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云歌》娃娃佩小奇

4、小人物也有大梦想

　　《霍小玉传》这个故事并不曲折，也不如何动人，不过就是一个风尘女子遇见一个书生，交付了一片芳心，书生却背弃誓言另娶高门，风尘女子最后含恨而终的故事。
　　但是纪承欢偏能抓住他们心里的痒处，每讲到关键时候便故意卖关子，急得几人连酒也不喝、菜也不吃了，直催道：“快些讲。”
　　虽然纪承欢有意拖慢，但这个故事毕竟不长，所以在碧玉跳完舞之后，邵文武竟还赶上了一个结尾。
　　“这个李益，真是狼心狗肺。”邵文武愤愤不平道：“枉费小玉姑娘对他一片痴心，他怎么能辜负小玉姑娘，另娶他人呢？”
　　吴广利笑道：“这是小玉姑娘，不是碧玉姑娘，你别心疼错了。”
　　张延年也道：“你若以后发达了，能得到碧玉姑娘的芳心，别辜负她就完了。”
　　朱万山劝道：“这就是一个故事，未必真有霍小玉，就算真有霍小玉，她也未必就遇见了这个李益，你也太痴了。”
　　纪承欢对自己方才的讲述很满意，对邵文武这种入戏的表现更满意，笑眯眯地道：“故事讲完了，咱们喝酒，喝酒。”
　　等纪承欢满身酒气地回家时，已经月上中天，擎荷冷着脸问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纪承欢本来还双眼朦胧，听此一问，醉意一下子消了一半，她哪敢说自己去了青楼，只含糊道：“和军中的兄弟喝酒去了。”
　　擎荷疑道：“素闻萧家军治军极严，竟也能出去喝酒吗？”
　　“官兵也是有休沐的，今日正轮到他们。”纪承欢急于转移话题，道：“萧二将军看我年纪小，家中又只有一个姐姐，特许我日日回家住，真是个好人。”
　　擎荷却没有跟着她的思路走，“他们没有家人吗？好不容易休沐，怎么不回家，反而出去喝酒？”
　　提到这个，纪承欢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他们中有一个叫邵文武的，家里是有娘子的，还是那批宫女。可是他心里早就喜欢上了舞霓坊的碧玉姑娘，御赐的姻缘倒配成了怨偶，可惜那个宫女，在宫里是苦熬，好不容易出来嫁了人，还是苦熬。”
　　“舞霓坊？”擎荷一听这名字，便明白了，“你居然去了青楼？”
　　眼见说漏了嘴，纪承欢的醉意瞬间散了个干净，不过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她只好用出最后一招，也是最管用的一招，撒娇道：“我困了，快睡觉吧。”
　　擎荷叹了一口气，果然没有再说话。
　　纪承欢知道擎荷在担心什么，她已经变得越来越不像之前的自己，擎荷担心她再也回不到过去，但她却觉得这样很好，这才是她想要的模样。
　　都说有两件事最能增进男人之间的感情，一个是一起上战场，另一个就是一起逛青楼。在舞霓坊喝了一顿酒之后，纪承欢和邵文武、吴广利他们四个的感情莫名便深厚了很多。这日萧二将军与人演武，邵文武还专程叫纪承欢一起去看。
　　纪承欢到时，萧显正与一个壮汉切磋刀法。
　　虽然不在马上，那壮汉用的却是一柄青龙偃月刀，每一次劈砍都有开山之势，纪承欢甚至能听见刀锋的破空声。
　　与之相比萧显就稍嫌太瘦弱些，他的身形颀长纤瘦，再加上皮肤白皙，更像一个读书人而非一个武夫。
　　他手持一柄长刀，不与那偃月刀相接，而是利用身体轻盈灵活的优势在他身侧游走，不过几个回合，那壮汉的衣服上就多出了许多裂痕，不过却没有血迹渗出，可以想见萧显的刀有多稳。
　　当壮汉胸口的衣服上也出现一道裂痕的时候，他终于将刀尖指向地面，说道：“萧二将军刀法如神，我不是对手。”
　　萧显笑道：“你的刀法已经练得很好，只是你太心急，只顾着进攻，忽略了防御。如果你能再多注重一点防御，在你如此霸道的刀势下我也找不到机会。”
　　那壮汉心悦诚服道：“多谢萧二将军指点，张春和再练。”
　　纪承欢道：“萧二将军还挺厉害的嘛。”
　　“那当然了。”邵文武道：“萧二将军的武艺，没有一个人不佩服的。”
　　“那你一会也要上去吗？”纪承欢问道。
　　“一会我就给你露一手。”邵文武骄傲地道：“我祖传的枪法，一定比那张春和坚持的时间长。”
