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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婆母 冯夫人传话 ...

  •   冯夫人传话过来时,榴娘正在给杨裁喂药。

      这一回她没有泼在他脖子上。素月教过她,汤匙要斜着递,送到下唇,微微一顿,病人自会张口。她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果然管用。

      杨裁喝完最后一口,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忽然说:“今日的药比往常苦。”

      榴娘一怔,“我叫人拿蜜饯来?”

      “不必。”他别过脸,声音闷闷的,“苦就苦些吧。横竖喝了这些年,舌头早就木了。”

      榴娘不知该接什么。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碧云端着一碟新焙的桂花糕进来,说是太太那边赏的。杨裁看也不看,榴娘便拈了一块,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

      “我不吃甜的。”

      “不是甜,”榴娘说,“是香。”

      杨裁看了她一眼。她的指尖沾着细碎的桂花屑,指腹被糕点烫得微微发红。他犹豫片刻,接了过去。

      这时候许妈妈掀帘进来,满脸堆笑:“五奶奶,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榴娘站起身,杨裁忽然问:“母亲叫她做什么?”

      许妈妈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五爷会过问。她很快笑道:“太太新得了几匹好料子,想着五奶奶颜色好,要给她裁衣裳呢。”

      杨裁“嗯”了一声,不再说话。榴娘随许妈妈出门时,总觉得背后有一道目光跟着,回头一看,杨裁已经闭上了眼睛。

      她想,他大约是怕母亲为难她。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软了一下。

      冯夫人的正房在二进院,榴娘来过几次,已经不用人引路了。许妈妈却一路跟着,还主动掀帘子,替她报了门。冯夫人正歪在美人榻上,手里拿着一把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一匹铺开的料子。料子是娇嫩的鹅黄色,织着细密的缠枝暗纹,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阿郑来了。”她笑着招手,“来,看看这个。”

      榴娘走过去,冯夫人把那匹料子抖开,比在榴娘身前。她的指尖擦过榴娘的锁骨,凉丝丝的。

      “太素净了。”冯夫人自言自语,又换了一匹海棠红的,“这个好。你年轻,穿红才压得住。”

      榴娘低头看着那匹红料子,想起出嫁那日的大红嫁衣,想起满院子仆妇惊叹的声音,想起鸽子停在马头墙上冷冷地看她。她说:“娘,我已经嫁人了,穿这么艳怕是不好。”

      “谁说的?”冯夫人挑起一边眉毛,“嫁人就不能穿红?谁定的规矩?哦,是你大伯母定的规矩。”她自己笑起来,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在我这儿,规矩算什么东西。”

      她拉着榴娘坐到妆台前,让丫鬟捧出一只红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红玉禁步,错金纹的,和她上次在马车上说的一模一样。

      “我说话算话。”冯夫人拈起一只,系在榴娘的裙边,“你嫁过来委屈,娘心里有数。这些东西,早晚都是你们的。”

      榴娘低头看着那只红玉禁步。玉质温润,金纹细密,一看就是积年的老物件。她忽然注意到,禁步的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字,是个“裴”字。

      冯夫人是冯氏,冯家陪嫁的首饰,断不会刻“裴”。

      裴。裴夫人。杨裴的生母,恕公的原配。

      榴娘的指尖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禁步,笑着说:“娘,这太贵重了。我自己也有陪嫁的。”

      “又说这话。”冯夫人嗔道,“你的陪嫁是你的,娘给的是娘的心意。收着。”她把另一只也塞进榴娘手里,压低声音,“别让王氏知道。她那双眼,贼得很。”

      榴娘捏着那只玉禁步,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念头。冯夫人把裴夫人的遗物送给新儿媳,是什么意思?是不知道?还是故意的?若是故意的,她想传达什么?

      “娘,”榴娘试探道,“这禁步上的纹样好生精致,是哪里的工?”

      冯夫人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看那只禁步,神色有一瞬间的恍惚。“哦,”她说,“是很早以前的东西了。不值什么。”

      她把红木匣子合上,交给许妈妈收起来,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疲倦。榴娘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冯夫人不想谈禁步的来历。

      她果断地换了话题,“娘,下回你教我下棋吧。上回你说爱下棋,我在家时也学过一点,只是下得不好。”

      冯夫人的眼睛亮了,“好呀。改日叫上照雪,咱们娘儿三个好好耍一耍。”

      她重新笑起来,拉着榴娘说了许多话。说杨家亲戚间的腌臜事,说谁家媳妇不会生养被休了,说谁家姑娘嫁得好夫婿却是个断袖。榴娘一一听着,适时地笑,适时地惊讶,适时地替那些不认识的女子叹息。

      她发现冯夫人说话有一个特点:她谈论别人的不幸时,语调总是轻快的,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仿佛旁人的倒霉能反衬出她的幸运,又仿佛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你看,我不是最惨的那个。

      从正房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榴娘捏着袖子里那对红玉禁步,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廊下风灯初上,昏黄的光照在青砖地上,把人影拉得又长又歪。

      翠翘在拐角处等她,见她过来,低声说:“娘子,金蝉回来了。”

      “打听到什么了?”

      翠翘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薛婆出事了。”

      榴娘脚步一顿。

      “她男人昨日去报官,说薛婆三天没回家。后来在城外五里铺的臭水沟里找到了她,人没死,可是腿断了,牙也掉了好几颗,说话漏风,含含糊糊的。问她是谁打的,她只哭,说‘天老爷罚的,天老爷罚的’。”

      榴娘想起了薛婆当日发下的毒誓:若有说谎,脚底流脓,天打五雷轰。她又想起自己在婚书上按下指印时,心里想的那句话,恶人自有天收。

      她不是故意的。她当时只是气不过,随口咒了一句。她甚至没有说出声来。

      可是薛婆的腿真的断了。

      榴娘深吸一口气,“还打听到什么?”

      “还有一件事。”翠翘的声音更低了,“薛婆逢人就说,是杨五爷托她说的媒。可咱们都知道,娶亲的事从头到尾是冯夫人做主。薛婆为什么要扯上五爷?”

      榴娘站在原地,初秋的夜风吹过回廊,灌进她的袖口。她想起冯夫人说“五郎病着,脾气更差”,想起杨裁洞房夜刻薄地讽刺“家里聘来的”,想起今早他说“母亲叫她做什么”时语气里隐隐的戒备。

      冯夫人对这个儿子,真的是疼爱吗?

      还是说,她给病入膏肓的幼子娶一个富有的寡妇,另有所图?

      “娘子,”翠翘低声问,“咱们要不要查一查?”

      榴娘捏紧了袖子里的玉禁步。玉是凉的,金纹硌着掌心,那个“裴”字像一颗埋了多年的暗钉。

      “查。”她说,“但是悄悄的。连姑爷也不要告诉。”

      她迈步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望向冯夫人的正房。暖黄的烛光从窗格里透出来,看着温存、安宁、岁月静好。可是榴娘已经学会了,在这座宅子里,越是暖的东西,越可能烫手。

      她收回目光,快步走进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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