧今日只着了身浅色衣衫。望向刘辨的深情很复杂，里面似酝酿着极深的苦楚。
　　“臣与陛下一别多年，从未想过陛下竟隐在这深宫当中。”他深吸一口气，几乎压不住心头苦楚。“陛下，为何…？”
　　刘辨看着他，眼中逐渐没了笑意。“你我相交一场，我原以为你是懂我的。”
　　刘辩叹了口气，“我自小长于深宫，你以为，那至高无上的帝王之位果真是我想要的？我若真的想要，今日便不会拱手送于旁人。”
　　荀彧知他今日动怒了。心下顿时痛楚难忍。不由得向前踉跄两步，呕出一口血来。刘辩顿时有些诧异。他在深宫中多年，无论是当日曹操斩杀汉室大臣还是他杀害董夫人伏姬时，都未曾见他如同今日一般。如此失态
　　他不知，他其实是见过的。只是他忘了。那年洛阳都城，他随父亲进宫，却在后宫之中迷了路。大汉律例，外臣私入后宫，当斩。
　　却听得一道少年人的声音从后宫内院中传来。“这些人，朕保了。从今往后，你们只需忠于朕。朕不会亏待你们的。”荀彧心知，这是少帝刘辩。刚登基不久的新帝便有这般威严，果真不愧是皇室中人。
　　正准备离开时，荀彧却不慎摔倒，发出了些声响。待起身时已晚，少帝已然至他身前。在他身前投下一片阴影。十七岁的少年眉眼细长，眼眸中星光潋滟。全无那些拥有权利之后的利欲熏心，只有一派的澄明通透。
　　像临安的水，波光粼粼，又似他从前在自家院里亲手栽下的梅，高贵典雅。他从未见过这么美的眼，胜过他人生十七年的春花秋月。美的叫人沉溺其中。他很想…摸摸这双眼。
　　“咳。”一阵咳嗽声将荀彧唤醒。惊出了一头虚汗，忙一撩衣摆跪下行礼。“草民荀彧，叩见陛下。”
　　心下不由得一阵懊悔，他一直自恃为端方守礼。不想今日怎的却如此失态。面前这着了绛紫色华袍的青年，是这世上最尊贵无匹之人。又岂是自己所能够肖想的。
　　年轻的帝王看着荀彧手足无措的模样，倒是觉得有几分有趣。他并未降罪他，只是略勾了勾唇，扬眉道：“起来罢。”荀彧这才起身，面上仍有几分无措。“草民谢陛下恩典。”
　　少帝示意他抬眼。眸中晕染了几分笑意，“你是荀彧？荀绲之子？”荀彧拱手，不卑不亢答道：“是。”于是他便笑开了，唤他：“荀卿。可愿同朕御书房一叙？”荀彧俯身行礼，“草民荀彧遵命。”
　　眼前人突然从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帝王变成如今眼前这个无名无姓的青年。荀彧心里一片荒芜，身上混杂着龙舌香和血腥味的味道在空气中变化成了另一种奇怪的香味。
　　荀彧怆然，“臣，送别陛下，愿陛下一路珍重。”
　　刘辩也只是笑了笑，“文若有心了。保重。”便携着刘协上了那辆荀彧早已为他们准备好的马车。他没有想到，那竟是他见荀彧的最后一面。
　　他希望荀彧能放下一切重新开始。然而他所不知道的是，汉室，早已是一种信仰，深入荀彧的骨血和五脏六腑。与它们融为一体，不可分离。颖川荀氏世代深受皇恩，放下汉室，几乎毫无可能。他让荀彧放下汉室，便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间接害死了荀文若。大约，应是宿命。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要开虐了。放我们端庄善良温柔的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