　　纪承欢道：“萧家枪名震天下，你在他面前用枪，不是自讨苦吃吗？”
　　邵文武正色道：“我虽然不如萧二将军，但是这并不代表我的枪法不如萧家枪。总有一天，邵家枪会在我手里发扬光大，邵家枪的名声也会传遍四海。”
　　纪承欢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若是在之前，像邵文武这样的小人物，她根本连看都不会看一眼，但就是这样的小人物，却有这样高远的志向，这让她始料未及。
　　然而她又想到，刘邦最开始也不过就是个小人物，陈胜吴广也是小人物，就是这样不起眼的小人物最后却成了谁都不能忽视的大人物，除了命运的垂青之外，是否也因为他们一直存着鸿鹄之志，并未因为自己是小人物而放弃自己呢？
　　“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志向。”纪承欢笑道：“等到那一天，你也许真能俘获碧玉姑娘的芳心呢。”
　　邵文武涨红了脸，道：“见笑，见笑。”
　　就在说话的工夫，萧显又胜了一个用戟的官兵，同样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那人的问题，之后萧显将手里的画戟放回兵器架子上，换了一柄枪。
　　纪承欢推了邵文武一把，道：“到你上去了，快给我露一手，不要真的让我见笑了。”
　　邵文武见萧显已经换上了枪，立刻认真起来，深吸了两口气，握着自己祖传的枪站到了萧显面前。
　　“请萧二将军不吝赐教。”邵文武握枪抱拳，紧紧地盯住萧显握枪的手。
　　萧显对邵文武也印象颇深，邵文武的枪法奇诡多变、动如灵蛇，是个很强劲的对手，而且更难能可贵的是，每一次演武之后，邵文武的枪法都有进步，萧显每次和他交手，都能清楚地感受到他比上一次更强。
　　萧显深知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他从不会看轻自己的对手，何况是这样一个劲敌，他更不会掉以轻心，因此也牢牢地盯住了他，沉声道：“请。”
　　连纪承欢这样对武功一窍不通的人都能感受到，两人周围似乎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气场，仿佛连空气都变得冷了几分，纪承欢的心跟着提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人的枪相交，分开，再相交，再分开。
　　纪承欢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双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头，脚尖也已经踮起，她的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就在最紧要的关头，纪承欢只觉得自己眼前一花，电光火石之间萧显的枪尖便抵住了邵文武的咽喉，胜负已分！
　　萧显放下枪，说道：“你这套枪法的优势在于灵活多变，你很清楚这个优势，但是过分追求奇诡，却落了下乘。兵法有云，‘以正和，以奇胜’，两者缺一不可，你过分求奇而忽视了正，没有发挥出这套枪法的真正威力。”
　　这一番点拨十分及时，邵文武差点就误入了练武的歧途，他仔细咀嚼萧显话里的含义，自觉受益匪浅，抱拳揖道：“多谢萧二将军点拨。”
　　萧显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你这套枪法真的很好，只要你勤加练习，假以时日必能大成。”
　　纪承欢听了萧显这一番结合兵法的点评，心中暗暗称赞。自她头一次上课，师傅便告诉她读书贵在融会贯通，不能读死书、死读书。读死书容易，只要下苦工，没有背不下的书，但是融会贯通就难了，除了要付出辛苦，还要有天赋才行。这也是为什么明经科好考，进士科难考。
　　萧家有子如此，当能再兴一百年。
　　邵文武走回纪承欢身旁，兴奋地道：“你听到了吧，萧二将军说我这套祖传的枪法很好，只要勤加练习，来日必能大成。”
　　“我听到了。”还不等邵文武得意，纪承欢便接着道：“听到萧二将军说你练得太偏，并非正道。”
　　邵文武的脸不由得垮下来，道：“我已经知道了。出奇能制胜，但若全是奇招，反倒会落了下乘。”
　　“你理解的还不对。”纪承欢道：“奇招不在多少，而在巧妙自然。比方你出了一百招，就算这一百招都是奇招，只要圆融自然，便是好招，就怕你为了奇而奇，刻意穿凿，那就不好了。”
　　邵文武细细想来，这话竟大有道理，不由道：“你不练武真是可惜了，不然我教你枪法吧，幸好你才十二岁，这个年纪开始练还来得及。”
　　纪承欢忙摆手道：“谢谢你不藏私，不过你这祖传的枪法，还是不要外传了。”
　　邵文武认真地道：“没关系的，你我是兄弟，这怎么算是外传呢？”
　　纪承欢笑起来，道：“不然我教你读书吧，你叫邵文武，想来你阿耶阿娘是希望你文武双全，不要辜负了他们的期望。”
　　“可是我已经二十三岁了。”邵文武犹豫道：“我现在读书，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纪承欢道：“三国的时候吴国有一个将领叫吕蒙，他一开始也不爱读书，后来孙权说，你如今担任要职，不能不读书了。吕蒙于是开始读书，后来鲁肃和他谈话，发现他的才略长进许多，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吴下阿蒙了，感到很吃惊。吕蒙便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怎么还用老眼光看人呢？”
　　讲完了故事，纪承欢说道：“如果你从现在开始读书，过不了多久，别人也会对你刮目相待了。”
　　邵文武仍然犹豫道：“恐怕我不是读书的苗子。”
　　纪承欢“嗐”了一声，道：“这有什么难的，我现在就教你写你的名字。”
　　纪承欢四下看了看，拿起一根枯树枝，在地上写下“邵文武”三个字，然后将树枝递给邵文武，说道：“你来写一遍试试。”
　　邵文武接过树枝，照着纪承欢的字描画起来，虽然笔序有误，字也写得弯弯曲曲，但好歹画出了一个大概。
　　纪承欢看了看，道：“你第一次写，能写成这样已经很好了，不过你的邵字写得太大，文武二字又太小，贴得又近，写得不像是邵文武，倒像是邵斌了。”
　　“邵斌？”邵文武不识字，不知道文武合起来便是个斌字。
　　“文武合在一起写就念斌。”纪承欢解释道：“斌的意思是文武兼备，和你阿耶阿娘的期望也相符合，你便改名叫邵斌也是行得通的。”
　　邵文武苦笑道：“我一个寒门，怎么配取单字的名字呢？”
　　纪承欢皱眉道，“不管是高门还是寒门，都是人，凭什么连名字都要分出个高低贵贱。”然而她也知道这是流传了几百年的规矩，并非一个邵文武可以轻易挑战的。别说是邵文武了，便是之前的她，在面对那些门阀士族的时候也要避让三分。
　　“其实不管是邵文武也好，邵斌也好，是我就好。”邵文武笑道：“只要我努力，邵文武未必就比‘邵斌’差，就像何行简何使君，不也出身寒门吗？可他还不是做到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虽然最后被抄了家，但也是能名留青史的人物了，不比士族差。”
　　纪承欢点头道，“何使君力行变法，是真正为国为民的好官，最后虽然失败，却非他之过。你既拿他自比，一定要努力努力再努力才是，可千万莫要辱没了他的千古名声。”
　　邵文武知道何行简此人，只是因为他出身寒门，却做了那样大的官，至于什么变法，他是一概不知，但见纪承欢说得庄重，他便也认真道：“我一定努力。”
　　那边萧显又连胜了五人，此时已近力竭，便道：“今日就到这里吧。魏椿年、方知秋，我们去下六博棋。”
　　纪承欢听见六博棋，眼睛亮了亮，她最爱下六博棋。在京城的时候她常常找人一起下六博棋，后来到了凉州，便再没见人下过。虽然擎荷会下，但她每日要烧水做饭、洒扫庭除，根本没有下棋的时间。
　　如今听萧显说要下六博棋，她怎能错过这个机会？于是喊道：“我也会下六博棋，带我一块下吧。”
　　萧显循声回头，见是纪承欢，不由惊喜道：“你还会下六博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